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生气

凌霜院被烧了, 安术当夜就被墨回派人送回了安家,接下来的几日温如瓷与红湘皆宿在静月轩的偏院。

自那夜温如瓷将兰芝珩认作雪辞险些冒犯后,心中别扭, 这几日白日里总是借着与安术有约的名义待在景山别庄。

“唉!”安术坐在门口,时不时唉声叹气。

温如瓷从满桌的丹籍药册中抬起头来,将手中丹籍合上。

安术将头靠在门柱上:“昨日我收到祖父从林城传来的信,要我莫要插手仙都中的生意。”

“来此之前, 祖父言明了将仙都中的器铺都交与我打理,不知为何又生变故, 说是族中那几个废物已经出发来仙都接管生意了。”

温如瓷撑起下巴:“你不会要回林城了吧?”

安术摇头:“那几个废物不成事, 看着吧, 到时还得我给他们收拾烂摊子。”

温如瓷放下心来:“既然来得是不顶用的,那你就好好歇歇, 养精蓄锐。”她说完, 走到安术身旁坐下:“我前两日给你的丹丸你吃了吗?”

知晓回温家定又要被那二人耳提面命教训一番,索性她直接从温家丹铺中购置了些给安术要调理内症的丹丸,一颗调理女子内灶紊乱的丹丸, 竟要足足二十金, 丹铺可真赚钱, 她更坚定要做个丹修了, 下线后靠炼丹养活自己。

安术点头:“昨日吃了一颗,感觉气虚都好上许多了。”

她扭头看向温如瓷桌面堆成小山的丹籍:“我刚来时还没有这么多,谁人看书如你一般, 翻书跟扇风似的, 能记得住吗?”

温如瓷:“看一遍就记住了,很简单的。”

安术起身,走到桌前拿起一本丹籍翻了翻, 犹疑问道:“你先前涉及过此道?”

温如瓷摇头:“不曾。”

安术匪夷所思地看向籍册上的各种专业术语,仅是各类药物灵植的名字都让她头昏眼花,更别提什么特性,剂量,还有些晦涩难懂的记号与标注。

“我不信你记下了,我要考考你。”安术揉了揉眼睛,密密麻麻的小字,看的她头疼,连念都念不顺。

“叶黄如草败根,茎含卵珠…这是何种灵植?”

温如瓷掩唇笑起来:“是叶黄如草败,根茎含卵珠,这是西决的土目虫,生于土壤,三十年产卵藏于茎间,形成一种灵植称做土目须,其大补之用可比之百年红参。”

安术看了许久,书册之上表述的晦涩难懂,听温如瓷一解释,又觉很简单,她拿起另一册,继续问道:

“南渊境的绝域雪芝是天阶圣物,百利无一害,可有一物与之相克,若熔炼成丹,可称为天下第三毒…”

“西壤龙渊的龙舌莲,龙舌莲生于火岩,与雪芝属性相克,二者融合的天下第三毒是火寒毒。”

“火寒毒很好解的,只要加大火舌莲的剂量将雪芝的寒气逼出去就行了。”

安术翻了翻页,册子上未曾记载温如瓷的解法,她茫然看向少女:“既这般好解,为何被称为天下第三毒?”

“因为把寒气逼出去了,就只剩下火毒了,火毒是天下第一毒。”

安术:“……”

憋了半响,她看向一本正经的少女:“你在跟我讲冷笑话吗?”

把第三毒解成第一毒,这对吗?

不过这也证明,她不仅认真看过,甚至将这么多的丹籍都背下来了,这怎么可能,才一上午时间……

安术不信邪又抽出一本,随意翻到其中一页:

“异域血蛊可操控躯体成傀,逢夜而出,日出则避,血蛊何解?”

安术皱起眉,又看了看手中籍册的封面,确认是温氏的丹籍,可这也太难了。

这已经超出丹修可解的范围了吧?

“化骨水可解。”

少女轻轻柔柔的声音如平地惊雷,哐当一声砸得安术险些将下巴掉在地上。

安术欲言又止的看向温如瓷。

温如瓷茫然:“怎么了?”

安术面色复杂:“阿瓷,要不你还是别走弯路了,直接去做邪修吧,你……天赋异禀。”

哪有丹修遇到问题,张口就是毁尸灭迹的啊……

温如瓷:“我说的没错呀。”

安术垂眸看着下方正解:“上面记载得解法是,需要炼制回魂丹。”

“可是回魂丹的主要成分是凤翎羽,凤凰早在不知多少年前就灭绝了。”温如瓷摇了摇头:“血蛊操纵的是死人,躯体在,哪怕入土,也会爬出来的,只有尸体没了,血蛊才会消失,化骨水才是正解。”

安术:“有道理哦。”

她放下丹籍:“没想到你真得都背熟了,你也太厉害了吧,过目不忘!”

温如瓷不好意思地抿唇一笑:“其实只有这些简单的丹籍才背得容易些。”

以往管教嬷嬷让她背熟仙都中的世家名单,她也是用了很长时间才记下来。

不远处,三个守庄的老者面面相觑。

“这些丹籍…简单吗?”

这些珍藏的丹籍都是温家先祖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越是年久,越是晦涩难懂,就是昔年的二公子,那般天资绝顶,也从未说过这些丹籍简单……

夏末已至,微风中掺了缕缕凉意,梵南寺外杏林花瓣随风落于青年发梢,夕阳余晖如火红轻纱般,将他琥珀色的眉眼映得清透而深邃。

安家的马车停在梵南寺外,少女握着一束野兰笑意盈盈地对马车中之人摆了摆手,眉开眼笑时,那张精致婉柔的面容多了几分灵动之美。

“这便是你由得她自己选择的结果?”

妙听濯拄着拐,探头看向静静站在杏花树下芝兰玉树的青年。

他摇头“啧”了一声:“我瞧这安家公子还不如我呢,听说他是一个连修为都没有的炼器师,器修都做不成,未来能有什么前景,你就这般由着她胡来?”

兰芝珩许久不答,妙听濯拿出折扇摇了摇:“要我说,这梵南寺风水不好。”

“你说你们在此处,又是遭遇劫杀,又是阿瓷被掳走,这些都不提了,就我这腿,我堂堂一个入玄中期修士,多少年不曾受过伤,上次来这梵南寺一趟,像是中邪了一样,夜行山路连人带马摔到山下,偏偏灵力半分都使不出来,你说这梵南寺是不是有些说道?”

“那小古板日日对着你这张脸,竟还能寻个不中看也不中用的小郎君做相好,我看她也中邪了。”

这梵南寺的风水就是有问题。

兰芝珩从渐行渐远的马车上收回视线:“眼下日暮,你还不走,不怕又被此处风水沾染,滚下山去?”

妙听濯摇着折扇的手一僵,抬头看了看天色,只觉右腿隐隐作痛,他轻咳一声:“我此次上山来寻你是有要事。”

“近日上古凶兽蚺磷蟒现身丘海北部,恐其残害无辜百姓,神庭女君有意在世家中选出一位,过段日子带领神庭军护前往北丘海铲除凶兽,这凶兽妖力可敌大宗师之境,如今仙都各世家纷纷回避,半分不敢冒头,我估摸着此次前往北丘海这烂摊子还是得你兰家接下。”

神庭指挥不动大宗师,兰家盘踞仙都,却无法推拒神庭之命,兰家坐镇着两名大宗师,兰家动了,何愁拿不下那凶兽。

兰家如今也是水满则溢,仙门第一世家这盛名带来的赞誉和仰慕之下,是重重危机,和不得不做神庭手中最锋利的刃。

兰芝珩轻嗤一声:“应是已经盘算好了,由兰家接手此事。”

妙听濯不解:“为何如此笃定?”

“云家遭屠之事由我负责,眼下已经查出些苗头。”

妙听濯皱起眉:“你是说……有人不想你继续调查此事,故意将你支走?”

神庭中除了女君,还有奉天二十四境各境之主,作为制定修界规则者,为保秩序平稳公平,除了帝族,凡入神庭者需避世脱尘,不可离开神庭,更不可与世俗有所牵连。

“不确定,但蚺磷蟒出现的过于巧合了。”兰芝珩提步向寺内走去,不忘回头对妙听濯指了指下山的路:“早些回去,免得中邪。”

妙听濯听出他话中戏嘲,对着青年背影胡乱挥了挥手中的拐杖,伸头喊道:“你劝劝那小古板,安家子实非良人!”

兰芝珩踏入静月轩,墨回跟在他身后:“少主,按您吩咐,属下直接略过安公子与安家家主联络,安家家主已经派人前往仙都,并保证将安公子带回林城,与阿瓷姑娘再不往来。”

兰芝珩踏入房中,目光扫过屏风后的身影,眸光一暗。

“你先下去。”

墨回顺着他视线看去,面色一变,暗恼自己坏了事。

温如瓷本还为那夜的唐突觉得冒犯,今日在系统的劝告下,主动来此缓和两人关系,她握紧手中的兰枝,想到今日安术眼中的愁绪,紧紧皱起眉。

安家派人来,竟是因兰芝珩的手笔。

安家派来的人并非接管生意,而是要将安术带回林城……

兰芝珩为何要这么做?

“阿瓷…”

温如瓷看向走到她面前的青年,他脸上神色如常,云淡风轻,丝毫没有半分心虚之色。

“你分明答应了不再阻止,为何要如此对他?”温如瓷想不通,此刻只知晓她朋友会因她而被牵累,怒从心生。

安术在家中诸多不易,如今能受到家中重用,更不惜以自己身体康健作为代价,只是因帮了她一个忙,仙都的生意没有了,回去又不知要受到何种责罚……

兰芝珩垂下睫羽,清澈如雪的眼眸认真看向温如瓷:“安家族中并非如你所想一般简单,安术表面看似风光,实则连自身都难以保全,更护不了你。”

温如瓷难以理解地看向兰芝珩:“安家复杂与否是日后的事,她一路艰难,你兰少主一句轻飘飘的言语,就能毁了她一直以来的经营,安术到底何处惹你不悦,我代她向兄长道歉可好?”

温如瓷不加掩饰的怨怪目光令兰芝珩面色紧绷,胸口处如爬满蚁虫,被肆意啃咬般麻涩刺痛。

他脸色难看下来:“你就这般喜欢他?”

温如瓷瞪圆眼睛,不知兰芝珩今日为何如此难以沟通。

“我喜欢他与否真得重要吗?你口口声声说要给我寻一个合意的郎君,如今我自己寻到了,你为何要针对她?难道就因我未曾如你所愿在那份名册之上选择你看中的仙都公子?”温如瓷气得满脸涨红:“你凭什么要左右我的选择!”

她说完,推开兰芝珩,快步跑出房间。

守在门口的墨回张了张嘴:“阿瓷姑娘,其实少主也是为你好。”

少女停下脚步,胸口处不断起伏着,又拉开房门,对怔愣站在其中的青年道:“就算是亲兄长,也不能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去伤害我在意之人!”

她说完,用力甩上房门,抬脚重重踩了墨回鞋面一脚快步离开。

墨回抬脚蹦了几下,疼得面目扭曲。

房中,兰芝珩站在原地久久未动,良久后,他指尖颤了颤,那日他拒绝妙听濯时的义正严词何为尊重,如今仿若一根根尖锐的针沿着血液蔓过四肢百骸,如哽在喉。

“少主,您没事吧…”墨回推开一条门缝,看向脸色青白交加的青年。

兰芝珩弯腰将方才少女扔在地面的兰花捡起,而后插入琉璃瓶盏中,声音嘶哑:“你家阿妹也会如阿瓷这般叛逆吗?”

墨回连忙点头:“阿瓷姑娘已经很善解人意了,我家阿妹仅比阿瓷姑娘小一岁,稍不顺意,一哭二闹三上吊,家中无人敢触她霉头。”

“可阿瓷从来都温柔,今日却因一个外人对我发火,难道我这个兄长还比不得一个相识不久的外人重要吗?”兰芝珩声音低沉,隐含着愠怒和不易察觉的委屈。

墨回沉默地垂下头,他在风雪斋就看出少主对阿瓷姑娘动了情念,阿瓷姑娘在风雪斋折腾了近十日,少主非但不怪罪,甚至由得她胡闹心情还出奇的好,尤其是阿瓷姑娘偷亲他之事,如此冒犯,若换做别人,别说见到少主,就连仙都也待不得了。

这些墨回都看在眼里,可怎奈如今整个兰氏,不,整个世上,就他一人看出了少主的心思,如今阿瓷姑娘心有所属,他不仅要替少主瞒着所有人,还要瞒着少主本人。

如今不知自己情意都寻着其他理由棒打鸳鸯呢,若真开窍了……

堂堂兰氏少主,万一真放下脸面去做那破坏别人感情的第三者可如何是好……

温如瓷回到偏院,弯腰趴在桌子上许久不语。

系统轻声安慰:“看来男主现在还是将你当做亲人的,否则他才不管你呢。”

温如瓷闷声道:“就算是担忧我未来如何,他也不能做伤害安术的事,这样不对。”

系统没有说话,它也觉哪里隐隐有些不对,剧情中男主得知女配喜欢上了别人,简直是松了口气,怎么可能会暗中阻止呢?

温如瓷撑起下巴,面露苦色:“安术被我牵连,失去了安家在仙都的主事权,我该怎么向她赔罪呢…”

温如瓷站起身,不行,她还是要与兰芝珩好好分说,就算重新寻一个名册上之人作戏,也不能让安术因她而遭受无妄之灾。

“不可以哦。”系统适时开口。

温如瓷黛眉轻蹙,系统又道:“宿主与安术做戏已经让男主相信你们二人两相情悦了,若是换成他人,男主定会生疑,况且剧情中并无换人的情节。”

温如瓷试图求情:“就不能通融通融吗?求求你了。”

系统斩钉截铁:“不行。”

温如瓷憋闷地坐回原处,恰逢此时红湘从外面回来,手中拿着温如瓷最喜欢的点心:“姑娘,这是少主命人去广泽楼给你买的百茶糕。”

“不想吃。”温如瓷将百茶糕推远了些。

红湘从墨回那里听闻了今日姑娘与兰少主心生不悦之事,姑娘与少主多年相处,就算因安公子起了争执,也都会想通的。

红湘看着烦闷的少女,了然一笑,而后注意到烛台之上明明灭灭快要燃尽的火舌:“这油烛快燃尽了,我再去命人送些过来。”

“等等。”温如瓷拿出储物袋,从中掏了掏,掏出硕大的永夜珠,向其中输送了些灵力,昏暗的房间中瞬时亮如白昼。

红湘惊叹一声,将永夜明珠摆到高处,而后满眼艳羡地看向温如瓷:“我都快忘了,姑娘如今也是修士了,好生厉害。”

少女依旧没有精神地趴在桌子上,霜打的茄子一般。

红湘轻声开解:“此事的确是少主做得不妥,可少主毕竟是视姑娘为亲妹妹的,想来在少主心中莫说是安公子,就算是其他家的公子,都是配不上姑娘的,姑娘就莫要生少主的气了。”

红湘指着百茶糕:“你看,少主定是知道自己此番行径不妥,这才特意命人给姑娘去买最喜欢吃的糕点呢。”

红湘见温如瓷依旧闷不作声,继续道:“况且姑娘能进阶,不也是靠着少主给您寻得的隼妖丹吗?听墨回说少主昔日为了寻隼妖丹,可是受了很重的伤呢。”

温如瓷支起身子,看向红湘,红湘是她身边之人,是以温如瓷并未瞒她自己进阶之事,为免她担心,她并未像与系统解释那般,说是因公主府凶险才得以进阶,只与她解释因那颗隼妖丹才完成了进阶。

红湘若不提,她都快忘了自己还有颗隼妖丹!

若是她能利用隼妖丹助安术进阶,那安术一直被诟病的天资庸拙也就不存在了,在家中地位也能更上一层楼!

红湘见少女一双杏眸终于有了神采,只以为是她一番开解起了作用,放下心来。

待红湘出去后,房中只剩下温如瓷一人后,她拿出储物袋中装有隼妖丹的锦匣,想到从前在兰家所学的修法理论。

若安术身份无异,她自是可以请一个高阶修士为她护法的,可安术的女子之身不能被外人知晓……

若想助她筑基,她得进阶到入玄境才能稳妥。

温如瓷将房门反锁,而后按照从前所学心法闭目运转灵息,时间流逝,月半中空,温如瓷睁开眼眸,叹息了一声。

她体内的修为并非靠自己修炼得来,想从脱尘境巅峰进阶至入玄境,根本就是纸上谈兵,蹒跚学步。

“系统,正常修士从脱尘巅峰到入玄初阶需得多少时日?”

她想知道她从今日开始努力,最短需多久才能帮安术筑基护法。

系统:“一个月……”

温如瓷弯起唇,一个月也行呀。

“一年,一辈子,都有。”

“有些天资拙碌的修士,一辈子都没法突破脱尘巅峰呢。”系统缓缓说道。

温如瓷笑意僵在脸上,她连靠自己筑基都不能,比系统口中最笨的修士还笨,一辈子……

温如瓷失去所有力气般仰倒在床榻之上:“那我岂不是要下辈子才能帮安术护法筑基了…”

系统沉思片刻:“你不是一下连进三阶吗?就算有剧情偏差导致你拿走了属于女主的一丁点气运,可你能直接进阶到脱尘巅峰,这本身就证明了你有点天赋在身上的,你要不想想当日到底如何通窍进阶的,说不定有所帮助。”

它说完,只见少女先是欲言又止,而后面色复杂,最终下定决心一般猛地从床榻上坐起,脸色绯红。

“你,你说得对……”

温如瓷揉了揉发烫的耳朵,靠她自己进境,简直是天方夜谭,但……

她看向窗外,雪辞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那夜她对他说了难听的话,他定是还在生她的气,才久久不曾出现在她面前。

破天境炉鼎之躯,应该能帮她进境到入玄之境吧……

温如瓷歪了歪头,她该如何哄哄他呢?

次日凌晨,温如瓷命红湘给安术捎了信,言明近几日都不去景山别院了。

红湘离开前,温如瓷凑到她耳边耳语几句,红湘瞬时脸颊滚烫,跺了跺脚,小声道:“姑娘,你一个女儿家……”

温如瓷赶忙捂住她的唇,红湘脸颊红晕更甚,缓缓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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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白兰:阿瓷生我的气了,唉……

黑兰:阿瓷准备哄我了,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