三江关,又是一年春三月。
大运河的河水潺潺,水蛟龙上多了几副新鲜面孔。
“这一趟走下来,明年给我家孩子交私塾的钱就有了。”一船工收着帆,抹了把被三江关的太阳晒的黝黑的皮肤上的汗道。
近些年,水蛟龙多了起来,这种由炼器师打造的用灵石驱动的特殊船只,造价高昂,但却远远比普通船的速度要快很多,安全性自然也高不少,用来运送灵石等贵重物件最好不过。
“唉,不是为了挣钱谁往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刚把帆收起来,船到了岸。
几个船工合力把船锚沉了下去。
码头上很热闹,来来往往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负责这批货物的管事把清单一对,对左右吩咐道:“去找两个脚行的人,把东西搬上去。这可是承平郡大老爷们要的东西,仔细你们的脑袋。”
“是,是,您放心。”
船工虽然这样说着,但心里却忍不住吐槽承平郡炼铁厂厂主的豪横,人家都是来三江关运走灵石,他不一样,偏喜欢三江关的水果,不远千里来给三江关送灵石,就是大玄皇室也断没有如此财力。
这边正张罗着。
只听得‘砰噔’一声,一艘大船没停稳跟水蛟龙撞了,铁制的水蛟龙倒没什么大问题,各种稳定用的符文明明灭灭,反倒是那撞人的大船船头立刻毁了一半,船身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
水蛟龙上的船工刚想张口骂,看见这样子,也就熄了火气。
“救命!”大船将倾,船上南来北往的远来客皆慌了神,谁想的到,这一路而来,遇到水匪没出问题,遇到暗礁与大浪也闯了过来,偏偏到了码头,出了这种祸事?
水蛟龙上的船工们皆跑了出来,看向那大船。
管事正要催促,船舱里出来一扎着双髻的半大小女孩,长的水灵灵的,说话透着一股子机灵劲。见了人道:“管事,先不着急理货,人命要紧。”
管事顿了顿,看了眼那深不见人的船舱,转头吩咐船工们去救人。
水蛟龙上的船工都有两下,有的甚至会术法,得了话,一个两个都跳到了对面,一人拎起一个就往岸上运。
那半大女娃对此情形似乎有些好奇,将头探了出去。
管事搭话道:“蓉姐可是也修炼过些许?”他笑着指了指孔心蓉身上的毛笔法器。事实上,管家可以断定,船舱中的那几位,大抵都是散修。
自三年前起,大玄皇室屡屡被害,基本上皆死于散修和妖邪。于是凡间的朝廷和民间最有权势的几大家族商量之后,询问仙山,定下了由仙人决策人间之事。
自此,大玄皇室逐渐被架空,变成了徒有虚名的吉祥物。
两年前,大玄仙山入世,腾云尊者将道法通传天下,散修登记入册,归入仙山与监天司管辖,成为了临时合法的修仙者。
而仙人增多,对于灵石的需求也越来越多,灵矿山的开采与挖掘,也逐渐成了热门职业。大运河上的水蛟龙,十辆有八辆都是运载灵石的。
孔心蓉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只说:“文镜哥说的对,你的眼力劲果然很强。”
管家闻言谦虚地笑着低了低头。
虽说有船工救人,但那即将倾倒沉没的大船仍一寸一寸地往水下落着,即便码头上有官衙的人来此也仍无济于事。
正在孔心蓉要转身叫人的时候,忽听耳边传来一群人惊呼的声音,转头便见那大船倾倒的船头被猛然拔高,浸入船舱的河水往外由流出,断壁残垣处好像一个个小型的瀑布,原来是地下河面长出了一丛一丛的枝条,将那大船顶上来了。
孔心蓉睁大了眼睛惊叹:“嚯,好大的能耐!”
如此神迹不由得让众人都看了过去,三江关码头的监察铃因为这陌生的灵力波动,不由得叮铃作响起来,立时有监天司的人站到了码头上,持着法器和众人一起凝视那艘大船。
但见那杂乱人群之中施施然走出一对父女。
那父亲大概将近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蓄着半长的山羊胡子,穿着素色长衫,长衫下摆补着两个不起眼的洞,用线仔细,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文质彬彬,像是一个落魄的教书先生。
而他那女儿就显眼多了,二八年华,面容姣好,虽说也穿了身素白衣裳,但腰间却别着把漆黑的匕首,一双潋滟的眼睛,跟会说话似的,让人疑心其中是否含着波光。
她身上的灵气还未消散,说明这撑起大船的枝叶乃是她干的。
许是孔心蓉的目光太过强烈,所以,那船上女子向她看了过来,只一眼,让孔心蓉就僵了僵。
郑皎皎见只是一个小孩遂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我早跟您说了,这一路咱最好戴个幕离。”她平静说。
在众人的注视下,何云面上同样淡淡的,捋着自己山羊胡的手却不由得紧了紧,他哪知道这一路能遇到这么多的事,一会儿是水匪劫道,一会儿是暴雨暗礁,这临了,竟然还撞了船。
撞就撞吧,身边这别扭的死丫头不知道出了什么邪风,还非得管上一管。
身边这丫头是何云两年前在明国边境捡的,那个时候明国和大玄正在打仗,起先是两国的普通凡人对打,但很快就有散修参与其中,紧接着战斗升级,成了修仙者跟修仙者的战争。
卷入其中的凡人就像卷入了绞肉机,其场面之凄惨,令天下都为之一振。
仙盟提出异议,几番交谈,终于使得两方仙宗出手干预,将战火止在归田。
归田是明国的一个县,以种植水稻为生。
何云捡到这丫头的时候,她因奄奄一息被农人抬到了家里,只等她一咽气就下葬。
当地监天司的都统很快上前来,目光冰冷,手压在法器上,等待二人讲明身份。倒也怪不得他如此警惕,三江关在三国中间,闹事的人太多了。加上最近几年,大玄的民间散修堂会频出,使得监天司不得不警惕。
“二位义士是来自什么地方,可有路引与衙门凭证?”
何云拱了拱手上前将一个腰牌连带一张泛黄的旧纸递了过去。
“归田来的?”
“对,带着女儿来咱们这里讨生活。”
监天司的都统看了一眼穿着素色衣裙的郑皎皎,拿出了一张画来比对。
“依这位女娘的身手可不像是要来讨生活的样子,倒像是来起义的。”
不久前,监天司内收到消息,说是有天下会的大人物偷偷来此,似乎有所图谋,也是一男一女的形象。都统陈冲凝眉看了半天。
郑皎皎倒也不避,迎着他的目光往前走了两步。
陈冲是执法司起家,手里沾过无数人与精怪的血,一双眼睛如鹰一样,气势和狼没有区别,别说普通人,就是在监天司内也鲜有女娘敢这样同他对视的,这让他吃惊之余,心里对其警惕且不快。
人走近,陈冲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的味道,味道有些苦涩,和以往闻到的甜腻香气不同,其中还夹杂着一股木质的檀香的味道,他眉毛颦了颦。
郑皎皎对这位过于严格的都统倒是没什么意见,只是对于他手中的画像有些好奇罢了。
三年前,她同桃夭交易,杀了那位狂妄的新皇帝,自知无法再留在京都,于是断了与仙山上那位的联系,往离仙山更远的地方奔逃而去。
她过了一段没有目的颠沛流离的日子,最后去到了混乱的归田,因为那里灵气杂乱,监察铃基本上形同虚设,所以尽管每天都面临着各种威胁,但郑皎皎在那里待的却还算舒适,至少比起那里的平民百姓来说舒适多了。
“李肃,带这两人去司里验明正身。”陈冲在郑皎皎凑过来时把画一折,交给了身后的人。
郑皎皎收回她那双眼睛说:“上面的两人跟我们长的一点也不一样。”
陈冲肃着脸,无波无澜道:“画师手艺差,画像不准。”
“是么。”
她往后退了一步,若有所思的样子。
要郑皎皎来说,画师的手艺其实还挺不错的,让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位天下会的会主。天下会要来这里,莫非是得到了什么消息?也有可能,天下会的神器义仓现如今不是还在马延手里么。或许两方早就有勾结了。
何云对郑皎皎道:“盈娘,不可对监察司的大人无礼。”
陈冲看了看手中的路引——何盈,名字倒是起的不错。
“走吧。”他说道。
下船到了码头,岸上船上得救的人纷纷对着这边行礼,不知道是谁开的头,人声好似海浪一样道:“谢盈娘子救命之恩!”
郑皎皎的脚步顿了顿,转头看了眼身后。
何云似有些吃惊,片刻,他拱手给众人回了个礼。
陈冲看向郑皎皎,她看着比她的老爹平静多了,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方才也抬抬她的手给众人回礼,他的目光左移落到她带着红痕的眼角。大抵是哭地多了,所以才形成了这样的痕迹。
水蛟龙上,孔心蓉也在喊,一张小脸喊的尤为激动,待回了船仓,还要跟船仓内的几人讲讲那传奇的姑娘。
水蛟龙的船仓内燃着灵火,火上烧着汤药。
打头的散修男子长了副格外显年轻的脸,伸手一提,将炉上的药拿了,一张符箓贴在上面转瞬热气就被吹散了。管事只看了一眼不敢多看,忙将头低了下去。
那几人朝孔心蓉看过去,却原来都是些熟悉的面孔,孔文镜道:“看来三江关还真是能人辈出。能将那样艘船顶起来,怎么也得筑基修为了。”
“可不,我瞧着比师父你还厉害些呢。”孔心蓉说。
孔天德笑说:“蓉姐儿,天下比你师父厉害的人要多了去了。”
孔心蓉一屁股坐在孔文镜的身边说:“在我心里,师父最厉害。”
有散修问:“那父女二人叫什么?”
“父亲叫何云,好像是个游医,女子叫何盈,听说是天生就有这么强的灵力。”
孔天德思虑道:“若真如此,倒是可以引入咱们会中来。”
孔心蓉强力推荐道:“那女子定然也是个义士,听说归田的监天司曾经扩招了大批的人,但她却没有加入,可见她对于仙山也是不满的……就算她不想入会,与她交个朋友也是好的。”
同行的散修道:“你怎知她对仙山是不满的?说不得她不入监天司正是因为要等着加入仙山呢。”
孔心蓉怔住了:“会吗?”
众人皆哈哈大笑。
孔文镜说:“别听他们瞎说,听你的描述,那父女二人是个好人,以后遇见,能交个朋友是最好不过的。”
他看向一旁立着的管事说:“辛苦了,等东西理完了,你们带着回去就好,至于我们你只当什么也没看见,懂了吗?”
管事无有不应的。
等人出去,孔文镜想到他们的任务轻叹了一口气。
“这妖域放出去,仙山上那一位真的会来吗?”有人问。
“若是从前那位明瑕尊者我倒可以百分之百保正他绝对会来,可如今,仙山虽开,但明瑕殿却仍旧闭着……”
孔文镜说:“他们来与不来倒也并不很重要,会主说了,那不是我们的任务。但这无主妖域坚持不了多久,就怕监天司嫌麻烦不肯将人撤出三江关。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想来他们会主还真是神通广大,竟然知道此地定有灾祸,让他们提前将此地的人想办法撤走。
*
乾元仙山,由封莲乃至各地监天司内监察送上仙山的折子几乎将文渊的案前摆满。
文渊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百分之八十都是灵矿山监察的举报。自从仙山直管人间之后,监天司监察的作用又重新显现了出来。
监察们的报告可以直抵文渊这里,这固然遏制了腾云一家独大的行为,但却遏制不了民间日益增多的散修,前段时间更是出现了突破为元婴的散修,尽管那人已经被诛杀,可文渊却从中感到了种紧迫感。
若再让散修们这样发展下去,那么有朝回乾元宗是不是也会像那民间的皇宫一样,成为人人都可以进入的地方?
他将目光放到眼前的折子上。
诚然,借由腾云办事不利将明瑕放出,这是一个好的台阶。
但文渊也知道倘若当真这样将人放出来,往后种种可能就真地由不得他了。
文渊的耳边仿佛还响着自己那个小弟子平静到仿佛胸有成竹的话语,正如那个弟子而言,不过一年仙山就只得开山门管理起了人间的种种。
他冷下脸去,一挥手将折子收了,免得摆在明处祸乱他的心神。
*
三江关,从威严的监天司内出来,头顶是三春的艳阳天。
郑皎皎抬起手遮了下太阳,她手腕上的檀香木串滑落宽大的衣袖深处,露出一节皓腕。她皮肤倒是细腻的,只是上面蜿蜒出了很多的红痕,像一条一条的蚯蚓,也像是扎进泥土里的树根。
陈冲盯的时间有点久,以至于郑皎皎垂下了手去,并将袖子往下拽了一下。
“做什么?”她问的直白。
陈冲道:“何娘子一向这么没心没肺吗?”
她那张从始至终都淡淡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抹恼怒的神情,但很快消失不见,抬起那张长得特别爱讨人欢心的脸,冲他一笑说:“陈都统一向这么爱盯着别人看吗?”
“我盯着的大部分都是犯人。”
“如果我没记错,您刚刚已经把我们从内到外验了一遍了吧?”
“仙盟的人无缘无故来这里,并且没有同我们知会,按理来说我们有权利将其驱遂。何娘子是要与我谈规矩吗?”
“……”
说实话,虽说郑皎皎早就知道何云其实另有身份,但怎么也没想到他会是仙盟的人。他的修为很低,而且不太像仙宗里出来的人。仙盟虽说有一定的招收弟子的名额,但其中大半部分还是由三国各宗的修士构成的,仙盟也没有任何的执法权,绝大多数情况下只充当了一个给各国仙宗进行合谈的地方。正如归田一事,两国止战,正是由仙盟牵头达成的。
“我爹是仙盟的人,我可不是。”郑皎皎说。
“你是一名筑基散修,若在从前你现身的那一刻我訅可以当场诛杀你。”陈冲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道,同时身上的灵压弥散,使得郑皎皎蹙起了眉毛。
同为筑基期的修士,灵压亦有高有低,而且正统仙宗出身的人,一般来说,其基本功扎实,身上灵压也比同阶的散修威力要强大的多。
不过,郑皎皎皱眉的原因却并不在其中。
心脏与腹腔好似在翻江倒海,她知道那是桃夭的缘故。
她与它如今是共生关系,桃夭强,她的生命就减弱,桃夭弱,她便好过些。
手腕上的檀珠闪过一丝灵光。
陈冲撇了一眼道:“法器?”
她面色苍白,唇紧紧抿着,不知是不原意同他说话,还是被他口中光景吓到了。
“你可以考虑加入监天司。”陈冲道,“你的天赋不错,若走正路子此刻说不定已经入了仙宗了。”
对于他口中的可惜,郑皎皎却是扯了下嘴笑了。
“您不是第一个夸我天赋好的人。”
她忽然朝他伸出了手。
陈冲瞳孔一缩,人也忍不住一缩,那种来自于她身上的极淡的香气钻入他的鼻尖,她伸过的手擦过他耳边,将那耳廓染红,他僵了下,看她施施然将手收了回去,摊平在他面前。
“我也见过很多比您还傲慢的仙人。”她说。
那摊平的手中放着一片绿呦呦的叶子。
目送那父女二人远去,旁边监天司的同僚看了一眼陈冲,清了清嗓子说:“虽然我承认那姑娘人是长的不错,可人都走远了,都统您就别看了吧?”
陈冲将手中那片仿佛还带着体温的叶子放到了下属手中道:“找人盯紧这两人。”
“啊?”
“啊什么,还不快去?!”
“哦……哦,好嘞。”
陈冲眯着眼睛回忆着她最后所说的那句话。
——‘但他们活的都没有我长。’
好猖狂的一名散修。
*
何云来到三江关还真是正儿八经有明面上的事情要做,至于暗地里要做什么事情,那就不为人所知了。
三江关的一位种植甘蔗的大地主据说有什么难疾,托人打听到何云这个游医会治,便请了他来医治,其时自两年前仙山仙人频繁来到人间四处行走之后,要请仙山仙人帮忙治病也并非是很困难的事了。但所谓术业有专攻,仙人们要想料理好一个凡人的疑疑难杂病,还是不如民间那群散修游医们厉害。
“先先不远千里来到这里实在是小老儿的荣幸,府上已略备薄酒只等二位同饮。”
去府上的路上,马车内犹为安静,郑皎皎二人之间的氛围有些许的尴尬。
风吹起车帘,外面街道上传来响声,是一辆灵石驱动的二轮车和一辆灵驱动的四轮车撞了,好在两车的速度都不算快,因此没有人受伤。这是极为幸运的了,按常理来说非得有人当场丧命才对。对于这种代步工具没人比郑皎皎更熟知了。那来自唐家工厂生产的二轮车,她还曾伸手摸过。
散修和仙道的昌盛使得人间也出现了很多翻天覆地的变化。
各种稀奇古怪的新鲜玩意都争先恐后地出现,这些东西有些卖到了明国和金国,并将更多的粮食和黄金、灵石带回来,有些就干脆在本国内销售,并得到了很好的反响。
很难说明国这些年一直侵扰玄国边境是否是因为对此介怀的原因。
因这一打岔,何云的话也就噎到了嗓子眼里没能说出来,他顺着被郑皎皎掀开的车帘,看了一眼外面街道上的情形,脸上出现了沉思和忧虑,说:“这种堪称是法器的东西由凡人驱动,若是流行起来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这种车也就跑跑宽敞平坦的街道的,乡间狭窄的土路是走不了的,何况是灵石驱动,能买的起的人还是少。”
“这实在让人不得不担忧。”
何云没有白长一副教书先生的模样,他确实和乡间私塾里的先生一样有一颗杞人忧天的善心。
他叹了口气,看向郑皎皎面上又露出三分迟疑,马车的轱辘噌噌地转着,可能是使用长久而主人又不爱惜的原因,行走间发出了咯吱路吱的声音。
他接连换了三个坐姿,在郑皎皎感到些许无奈的时候说:“闺女……关于我仙盟的身份……我向你道歉,我确实不该隐瞒于你。”
郑皎皎沉默片刻说:“如果不是您我可能已经死在归田了,您对我来说确如再生父母。包括我现如今的身份也是您给的,我对您心怀感激,并没有任向不满。至于仙盟的身份,您也不必与我解释。我自已都藏着掖着的,您也并没有对我追问,不是吗?”
“话虽如此……”何云似乎仍有三分不安,“其实这次来三江关,是因为仙盟探子收到内部消息,说此地有可能会出事,所以我才来此探察。”
郑皎皎一时并不确定何云口中的消息是否跟她收到的消息是同一个。
何云:“或许你该离开这里到个更安全的地方去,这样我也能放心。”
“您的本事还不如我大呢。”郑皎皎说,“不如把我留下来,万一有什么事,咱们也好互相照应着点。就算……”
她顿了一下,将那双眼睛移开,落回马车车角,方才接着说:“就要死,咱们爷俩死在一块也不孤单不是?”
说完她将那眼晴移了回来笑了下,那眉宇间的愁绪稍微散了散。
“好,要死,咱爷俩死在一块!”何云握了握放在膝盖上的手掌,面露坚定。
“仙盟的消息真这么棘手吗?三江关怎么也是玄国的地盘,为何不将这消息告知玄国?”
何云道:“听说明国和金国宗门组织了不少人准备夺回三江关。”
“夺回?”郑皎皎道,“三江关这个地方,除了瘴气和水果,什么也没有,他们夺回去做什么?”
“有消息称,三江关这地方还有一个大型灵石矿遗留。”
“……”
何云说:“当然,若只遗留了一个灵石矿自然不值得两国大动兵戈,但是……你听说过天下灵气的起源吗?”
“乾元仙山、天灵仙湖、无极谷地这三处地方吗?”
“正是,这三大仙宗所在之地,灵力浓厚而外溢,被世人称为灵气的起源之地,也被散修们称其为龙脉所在之地。”
郑皎皎静了下去。
何云避讳莫深地说:“有人称在三江关中也有一条龙脉。”
郑皎皎颦了下眉问:“找不到谣言的出处吗?”
何云摇了摇头。
一路颠簸,郑皎皎转了转手上珠串,耳旁,听见桃夭说道:“看来他们与你是同一个目标啊。”
三月的三江关不管是与郴州也好与康平也罢,其温度都大相径庭,热切的太阳的烘烤下,码头劳作的人们已经穿起了短衫,果园里的人们也都换成了薄衣。
何云的病还是要瞧的,郑皎皎就在果园里闲逛。
抬头望去,此地已经不大能望见仙山,只有那滚滚地浓烟顺着风往天上跑,自从仙山放开管制,凡间五花八门的小厂子也就冒出了头,就拿三江关的胶场为例,因为买双轮车和四轮车的人变多,橡胶的生产需求也随之出现,不知道是何人发现的这东西,总之橡胶正被人们广范地运用在各个地方,那胶厂和种植园也多了起来。
以灵石作为驱动的机械是不会冒出这样的浓烟的,会冒出这样的烟大抵是厂主图便宜,而选择了以煤为主要燃料的东西,不过想必当过些时间更为高效且省时省力的灵石驱动的机械就会将其取代了。
“小心些,这种水果很贵重的!”
郑皎皎正观望着这里的东西,不远处运送东西的队伍却起了点争执。
她走了过去问:“吵什么?”
三江关的人所说的土话郑皎皎是听不懂的,但因为某些历史遗留问题,此地的人都会一口流利的官话。
“这香蕉要运到什么地方?”郑皎皎往前一看原来是买卖香蕉的商人。
三江关的蕉并没有经过仔细的培育,结的果子少而种子多。
这种植园的人大抵没有什么卖蕉的经验所以摘的果子都是接近成熟的,又没有做任何防颠簸的措施,只轻轻一碰就有断枝的。
种植园领头的管事是个年纪较大的人,脑筋也并不灵活,郑皎皎同他解释了半天,他才决定用她的办法试一下。
“怎么又运回去了?”
身后传来人声,郑皎皎听见管事正按她的话解释道:“如果这样运到承平郡,即便有水蛟龙,到了地方后果子也就烂掉了。”
“平来就是多饶他们的,何必讲究这些。”
听起来此人似乎是个极怕麻烦的,郑皎皎正要回头帮管事说两句话忽被人抓住了袖子。
面前一码头上见过的姑娘激动道:“是你!又见面了!”
“你是?”
孔心蓉道:“你救人的时候我也在,你简直太厉害了!”
郑皎皎自然是认得她的,但是对她的热情却有些摸不到头脑,只好归究于是孩童对英雄的崇拜。
孔心蓉紧抓着郑皎皎说:“你等我一下,我要给这里的人带句话。”
只见她朝着那主事的人跑了过去。
何云似乎已经面完诊了,如今沿路而来找到了郑皎皎,远远就看到了这一幕,走到近前,抚着胡子,唇角还带着些许的笑意,大概是对孩子交了新朋友的欣慰,说道:“不是什么很重的病,喝几付药,我再给他扎两针就好了。你猜怎么着?”
郑皎皎知道他的秉性,爱说话,且非要人做他的捧哏才行,问:“怎么?”
何云幽幽叹道:“现在的义肢可真是越来越发达了,玄国的散修们竟然都做出商号来了,这刘老爷说,如果治不好他干脆就去开膛破肚去装个义肢,这可真是……义肢那种东西哪有原装的好?”
郑皎皎感受着心脏的跳动平静地说:“可不是吗。”
何云道:“要我说这还是得怨乾元仙山的那位明瑕尊者。这两年鲜少有人提他,你可能不知……”
郑皎皎听他说了半晌,只道:“我知道。”
她说的语气有些怪,何云顿了下看向她,循问原由。
郑皎皎将喉咙里自动涌上来的涩意强行咽了下去,皱了下眉毛,她并不明白,已经过去三年多,为什么听到明瑕这两个字,她的心神仍会慌乱,那本干涸的眼框仍然会酸胀肿痛。可分明他们分离的时间已经和她记忆里在一起的时间差不多了。
凡人一世,仙人一瞬,在拥有灵力后,她对这句话的理解已变得深刻。
何况明瑕尊者素来以斩妖除魔为已任,若再相遇,怕迎接她的只会是当头一剑了。
郑皎皎只默然道:“他很有名,也救过我。”
“虽说是他间接推动了义肢的发展,但他确实也救了不少人,”何云点了点头,抚了抚胡须叹道:“可惜,若是再这样下去,恐怕世人都只记得那位腾云尊者了。”
前方,女孩朝他们走了过来。
那名主事的人也由此转过头朝他们看了一眼,只一眼,不论是郑皎皎还是那主事的本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