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够了吗?”魏尘意笑意不减,只觉厌恶,“你们青尘境的人,不仅爱管闲事,还惯做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
汀遥幼时把控不好灵力,便时常听到山间虫兽之语,君神间的内心之语。
再后来,只能偶尔听到。
就像现在,魏尘意内心最赤裸的欲望一一在她耳边回荡,如魔咒挥之不去。
画面轮转,汀遥再睁眼时,只是一片灰茫的天地,天边有一团浓郁的黑雾。
黑气随风声而过,呼啸不止,虚茫的天空开始下起黑雨,似墨水,泼墨点画地想将他们困住。
徐且之召来砚清剑,挡在他们身前,挡住风雨。
剑声轰鸣,似雷声阵阵,不止因主人心中暗藏杀机,还因天生与剑犯冲的汀遥。
汀遥深知这一点,手间镯子一动,一股微弱的烟灰飘散出来,虚化的烟气揉成一团,化成一个通体雪白的狐狸,额间一点朱砂。
灵兽样貌,却更比灵兽更知天地变幻,灵力奥妙。
灵兽并不是人人都能有,有的是天生与灵兽有缘,这样的人显然是御兽师。
汀遥虽学过御兽,却不甚感兴趣。
有的则是法器生灵,器灵化兽,同样为灵兽,只忠于一人的灵兽。
法器生灵,多为神物。
她的镯子名为长生镯,系于天地之间,能化世间万物灵兽,她唤它可奇。
幼小的狐狸,慢慢壮大,随汀遥心念一动,踏风而去,朝天边大喊。
身长白丈,毛发逐渐染上赤红色,金色瞳眸显出奇异的光辉,粗宽的尾巴在身后高高扬起,叫声似虎啸龙吟,时而低沉,时而高扬,响彻天际,让人不禁心生敬畏。
啸声与剑声交相映衬,抑扬顿挫,形成一曲别样的乐章。
天地震荡,黑气乱窜,似在做最后的挣扎。
汀遥站到徐且之身旁,抬起头望向天边,眼中傲气不减,“魏尘意,你逃不掉了。”
魏尘意本就受了剑伤,又强行终止商非白的记忆片段,身上早已破烂不堪,但如何也不能输了气势,“那就看看,是你死还是我死。”
只能寻找机会离开,不能真死在这里。
徐且之眉眼间全是淡漠,说出来的话也不近人情:“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招手唤来自己的本命剑——砚清剑,腾空而起,眼神冰冷,不带一丝情绪地盯住天边四散的黑雾,黑眸闪过异色。
寒意四现,凛冬已至。
徐且之清冽的声音响彻整个天地:“砚清剑,碎雪落雾!”
砚清剑,虚幻万千飘雪,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寒意,四周悄然结上冰霜,雪花纷纷撒撒落在天地间。
咔嚓——
汀遥在徐且之挥剑的同时,以疾风之速起阵。
她双手结印,红色灵运流转其间,在冰天雪地里,在徐且之的剑法之内。
“以自身为介,圈地为牢,困念阵起。”
“阵法之内,我最强。”
汀遥随意抬手打个响亮的响指,声音空灵而浩渺。
她立于虚空之上,眉间一点朱砂,明亮有神的茶色瞳眸里暗藏点点笑意,却不达眼底。
有风亲密地贴近她,云层向她靠近,天边飘洒的雪花轻柔地落在她肩头,为她点亮空间的虚无感。
少女细致编发间,缠绕的红色发带随风飘扬,与她精致面容,交相映衬,成为天地唯一的姝色。
他们二人并肩而立,金与红的交织,飘扬的发带细细缠绕又各自飞舞。
“砰——砰——”
魏尘意所创的虚拟天地承受不住如此猛烈的攻势,刹那间崩塌破碎。
魏尘意的面孔极速蔓延上黑雾霾,整个人都被黑雾包裹住,暗血汩汩涌出浸透身下的草地,呼吸间全是腥甜的热意。
他先前吸收的修士灵力,也因他魔力的丢失,四散乱窜在云落村,奔向它们各自的主人。
众人只觉惊奇,他们朦朦胧胧地睡了一觉,做了一场梦,醒来不知是美梦还是噩梦,灵力却失而复得,对面前发生的一切觉得怪异也不敢出声。
“原来我们真的见过,在百年前,在我未修行之时……”
商非白身上的绿色咒印,闪了片刻又消散,没叫众人发现,灵力开始回涌,但她只觉悲伤。
原来你真的骗了我。
魏尘意落下的傀儡咒同她身上的绿色咒印相碰,激起她被封印的记忆。
别人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可太一清二楚。
还以为百年过去,会慢慢消散,但却越来越牢固,真是让他越来越厌恶青尘境的人。
他轻笑了一声,嘲弄自己,也嘲弄商非白。
那是他日日刻上的傀儡咒,厚重癫狂的数层却怎么也冲不破桎梏,只因上面覆盖薄薄的一层封印咒。
那是决明君以神力在他面前刻下的神术,是枷锁,日日提醒魏尘意千万不要越界。
五脏六腑的撕裂,让他越发痛苦,“啧,骗你又如何,我是魔族,生来如此。”
徐且之跟个冰雕一样站在汀遥旁边,他不用剑时,都是随手丢弃的,反正他手中的剑全凭他心意而来。
汀遥静默地看着他们不言语,他们之间该有个了结。
不管是百年前,还是百年后。
从空间带出来的可奇,倒是出奇的激动,它已经变成寻常大小,在她怀中不停乱窜。
可奇趁她一个不留神,飞快跑到商非白身边,热情地用它小小的脑袋在她手边贴贴,时不时拿出舌头舔舔她的手心。
神兽总有点脾气,向来不亲人,现在倒是亲切地寻求温暖。
她望向商非白,神色郁郁,衣袍点点血迹未干,倒也不显狼狈,有一种悲伤的破碎美感,她周身围绕点点青光。
她大概知道可奇为什么亲近商非白了。
医师决明君,曾出过一次青尘境,回来时,变得沧桑,之前的华然神威荡然无存,把自己关在神宫七天才缓过来。
众君神不敢打扰,亦不敢触霉头。
汀遥向来无所顾忌,决明君回来没过一天,汀遥就去她的神宫采摘灵草给可奇吃。
神宫灵草盎然,一大片吹过,就摇摇欲坠,成千上百鲜艳的灵花,围绕着决明君所在的地方盛开,处在中心的决明君浑然不觉,麻木地盯着天边。
汀遥能感受到花草的垂头丧气,天边云彩的沉闷,决明君一直是个爱护花草的温柔女人。
她迈着轻巧的步伐,走近决明君,“决明君,你在哭。”
决明君没有听到,她就坐到她面前,重复道:“决明君,你在哭。”
决明君依然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边,她再一次重复:“决明君,你在哭。”
她不知道她重复了几遍,只知道决明君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像一颗年老体弱的古树。
一阵风拂过,灵草似乎长高了一点,汀遥听到她说:“我救了一个人。”
那时汀遥不懂,单纯地询问:“这不是一件好事吗?”
决明君便是以医师之责飞升的,飞升之前,她便已经救了天下人。
“有人一步一叩首,九百九十九层长阶染尽鲜血,风干再现,求我救一个已然身死的人。”
“他说他愿以命抵命。”
天道有令:
不可滥用神力,致天下大乱。
不可扭转生死,生便是生,死便是死。
不可扭转时空,过去的已然过去。
决明君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再一次用悲寂地语气说:“他跪在我的神像前,日日夜夜祈祷,每日用朱砂黄纸,烧以佛火,道尽心中夙愿。”
“白衣染血,额间流血,脸上泪与血交错,他做了最后的祷告,祈求君神显灵。”
决明君转头问汀遥: “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
汀遥问:“什么?”
“他施了血咒,祈求死神将他胞妹的魂魄还给他,祈求害他全家的人不得好死,不入轮回,终日受噬心裂骨之痛,想死不能死,想活又活不成。”
血咒,以自身为祭品,将自己完完全全,从肉身到魂魄都献给死神,求死神垂怜,助他完成心愿。
这并不是一个必成的誓言,是一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
死神残酷无情不会垂怜,但决明君神会。
“所以决明君救了她。”
决明君笑了一声,不知道是惋惜还是后悔。
“对,我出了青尘境,但我看到了一个提线木偶。”
“提线木偶淡然温和,偶尔轻声低语,喜草药,爱花草。”
典籍记载:提线木偶无个人意识,无个人行为,行为意识全凭主人念想而动
“有人拘禁她的魂魄,对她下了生生世世,层层叠叠的傀儡咒。”
“至此她生生世世也逃不开。”
决明君眼眶闪有泪光,“我强行撕开她的魂魄,在后面刻上封印咒,亲手将她送入轮回。”
封印傀儡咒,试图掩盖咒下不堪。
决明君悲悯,为一步一叩首,为血咒,为提线木偶。
“我听到那提线木偶说,她不愿离开,她想生生世世陪着她的主人,从生到死。”
汀遥看着她突然很想哭,“你受罚了。”
“天道说我强行干涉因果,强行扭转生死。”决明君唇角勾起笑意,神色掩在天光下,“我顶着天罚,一百一十四道神雷,一步一步强行送她入轮回。”
汀遥问:“决明君,你可有后悔?”
决明君摇了摇头,只悔没有早点听见她兄长的声声泣血。
仙籍记载:“医师决明君神,从不惧与天争命,若明知不可救而不救,于她而言只会是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