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愿中重逢

九州之大,东至极乐天海,南分四国十六城,西至那提古原,北至祈连雪山。

汀遥手持墨白色纸伞,伫立在雪山冰河上,周身环绕的点点红运也泛上白霜。

她看到苍茫无边雪山下出现一个颤颤巍巍的老人。

老人一身白袍,青丝尽白,双手捧着金白相间的河灯,风雪吹得烛芯左摇右晃,衣袍尽飞,光辉和老人却并未因风雪折腰。

他走得很慢,一排排脚印重重地落下,好似看不到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终于走到冰河旁。

他小心地将河灯放置在雪地,开始在这苍茫无垠的天地间静默打坐,风雪吹得他白发乱飞,眼睛不自觉地眯起。

河灯却不动不灭,静静地立在那里,沾上的落雪,转瞬即逝。

烛芯的光辉越来越明亮,亮得让汀遥不安烦躁。

她心念一动,闪到老人身后,缓缓走向他,朱樱发带随风雪飘扬。

老人闭眼,不发一言,雨雪落在他肩头,被显出的金光闪落,但他还是情不自禁地一抖。

他能感知风雪轨迹,感知雪山冰河隐含的灵气。

这样的人对汀遥的靠近置若罔闻,沉默安静地允许她走来。

河灯金光炽热,同她眉心的朱砂痣一样熠熠生辉。

她看到明亮的烛芯上,有金光流转,两行字迹随光闪烁。

风雪袭来,吹散字迹,又在金光作用下重新显现。

汀遥的心脏一跳一动,似铜鼓敲击,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绪悄然爬上心口。

她紧握纸伞,手心竟攥出汗意。

她听到老人说:“求天神垂怜,救众生于水火。”

风雪再扬,烛芯又现。

汀遥看着始终没有转头的老人,问:“你能看到我吗?”

忽明忽暗的金光在此刻彻底消散,老人的衣袍快速结霜,冰霜自下而上地包裹他全身。

一眨眼的功夫,他成了一座冷冰冰的雕像。

天地俱静,她沉默地看着冰雕塑形,风一直再吹,雪一直再下,她什么都感受不到,只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猛烈地跳动。

汀遥眨了眨眼睛,伸手抚摸冰雕,她总感觉老人在哭,明明她没有看到他脸,明明没有哭声传来。

在她怅然之际,有人从身后准确无误地用剑刺穿她心脏。

剑声轰鸣,霜雪落在剑间,点点融为一体,血珠成团滴落,玉牌随风摇曳的声音徐徐传来。

纸伞脱力落地,汀遥微微弯腰,缓缓抬手接住滴落的血,雨雪模糊她的视线,到处都是重叠的天地、雪山、冰雕和河灯。

她的心脏不再猛烈地跳动,焦躁不安的心情归于平静,痛感席卷她全身。

她想再看一眼河灯,但它早已随风雪飘散雪山,只剩一张破旧的黄纸,仍然是两行字迹。

愿世间无妖无魔,无仙无神。

人间河清海晏,万世安宁。

*

“徐且之!”

汀遥大喊徐且之,她猛然睁眼,心脏猛烈地跳动,痛意依旧再蔓延。

她始终不是神仙,会痛,会累,会做梦。

转头一看,不见徐且之的身影,“徐且之。”

窗外林木跟她睡前并无差别,她定了定心神,用手转了转腕间的长生镯,“可奇,去找徐且之。”

可奇随白烟化形,毛绒绒的大尾巴昂扬着,围着她转了几圈,用它圆溜溜的眼珠子看着汀遥,“主人,且之大人让我同你说,他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不必担心他,你心神不宁,再休息休息吧。”

可奇与她共感,能发现也不奇怪。

她掀开被子,走到窗前,伸出手感知风雪,很冷,是她从未感知到的冷。

她望着这灰茫的天空,辨不清天色,“可奇,几时了?”

可奇落在她肩上,用尾巴轻柔地蹭她脸侧,放出灵识,回答她:“已经酉时了。”

青云大会早已结束,她转身,快速打开房门走出去。

大堂寂静,没有百里悠然聒噪不停的声音,也没有沈泽野和姜栖拌嘴声,亦不见商非白。

“可奇,你能感知天地灵运吗?”

集市摆摊,人来人往,推搡说话间都是烟火气息,不见半点灵运。

“不能。”

不出所料的答案,却让汀遥心头一冷。

“小姑娘,要一个孔明灯吗?今日宗门大比,正是天上仙灵最有可能听愿的时候。要是神仙显灵,愿望成真,那往后肯定是福运连连。”

身着布衣的大娘,殷勤地举着孔明灯,言辞恳切。

汀遥看着这个普通的孔明灯,想到梦中始终光辉不灭的河灯。

小小的纸张,承载着万千生灵的祈愿。

那大娘见她一直沉默,怕她不相信,又继续说:

“很多人都会向仙灵祈愿的,而且几乎百试百灵,张家那小子前年向仙灵祈愿久卧病榻的母亲康健,还成真了呢,不要不相信呀。”

大娘说着随手指了几个过路人,汀遥看过去,果然手上都拿了孔明灯,上面有些写了愿望,有些还没来得及写。

汀遥轻声问:“一直如此吗?”

“是呀,传承至今,早就不知道多少年了。”

*

“那是什么?”

姜栖蹦蹦跳跳地走在山间,这西境靠山,来时跨九百九十九层长阶,走时也是行弯弯绕绕的山路。

夜空亮起光辉,不是星月,明黄色的孔明灯飘在空中,淡黄色光辉同微弱的星月一道闪烁。

姜栖跟百里悠然几经波折,卡着最后结束的时间点出来了。

她虽炼制了两百九十九次,才制出天品灵器,但好歹也是通过一试。

身后一直低头甩玩着貔貅玉坠的百里悠然,对于过一试这件事还处于不敢置信当中。

毕竟于他而言睡一觉起来,就通过了考验,其间经历什么一概不知。

听到这句话,抬头寻她视线望去,不禁呆愣。

明灯三千,亮如白昼。

他们四人默契地停下来,抬头看着这明黄色的光辉,遍布夜空山间。

商非白看到最近的孔明灯上写着几行大字,愿家人康健。

“是源州百姓的祈愿。”

“他们会在宗门大比的时候,将自己的愿望写在孔明灯上,希望天上的仙灵修士听到,助他们完成心愿。”

百里悠然不解地歪头,“那真的会实现吗?”

沈泽野看这明灯盛景,灯上大小不一的字迹,也知道这是什么,桃花眼眸一弯,“谁知道呢?”

不管相信与否,孔明灯依然缓缓升起。

姜栖眼眸同这明光闪烁,笑着提议:“我们也去写一个怎么样?”

百里悠然看了看孔明灯,又看了看姜栖,不由得对着姜栖伸出手掌,“甚好,我赞同,我还没写过呢。”

姜栖与他一拍即合,又转头看向沈泽野和商非白,眼中期许的眼神不加掩饰,“怎么样?怎么样?”

沈泽野惯会阴阳怪气,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默契击掌的双手,“你也不怕青尘境的仙灵听到你们的祈愿被气死了。”

修士祈愿可不像普通百姓一般,求家人康健,求多财多子。

姜栖手往腕间摸赤黄金球,作势要炸他的模样,“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商非白看他俩又要吵起来的架势,连忙扯别的话题,“那我们就赶快下山买孔明灯吧。”

“我有!”

姜栖在她芥子胡乱摸索一番,终于找到孔明灯,她的芥子向来杂乱无章,什么都有。

商非白对她突然找出来完好无缺的孔明灯,莞尔一笑,“那再好不过了。”

百里悠然对她芥子感到好奇,“你这芥子是百宝箱吗?什么都有?又有金叶子,又有孔明灯。”

姜栖被不经意得一夸,又高兴起来,双手插在腰间,“自然,你也不看看我是谁。”

“是是是,炼器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小姐。”

沈泽野看她眉眼间的傲气,也笑意不减地附和她。

姜栖给他们分了孔明灯,他们不用笔墨,术法写愿。

她席地而坐,想着要写什么,胡乱转头看到一旁的百里悠然早就洋洋洒洒地写起来。

“你写那么快?”

百里悠然指尖术法不停,被风扬起的呆毛直直地耸立着,“这有什么好想的?你生辰不许愿的吗?”

他每年生辰都只会许一个愿望,他要成为天下第一。

姜栖哑然,没回他的话,又去看商非白,她字迹秀丽,随青光点落成字,平静淡然的声音传来。

“唯愿世间安乐祥和。”

沈泽野背对她,不知道在作何,拿着孔明灯翻来覆去地看,就是迟迟不写。

姜栖看他这幅模样,就知道他没什么愿望。

姜栖小声嘟嚷:“那就祝沈泽野平安喜乐,不被鬼兽侵扰。”

金黄色光辉随她的话语落下成字,隐隐环绕着字迹,她将沈泽野三字覆上厚重的光辉,叫人辨不清。

四个孔明灯随着术法缓缓升至空中,明黄色的烛光闪烁其间,上面的字迹都带有细微的灵运,仅有一个只有灵运并无字迹。

他们四人并肩而立,抬头看明灯盛景。

星月烛光闪烁夜空,不知不觉地指引人们归途。

风声呼啸而过,成团黑气在这明灯光辉下格外亮眼,不过须臾,又消散在天地间。

不尘孤身一人走在山林间,时不时抬头看孔明灯,一身素色的僧袍衣角早已沾上灰土痕迹。

一阵猛烈的风朝他袭来,在触到刹那又柔和的散开,有雪重重地落在他肩头,带着千斤重量狠狠地压下来。

不尘面色如常,腕间的一百一十九颗佛珠有几颗微微闪烁,泛起层层灼光,刺得他腕间尽是热意。

他直视着黑漆漆的前方,心境通透,无所知觉地站在原地。

“师兄,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