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戏中重逢

啪嗒啪嗒——

咕咚咕咚——

怪异的水滴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臭味,同雅间内的安神香混杂在一起,逼得几人偏头掩鼻作呕。

徐且之如青松挺拔,失了通感一般,静静地立在原地。

汀遥皱着眉头,向一旁木头的徐且之靠近。

她第一次庆幸徐且之身上始终带有北境的寒气——严寒苦闷,雪雾冷凇,让她平静又平静。

燃烧的安神香在八角宫灯地映衬下显得突兀,香烟袅袅,细看,还有点点暗光流影。

楼下的戏腔声依然不停,系挂青铜铃铛的丝线染上墨色,犹如被人浸泡在黑水一般。

不知何时,令人放松惬意的安神香在这一刻,成了催命的毒药。

汀遥扫视了一圈,不用细看天地灵运就知道:“这个虚无的空间只有我们。”

不尘温和道:“准确地说,只有我们能活动。”

商非白盯着八角宫灯上两只翱翔天际的云鹤若有所思,黑影跳跃,泼墨成羽翼,镶嵌在边角的金石隐隐透有暗光。

“如果是要换八角宫灯,那哪一个是对的?”

是金玉的?还是白玉的?

有风袭来,替所有人回答了问题。

“哐当——”

随风摇摆的青铜铃铛,随风怦然落地,清音响起,紫色的灵力绕着青铜铃铛转了一圈又一圈。

沈泽野的声音再一次哐当入耳:“都不是。”

汀遥看他乍醒,得心应手地操控青铜铃铛,跟刚才判若两人,不由得说道:“我还以为你醒不过来。”

沈泽野轻笑,桃花眼里有着别样的情绪,弯腰捡起地上的青铜铃铛。

他左手拿青铜铃铛,右手执玉铃,将其两两相碰,无规律地撞击声响彻在这狭小的雅间,带来的余波不动声色地覆盖了凄凉婉转的戏腔。

“这香就是普通的安神香。”

烟灰袅袅,盘旋于空,渐渐隐于暗光。

“不普通的是这铃铛和……”

汀遥在哐当响起的铃铛声里,听到了“咕咚咕咚”的拍击声,很轻微,但又清晰入耳。

徐且之说:“云鹤。”

不尘看着他们有来有回,问道:“那宫灯调换又是什么?”

两个不同的八角宫灯上雕绣着同样的云鹤。

商非白早已蹲在八角宫灯前,她神情专注,白玉的手指仔细摸索着上面凹凸不平的纹饰,点点青光随指尖游走。

“咚咚咚咚——”

如雷的振鼓声在这一刻变得响亮,激进跳跃的音节在此刻落下。

汀遥耳边兴奋活跃的拍击声横冲直撞,在她的脑海中不断环绕。

她呆愣地看着商非白,她很平静,跟以往一样沉静淡然,柳叶眼含着浓浓的探索欲。

无一人听到的拍击声,在汀遥脑海中不断盘旋,声声激荡。

汀遥听到商非白说:“是提醒。”

响亮的拍击声不断地刺激她的耳膜,一跳一动,不知不觉跟她腕间的脉搏达成一致。

汀遥眨了眨眼眸,茶色瞳仁显出细碎的光辉,低语道:“提醒什么?”

商非白站了起来,轻拍衣袍的灰尘,“以白玉和金玉调换,吸天地灵运为这上面的灵物赋灵。”

治愈术救世间万物生灵,自然能看出死物与活物的不同。

不大不小的宫灯只有三只鸟,两只翱翔天际的云鹤和一只隐于桃枝的青鸟。

小小一只的青鸟,在这粉两桃枝间显得微不足道。

“金石玉器能吸天地灵运。”沈泽野适时道。

他手中的玉铃一下没一下地晃荡,又转头看向圆桌上始终不醒的姜栖。

除却特制的天品灵器,没有任何一件灵器可以一直吸天地灵运,只能更换再更换。

不尘看着这黑雾分离又缠绕,缠绕又分离,黑线命脉之下麻木僵直的看客依然一动不动,保持着同一种姿势:“那个小二要来调换宫灯了。”

随处可见的黑线发出轻微晃动,空中的黑雾紧紧缠绕又分离,安神香烟袅袅升起,异味再次涌来。

汀遥沉思了一会,说道:“杀出去?”

沈泽野挑了挑眉,偏头转向着始终不醒的两人说道:“这两个笨蛋怎么办?”

两个没心眼的笨蛋正在做美梦。

商非白笑着叹了口气,扯下腰间的青玉牌,召出浪月琴,浅浅拨弄琴弦,青色弦音似浪温柔地包裹住晕乎乎的姜栖和呼呼大睡的百里悠然。

在商非白温和灵力的包裹下,姜栖和百里悠然逐渐清醒。

姜栖秀眉紧皱:“好臭啊。”

百里悠然睁着眼睛,疑惑道:“你们吃了啥?这么臭?”

二人朦胧醒来后,只闻到无边的酸臭味,像潮湿了很久的墨。

汀遥随意拿起圆桌上喝剩的松花酒递到他面前,佯装一副吓人模样道:“当然是吃人。”

沈泽野笑咪咪道:“你这种话多的蠢货最容易被吃干抹净。”

百里悠然吓得缩了缩脖子,他眨了眨眼睛,低头跟酒水中的自己对视。

姜栖看出了些许不同,“我们是被困在这了吗?”

她胡乱转头,对上沈泽野似笑非笑的眼眸。

不尘也不知道在回谁: “杀出去。我在前,你们在后。”

不尘站在窗台前,手持佛珠,念念有词,繁杂的经文围绕他,又在他的指引下,流向满座看客,金光乍现,温和有力。

后方的商非白端坐扶琴,“我赞同。”

弦音不绝,青色海浪从他们中间插过,留下细微波浪,给予他们不灭的希望。

落下的弦音,于黑雾而言是魔音。

沈泽野立于浮空,手执玉铃,“那就看看谁输谁赢了。”

一下没一下的晃荡,被丢弃在地的青铜铃铛也随着他摇晃的频率,发出厚重的铃音。

戏腔与铃音的碰撞,声势浩大却又平静如水。

百里悠然站于商非白身旁,“怎么刚醒来,就要打架啊。”

话是这么说,动作却是干净利落。

他携风而来,吹去臭味,腰间的貔貅玉坠和铜钱随风激撞,橙色流光所至皆是明亮。

姜栖不再说话,安静地盘腿坐着,取下赤黄金球,施法让金球环绕四周,她的视线不经意地落在八角宫灯和安神香烟上。

点点黑墨泼洒成团,羽翼微微闪动。

汀遥耳鸣阵阵,远方黑雾缭绕,黑线细致地缠绕所有人的命脉,安神香烟渐渐融于黑雾。

站在她身旁一直沉默的徐且之,发出细微的声响,随后寒气席卷她垂落的手心,暖意又在转瞬间包裹住她。

在一众嘈杂难听,不被他人所听到的魔音里,她听到一个裹着寒风,清冷的声音。

徐且之在说:“别听。”

楼下的戏腔声突然变得尖锐,短促急切地袭来,与青色海浪碰撞,钟鸣溪流,阵阵贯耳。

汀遥轻微侧头,在这几处碰撞里,远处的声音携冬风传来。

冬风凛冽刺骨,寒意尽显。

店小二提着八角宫灯,机械僵硬地游荡,双瞳涣散,脸上仍然挂着诡异的弧度。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的无限长,寂静无声。

店小二的瞳仁里布满断裂的黑色细纹,黑线提着他的嘴角,他隔着层层术法,同汀遥对视道:“小殿下,重新认识一下,我唤不烨,秉持着尊重羽苍大人的良好品德,特意为你送上一份大礼。”

不烨,徐且之口中那个入魔的修士。

她看到店小二重重地摔落手中的八角宫灯, “啊”的一声。

下方传来撕心裂肺的声音,戏腔在这一刻彻底落下帷幕。

“砰——”

雅间内的八角宫灯爆裂,碎了一地,淌出满地的墨水,刺鼻的油墨味席卷众人。

栩栩如生的桃花样式染上墨色,一大团墨水正中花芯,从远处看,像桎梏中的花朵在奋起反抗。

不间断流淌的墨水,晃眼间成了一条绵长的黑线。

台上的三个戏子冒出点点黑烟,渐渐同黑雾融为一体,在碰到青浪时,停留许久,才汇集成一团,朝宫灯涌来。

“咚咚咚——”

之前盘旋在汀遥脑海中声音再一次响起,它在规律地跳动。

“这是什么?”

姜栖一直盯着八角宫灯,看他乍破,只感到心悸。

汀遥皱着眉再朝店小二看去,只看到他躺在地上,睁着涣散的眼睛,脸上还挂着诡异的弧度。

“小殿下,你敢用天福楼百人的性命跟我赌吗?”

“你的朋友们很厉害,厉害到能把我驱离出去,但店小二死了,你看到了吗?”

经文、青浪、铃音和橙风逐渐将黑雾赶至一团,但它们依然不怕死地朝宫灯飘去,徒留黑线在僵直的看客上。

“你猜店小二是真人还是恶魂?”

汀遥将他的话当作耳旁风,径直走向破裂的宫灯,简单放了四张符纸,隔绝来往的黑雾。

她闭眼凝神施法,红色灵运自她脚下流向满座看客,“没兴趣。”

“羽苍不会要一无是处的狗,你现在被经文限制,灵力微乎其微,有什么资格同我打赌?”

不烨嘴角浅谈的弧度止住了,刺骨的风一直往他的衣襟里钻。

“一个连面都不敢漏,只敢躲在暗处的寄生虫。”

“他可从来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不去救你,还不是因为你没用。”

汀遥毫不留情地撕开羽苍的伪装,给予不烨最后的忠告。

“一个入魔的修士,永远比不上一个沾了污秽的恶魂。”

汀遥嗤笑道:“说这么多,你不就是想拖延时间吗?”

她又施法托起一旁安静燃烧的安神香置于姜栖面前,“你觉得这香烟怎么处理好?”

香烟袅袅,隐于天光。

不烨压住内心的惶恐:“汀遥,你不怕他们都会死吗?”

姜栖歪了歪头,认真想了想,伸手将安神香碾碎,金黄色的灵力绕了一圈又一圈,赤黄金球叮铃铃作响。

刚才还聒噪不停的不烨,安静了下来。

烟灰散于空中,浮起的灰尘飘飘浮浮,流动的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不动,被四方符纸束缚住的宫灯,就在这一恍然间点幻成形。

一阵劲风吹过。

“小殿下,我真没想到,你对我的复生这么关心。”

魏尘意散漫的声音突兀落下,他身在宫灯,不能言语,却也能知道外面的一切。

风停了半响,魏尘意显在人前,一身暗青色玄袍,腰间别玉坠,简单地束着青丝。

他随意看了看雅间里的人,又将视线停留在后方抚琴的商非白上,“原来有这么多人关心我的死活。”

商非白未抬一眼,镇静自若地扶琴,并没有因他的到来感到任何惊奇,好像对她来说,无关紧要。

这一眼,让魏尘意怎么也移不开目光。

他把玩着腰间玉坠,唇角勾着若有若无的弧度,一步一步朝着商非白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