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门真正的传人来了◎
熊山在中部行动组的辖区之内, 叶丹作为中部行动组的组员,以前来过熊山。
到巴东码头下船后,叶丹带着祝十安和祝蓝两人坐汽车到熊山附近的镇上, 再下车步行,到下午五点多钟的时候, 终于到了地方。
“祝大师, 进熊山有三条路, 其中最方便的一条路是从熊山外面的峡谷走进去。”
叶丹指给祝十安看:“去过里面的人说,顺着峡谷右边的路往里走, 走到一棵大榕树下,大榕树下有一条小路, 右转进去, 大概走半个小时进去就是熊山的山谷。”
祝蓝望着面前陡峭的山壁, 好奇问道:“这座山是什么山?”
“这是熊山的背面。”
行动组在峡谷外面建了一座木房子,有一个班的士兵在这儿驻守, 叶丹介绍双方认识后, 就带着祝十安进门。
叶丹把墙上挂着的地图指给祝十安看:“这张地图是李清源李道长画的,他说山谷里面全是枯树, 地上更是寸草不生。从山谷往山上, 越是靠近山顶的地方草木越长得好。”
祝十安看着这张地图,两边矮小的山岭拱卫着中间一座高山, 中间那座山的山形走势很眼熟,但是又看到西边还有两座山和山岭连接在一起形成环抱之势,看着又不像了。
叶丹又提了一句山谷里的环境:“李道长说,山谷里寸草不长可能是因为山谷里的阴气和死气太重造成的。”
祝十安嗯了声。
这种四面环抱的地形本来生吉之气就不容易流通, 再加上里面复杂的法阵影响, 死在里头的阴魂被困住走不掉, 生出的阴气和怨气越攒越多,恶性循环之下,山谷里的树木杂草自然就渐渐死绝了。
叶丹刚才说,越往山顶的方向树木长得越好,是因为越靠近山顶就离山谷越远,山顶受到的阴气和死气影响就越来越小,植被也就能生长了。
叶丹说:“丁卯上次跟李道长一块儿进熊山,他们在熊山里面待了十天,丁卯出来说,山谷里别说野鸡野兔子了,连一只活蚂蚁都没见过。他们身上带的干粮吃完了,想打点野物填肚子都不行。”
祝十安点点头:“植物活不了,自然也就养不活野物。”
祝蓝担心道:“那大姑娘一定要多带点吃的进去。”
祝十安盯着地图说:“丁卯他们上次只走到了山谷外面,山谷外面具体在什么地方?”
叶丹指着地图说:“在这儿,丁卯只到了山谷入口处的石台附近,再里面他不敢去。不过李清源李道长往山谷里面走了一段,把几位行动组同志们的尸身带了出来。”
“被灭口的村庄在哪个位置?中部行动组的组员又死在什么地方?”
“村庄就在大榕树所在的位置,中部行动组的组员死亡的地点不一,有几个在山谷外面,有几个在山谷里面。”
祝蓝惊讶:“那些采药人怎么敢住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确实危险,那些以采药为生的人没有办法,只能尽量躲着些。”
熊山不是什么好地方,以前就常有人失踪在熊山附近,关于熊山各种离奇的传说层出不穷,导致那些在山里讨生活的采药人对熊山很敬畏,每次有新的采药人到熊山附近采药,都要在峡谷外面点香供奉一番才敢进山。
“大榕树那儿的村庄没出事儿之前,根本没有进入熊山山谷的路,采药人想进也进不去。李道长说,山谷入口原来应该设了法阵遮掩,后头不知道为什么法阵消失了,才闹出这么大的事情。”
“李道长上回从山谷里出来后,就在山谷入口设置了法阵遮掩,现在普通人应该找不到山谷入口。”
管着这条路线的小队长王庆听到叶丹跟祝十安说得这么仔细,就问祝十安:“这位大师要去熊山?”
“对,我准备明天进山。”
来的路上祝十安看了天色,后面几日是大晴天,应该不会下雨。
王庆神情严肃道:“这位同志,我必须提醒你,熊山非常危险,如果你在里面出事没有人能救你。”
“我清楚后果,多谢你提醒。”
祝十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缓,眼神坚定,一看就知道她不是会被人劝动的人。
王庆于是说:“既然你决定好了,我们会为你做好进入山的准备。”
山谷里的气温比外面冷,祝十安要进山的话要多准备一件厚棉衣。另外,因山谷里地形复杂又很危险,进去一趟没有七八天肯定出不来。
王庆他们给祝十安准备了军大衣、食物和水,把这些都打包好装进一个大背包里。
祝十安在王庆他们驻守的木屋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看到王庆他们收拾出来这个大背包,她上手提了一下,得有好几十斤吧。
背包重主要是装了好几壶水的原因,包裹大是因为军大衣实在是太占地方了。
叶丹说:“军大衣特别好,冷了可以穿,晚上天黑了你找个安全的地方窝着还能当被子盖。水壶是军用的,质量好,水喝完了你还可以去外面打水,装水壶里烧开了再喝。”
王庆给祝十安准备的食物除了能放很长时间的干饼子之外,还有一大包炒面,以祝十安的胃口,吃十几天不是问题。
王庆他们除了给祝十安整理出来的大背包之外,还给了她一个军用挎包,并且告诉她:“这个挎包是特制的,防水。”
防水很好理解,玄门中人常用黄纸画各种符箓,黄纸不能沾水。
“多谢。”
祝蓝一大早上起来帮王庆他们做早饭,她问了王庆后专门用他们的物资给大姑娘做了一碗鸡蛋汤面。
“大姑娘快过来吃,吃了这一顿,你再想吃这种汤汤水水的饭就要等你从山谷里出来才行。”
祝十安笑着道:“放心吧,我会安全出来。”
祝蓝郑重地点头,大姑娘必须安全出来。
他们祝家,就大姑娘这一根独苗,大姑娘要是在这个地方丢了命,祝家的前程也垮掉大半。
吃了早饭,祝十安把自己的法器符箓放挎包里带上,再背上大背包,祝十安跟叶丹、祝蓝、王庆他们挥挥手,说:“再见,不用送我。”
祝十安顺着峡谷一旁被采药人挖出来的羊肠小道往里走,远处山里流淌出来的溪水在脚下峡谷里奔腾激荡,祝十安一边小心脚下,一边回忆墙上的那幅地图。
沿着这条危险的羊肠小道走了两个多小时,祝十安远远看到前方蜿蜒处有一棵大榕树迎风摇曳。
看着挺近的,祝十安又走了半个小时才到地方。
祝十安在大榕树附近转了一圈,大榕树长得特别茂盛,就是缺一点人气。
今天是个大晴天,春天的阳光洒下来,大榕树旁边的空地上开辟出来的小块儿菜地还长着菜,一片欣欣向荣。
菜地后面就是村口,村里一间间木屋的门窗都敞开着,晒药草的架子、簸箕等都堆放在墙角,从窗户里看进去,旧衣裳、被子杂乱地堆放在床上,好似主人才刚离开。
这里什么都好,就是人死绝了。
李清源他们应该给这个村庄超度过,看去挺干净的,没有阴魂的痕迹。
祝十安把背包卸下放在大榕树底下,吃了半个干饼子,喝了点水,稍微休息会儿,背起背包从右边的小路往山谷里去。
叶丹说从大榕树走到山谷要半个小时,祝十安看了眼叶丹借给她的手表,她已经走了二十多分钟了,估计要到了。
小路两边被荆条和各种杂树挡住了视线,祝十安看不到前方的路口。
正在这时,祝十安右脚踩地,她感觉到不对劲,动作一下慢了下来了。
是法阵!
祝十安右脚踩实了,左脚不往前,而是往左边跨了一步,再往右边走三步,一脚踩在阵眼上。
眼前的小路消失在眼前,她面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树林,她原地转了一圈,笑了笑,李清源摆的这个法阵挺讲究的,她若不是懂阵法的玄门中人,无论她往哪个方向走,三步之内她就会回到原地,俗称鬼打墙。
路口摆这样一个法阵也好,免得有人误入丢了性命。
祝十安没有动法阵的阵眼,她绕开阵眼从小路中间穿过去,几分钟后,她走到了法阵的另一头。
“呼呼!”
裹着死气的阴风迎面而来,祝十安下意识闭上了眼,阴风从脸上刮过,只感觉脸上的生气都被风带走了,只剩下枯萎的死气。
祝十安从来没见这么厉害的阴风,她每吸一口气,就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生机在流失。这种感觉就像是枝头挂着的一颗水灵灵的橘子,被吹得发皱,干瘪。
“呵,果然厉害!”
祝十安手里的镇魂铃轻晃,阴气被驱赶开,祝十安这才有功夫打量这里是什么地方。
走了十几步,被震荡开的阴气又卷土重来,镇魂铃又响起来,给她清出一片干净的地方。
祝十安慢慢往里走,镇魂铃的铃声慢慢飘向山谷里面,躲在潮湿的腐叶下、漆黑的山洞中的老鬼、残魂们都被熟悉的铃声叫醒,白日里才会安生的山谷,暗地里动了起来。
祝十安看到了叶丹提过的,道路两边巨大的石台。
石台有她肩膀高,石台外面长满了青苔、藤蔓,只是这青苔和藤蔓不知道什么缘故已经枯死了,只余下干枯的一层皮包裹着石台。
祝十安只看了两眼石台就从旁边走了,走了几步远后觉得不对,她回头再看石台,觉得这石台形状有点眼熟。
干掉的藤蔓和青苔挡住了石台本来的形状,祝十安动手把藤蔓和青苔扒下来,石台上阴刻着的云纹一下露出来。
祝十安忍不住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看错了,又连忙把四周的藤蔓、青苔全部清理干净,她终是看到了石台下的法咒。
祝十安慢慢蹲下身,身体屈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控制不住地颤抖。
这里是太一门的山门呐!
这里怎么会是太一门的山门?这些山,这个山谷,一点都不像太一门曾经的模样。
太一门曾是玄门第一门派,是天下玄门之首,凛然不可侵犯的地方,不可能有妖邪之气。
对,不可能!
她肯定看错了!
祝十安红着眼睛不肯相信,她一手扶着石台慢慢站起来。
无孔不入的阴气死气朝她包围过来,祝十安被激怒,一张化煞符箓被灵气引爆,瞬间,周围几里之内的阴邪之气被清空。
祝十安急得转身左右打量,她看到不远处的地上好像倒着几根柱子,她连忙跑过去,动手把挂在柱子上的杂草藤蔓扒开,只见柱子上刻着几个字:天地无私,法运昌隆万世尊!
一样的门联也说明不了什么,道门的门联来来去去都是三清啊、天地那些东西。
对,不一定是太一门。
祝十安不愿意相信,强忍住心里的难过,又去把旁边另外两截断掉的柱子清理出来,两截柱子上的字凑一起:人间正道,荡邪除妖镇乾坤!
从腐烂的落叶底下翻出一块匾额,上面刻着:太一门。
喉头滚动了两下,祝十安再也忍不住悲伤的情绪,落下泪来。
这里竟然真的是太一门的山门!
太一门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太一门的护山法阵最是坚固,怎么会被攻破?
当年,她明明记得,师父率领一众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御敌于百里之外,战场离太一门还很远呐。
祝十安含泪环顾四周,山不是她熟悉的山,地势也变了。
她死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太一门的山门建在半山腰,从山门进去,就是干净的石阶,从山门一直修到太一门正殿。
而如今,石阶没有了,只剩下荒芜的小道,山路也成了平地。
远处的死气慢慢飘过来,祝十安毫不留情地又扔出一张化煞符引爆,又清出几里干净的地方。
祝十安往右边看,右边两棵枯死的松树底下有一座被打开的石墓,墓外面有一块石碑,上书:念满门活世大恩,吾不愿忠烈暴尸荒野,奈何吾修为不济,不能入山为众英烈收敛尸骨,只能勉力而为,捡衣冠、法器等,在此做墓以念之。
石碑上没有写为了纪念谁而砌的墓,立碑之人也没有留下姓名,祝十安猜测,应该是后辈玄门中人做的善事吧。
祝十安在附近找了找,又找到两个墓地,有一个立碑留下跟刚才那块石碑类似的话,一个墓地没有立碑,只有一个土堆的坟茔。
祝十安想到朱槿送她的簪子,那是大师姐的东西。丁卯说,那个簪子是他们在熊山外围的古墓里找到带出去的。
这里是太一门,大师兄和大师姐最后身死的地方,他们身上的法器会出现在这里再正常不过。
祝十安看到这三座空墓很生气,丁卯他们这是挖了她太一门的墓,然后又把东西转送给她?
气愤过后,悲伤的情绪稍缓,祝十安长舒一口气,提着桃木剑和镇魂铃转身朝山谷深处走出。
祝十安打量着山谷里的枯树,千年变迁,已经看不出这里原本是什么地方,但是她看到右手斜前方有一块两人高的石头,她就知道这里的是师弟师妹们练功的地方。
那石头原来是一块石雕,以前大概能看出一条蛇盘在山石上的样子。千年的风霜雨雪侵蚀,如今这石雕看不出雕刻的痕迹,只余下一块光滑的大石头。
祝十安还记得,柳玄被师父收为灵宠时,很是表现了一段时日,那段时间他修行勤快,还爱跟师弟师妹们比较,比较师父夸谁比较多。
柳玄争宠的同时还积极抢地盘,明明是大家公用修行的山洞,他非要独占一个,为了跟大家表明这个山洞是它独占的,他专门弄来一块大石头,尾巴缠着一根铁钳,一下一下雕刻出自己的样子。
大家都没见过蛇会雕石头,柳玄出了大风头了,祝十安都去瞧过热闹,对它粗糙的手艺嫌弃得很,所以她对那块丑兮兮的石雕至今印象深刻。
想起以前的好日子,祝十安嘴角微微翘起。
祝十安眼睛盯着石头的方面,着急走了两步,眼前景象忽然一边,脚下的土地裂开,她掉进巨缝里还没来得及反应,头顶上方裂开的缝隙瞬间合上,她眼前一片黑暗,呼吸急促得喘不上起来。
祝十安打出金光咒,连着两个转身,心里默念净天地神咒,凭借直觉感应斜后方应该是西南方向。
西南方,五行属土,土生金,金又泄土气,祝十安立刻朝斜后方扔出一枚铜钱,铜钱大中的地方飘出来一股气,祝十安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西南方向就是生门!
“去!”
手中镇魂铃猛地朝西南方投掷过去,西南方向立刻破开一个缝隙,光透进来,祝十安原地一个猛子扎出去。
不好,前方有一根支着的树枝,树枝上的尖刺正对着她的脸,她一个侧翻躲开,身体猛地撞在旁边的碎石中,树枝的尖刺险险划破了她右胳膊的衣裳。
暂时安全了,祝十安猛地呼吸一口气。
刚才她但凡动作慢一点,直接就在那个翻山压祟阵里憋死了。
祝十安记得,以前大师兄喜欢用这个阵法,他说妖魔鬼怪不该留在人间,该去地底下,这个阵法最适合用来收拾妖邪。
她没看到大师兄用这个法阵收拾妖邪的场面,他留下的残阵倒是差点把他的小师妹憋死在法阵里。
祝十安翻身起来,转身,她的目光盯着那块石雕,再不敢轻易动脚。
观察了几分钟后,丢出一枚铜钱试探,铜钱落地时,那地方突然生起一股黑色的火焰,瞬间把铜钱炼成灰烬。
祝十安认出来了,这是大师姐擅使的雷火炼狱阵,用来对付怕雷火的妖邪最有用。
这个法阵是顶级法阵,虽不如九霄弑神阵法,但这个法阵也厉害得很,就是地府的阴神一招不慎着了道,也难从这个法阵里抽身。
顶级巫师的看门本事,一出手就要弑神!
雷火炼狱阵该怎么破阵来着?
破雷火炼狱阵最好用七星剑,七星北斗属金,主杀伐。可她今天没带七星剑,手里的法器稍微能用来克制一下这个阵法的依然只有镇魂铃了。
没关系,这只是个残阵法,能破!
“西方庚辛,白虎神君。金吐瑞焰,斩断雷根!急急如律令!”
五雷符配合镇魂铃,立刻击破东方震位,雷火炼狱法阵,破!
从祝十安不小心踩中翻上压祟阵开始,祝十安在山谷里辗转腾挪,好几次命悬一线,全靠着她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找到了破阵的法门才得救。
从中午十点左右一直到下午四点钟太阳被云遮住,也不过才走出三百多米,祝十安这一天累得浑身酸痛时,才刚刚摸到那块破石头。
祝十安靠着石头休息,四周静下来,她察觉到周围的阴气和死气又重了,光照不进去的地方,她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已经有东西在蠢蠢欲动了。
晚上不能在这儿过夜,必须找个地方躲一躲。
祝十安背着包起身,不着急走,先试探周围的路是不是安全。闯了一天的法阵,她对此已经形成条件反射了。
祝十安往石头背后的山洞里去,十几米远的距离,她试探了两次才走到洞口。
洞口挂着许多干枯的藤蔓,祝十安一边扯藤蔓一边想,太一门沦落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山里的情况是正常的。或许是后来山谷里的阴气、死气泄不出去,慢慢的才弄得山谷里树木枯死,寸草不生。
扯完藤蔓,她试探了一下,洞口没有法阵。
以前为了防止旁人误入打扰山洞里的师兄师弟们修行,只要山洞里有人,都会在洞口设置一个法阵,用以提醒要进去的人,里面有人在。
洞口设置法阵是用来修行的,想到这个山洞是柳玄那个懒东□□占的,这个洞口没有法阵也不足为奇。
祝十安一脚迈进去,看到山洞口墙角的尸骨,她忍不住颤抖,那是柳玄?
那是蛇的尸体没错,蛇身上七寸插着一把剑,蛇头——
祝十安连忙跑过去,颤抖着手扒开骨头上的灰尘,头骨上有两个字,清风。
清风,师父的道号!
柳玄死在这儿了?
它如果千年前就死了,那她在港城叶家别墅里看到的神龙缠绕法阵、控心咒又是什么?
难道它死前跟外头的母蛇好上了?把它的看家本事都交给别人了?难道她冤枉它了?
祝十安拍拍它的头骨:“既然那个神龙教主不是你,回头我一定去杀了那个神龙教主给你正名。”
祝十安站起身,幽幽叹气:“你一个不学无术的灵宠,为了天下正道而死,也算死得其所了。希望得来的阴德让你往后能投个好胎吧。”
即使是一具干尸,也瞧得出它肚子那一截儿的肋骨格外的宽,看到它的尸骨就能想象出,它生前是怎么一副大腹便便的样儿。
祝十安把剑从他尸骨里抽出来,剑卡着骨头抽不动,她双手握住才把剑抽出来,好在没有破坏尸骨。
祝十安习惯性地踢了它一脚:“下辈子别懒了,好歹稍微努力一下,学学我,别人要杀你的时候你就算打不过,至少也要有跟人家同归于尽的本事吧。瞧瞧你这副样子,当初死的多窝囊啊。”
“唉,你就是想投靠别人,其他人可不像师父那样好性儿,愿意养着你这个懒虫。”
祝十安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她自说自话,说完了忍不住对着墙仰头,半晌,眼泪从脸颊流下来。
知道太一门满门全部战死是一回事,亲眼见到他们的尸骨又是另外一回事。
投胎回来已经是千年后了,还是心痛难忍。
更叫祝十安心痛难忍的还在后头,她发现山洞里面躺着五具尸骨,其中三具尸骨认不出,另外两具尸骨祝十安熟得不能再熟悉了。
那个翠玉手镯是大师姐常戴着的,碎成几截儿在她手腕旁扔着。
那个骨牌是大师兄第一次出任务时灭杀一头魔化的黑狼身上的一块骨头做的,他亲手把骨头打磨成骨牌,又在骨牌上雕刻了自己的道号,一直挂在身上。
祝十安缓缓蹲下,从身边挎包里拿出一枚桃花簪给大师姐看,红着眼睛道:“唉,本来想还给你的,但是你的头盖骨太滑溜了,一根头发都没有,簪子还给你你也戴不了,还是我帮你用吧。谢谢大师姐的馈赠啊。”
把桃花簪塞包里装着,祝十安又从包里拿出金雷鞭,拿鞭子戳了一下旁边的大师兄的骨头:“大师姐都送我簪子了,大师兄也不能小气,你的金雷鞭就送给我了吧,我用你的金雷鞭打妖除鬼,说不定也能分点功德给你。”
祝十安一抹眼泪:“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就我一个人叨叨叨,挺没意思的。”
祝十安坐在大师姐和大师兄中间,不想说话,她拿出千里追魂香招魂,然而,追魂香燃尽,她想招的魂一个也没来。
大师兄和大师姐在地府吧,她都在他们的尸骨跟前了,为什么还招不来?
祝十安不死心,掐诀招此地勾魂鬼差,鬼差也不能。
外面已经天黑了。
暗中盯着祝十安的厉鬼、妖魂从山谷的各个角落里飘出来,名为蒙的大妖一瞬从山林里移到祝十安面前,它冷笑一声:“十安道人,千年不见,你竟弱成这样了,倒是天道好轮回。”
祝十安握着金雷鞭站起来,红着眼睛也不损她威风,轻蔑看它一眼:“蒙妖,我是不如当年了,我看你比我更不如。你猜猜,你剩下的这点残魂挨得起几鞭子?”
“祝十安,别太嚣张,你当年能杀本尊,全凭你和你的师姐妹们围攻本尊,要是一对一,你肯定是本尊的手下败将。你不讲公道,你胜之不武!”
“你一个吃人的妖跟我讲公道?笑话!”
祝十安趁它不备一鞭子抽过去,蒙妖狼狈后退:“祝十安,你算什么名门正派,你个小人!”
“当年我杀了你,却让你的残魂逃脱,是我的过错,我现在就来亡羊补牢!”
祝十安不跟他废话,金雷鞭在她手中甩得虎虎生风,蒙妖一个后飘躲开,再不敢进洞。
祝十安拿着鞭子冲出去,门口的厉鬼、妖魂全朝她扑来,祝十安仰身一个后退,同时手中的五雷符飞出去,挤在门口想啃咬她一口血肉的厉鬼、妖魂来不及躲开,顿时被炸得魂飞魄散。
五雷符炸开后祝十安立刻撵出去,五雷鞭一扫一大片,沾上即死!
抡、扫、缠、挂!
错估了形势来不及逃跑的,全部都成了祝十安的鞭下亡魂!
祝十安冲到那块破石头处,怕不小心踩中外面乱七八糟的法阵,不敢再往前,站在原地跟山谷里的妖魂、厉鬼对峙。
今晚的月光很亮,山谷中的妖魂、厉鬼倾巢而出,遮天蔽日,这些老东西可比一般鬼将阴兵厉害十倍不止。
祝十安仰头看到飘在几个大妖身后的蒙妖,冷笑道:“跑什么,有本事你过来!”
蒙妖露出奸笑:“十安道人,天师大人!这可是你太一门的老巢,你怕什么?有本事你过来啊!”
祝十安冷眼看着那几个魂体强壮的大妖,上辈子的她勉强是它们的对手,这辈子的她现在还缺点火候。
虽然缺点火候,但她是玄门中人,他们只剩下一个魂体,只要分开交手,各个击破,她也能弄死它们。
不过,她能弄死它们,是在没有满山谷的法阵阻拦她脚步的情况下。
若是她不小心陷入法阵,夜里它们能随心所欲在山谷里穿梭,她只要在法阵中受伤,她一露头,它们就会冲过来撕了她。
显然,双方都明白自己的优势和弱点。
祝十安不肯迈出安全区域,它们也不敢贸然拿自己的阴魂来试祝十安手里的法器。
祝十安望着天上的这些鬼东西,等着吧,等她走到太一门金顶,定然会启动太一门的护山大阵,让它们魂飞魄散,消散天地间。
晚上不是祝十安行动的好时候,祝十安不跟它们缠斗,回头去山洞里,用法阵把山洞封了,她该吃东西吃东西,该休息休息。
祝十安把军用大衣从背包里拿出来穿在身上,她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方,往地上一躺,闭眼道:“师姐,我睡了,你要护着我哦。”
山谷里的妖魂、厉鬼飘了一晚上,有胆子大的鬼飘到洞口试图撞破法阵,魂体一撞上法阵就被烧成了灰。
山洞里,躺在地上的尸骨正朝着洞口的方向,黑洞洞的眼窝在月光下更显恐怖。
睡在这种危险的地方,祝十安却觉得心安,一觉睡到大天亮起来,山谷里飘荡的鬼东西们都躲了起来。
外面的阳光洒进山洞,祝十安心想,她进山的日子选得好。
太阳越大,阳气越足,躲在暗处的那些鬼东西就更不敢冒头。
祝十安脱了军大衣,换上方便活动薄一点的衣裳,拿起干饼子填饱肚子,又喝了点水润润嘴,背起她的挎包就往外走。
“大师兄,大师姐,我出去干活了!”
习惯性地交代一句,祝十安走出山洞,临出门前还踢了柳玄的尸骨一脚:“走了。”
大太阳底下,祝十安在残阵中杀进杀出,拿着自己的命闯阵、破阵,一点一点地清理出安全的地方。
白天干体力活,晚上就在山洞里干脑力活,拿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记录总结经验。
有时候实在想不明白了,把笔和本子往地上一扔,喊一句:“师姐,晚上记得来我梦里教我。”
玄门中人很少做梦,祝十安睡觉的时候没有人去梦里教她,但是很神奇,晚上没想通的事情早上起来竟然想明白了。
怕自己忘了,一睁开眼就把破阵法门记下来,嘴上还嘟囔两句:“肯定是大师姐保佑我了。”
祝十安在山谷里待了两周了,山谷里的残阵被她清理完了,祝十安下一步就是登上太一门主峰牛首山,启动护山大阵。
祝十安收拾好背包往肩上一背,她对山洞里的一排一排的尸骨们说:“各位师兄师姐师弟师妹们,还有大胖蛇,我要上山去了,你们要保佑我一切顺利,早日还太一门一个清净。”
祝十安这十几天破阵的时候捡到很多尸骨,只是要尸骨身上挂着太一门玉牌的她都把尸骨捡回山洞里放着,现在山洞里已经放了一百三十四具尸骨。
太一门满门,除开师父和长老们之外,一共也才三百七十二名弟子。
祝十安出门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太一门的长老们都去哪儿了,怎么一具尸骨都没捡着?
祝十安一手桃木剑,一手镇魂铃,踩着枯枝烂叶走到台阶下。她望着上顶翠绿的大树,或许师父和长老们的尸骨在上面。
山谷里的法阵被清除了,上山的路上也有残留的法阵。
路不好走,祝十安也不急,这十几天不停地闯阵、学习,她如今在阵法上的造诣,说句当世第一也不为过。
没什么法阵能拦住她的路,她肯定会走到金顶。
祝十安上山的路上一步一个脚印,山谷外面的祝蓝、叶丹他们都急疯了。
说好了最多十来天就能出来的,怎么这都半个月了还不见人出来?
叶丹出山去巴东找了个电话联系总部,请总部派人支援,中部把电话转到朱槿那边。
三月十七日清晨,昨天才跟战友们庆祝战争结束、边防部队撤军的大喜事,丁卯正觉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结果隔日一大早就被叫起来,叫他们去熊山。
丁卯还觉得莫名其妙:“这个时候去熊山干什么?”
李清源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急道:“叶丹联系总部,说祝十安去熊山十几天了还没出来,请求总部支援。”
“什么?祝十安还在熊山?我以为她早回去了。”
丁卯一下被吓清醒了,一个翻身起来穿衣裳,他忙问:“总部安排哪些人去熊山?”
“都去。这里用不上我们了,我们西南行动组、中部行动组和东南行动组的人本来今天就要出发回去,干脆今天都去熊山,方便一起安排。”
在这儿的所有行动组人员都用过祝十安提供的符箓,得了她的好,就算没见过面,那也有几分香火情,祝十安出事了,于情于理他们都该去帮一把手。
中部行动组组长向白虎、东南行动组组长龙岩、西南行动组组长李清源,三人很快点齐了组员,坐车去军用机场,中午时飞机就到了重庆,他们从重庆再坐快船去巴东,紧赶慢赶,在傍晚前赶到了熊山。
晚上太危险,不能进山,但为了明天早上不耽误时间,他们从王庆那儿补充了干粮和水后,立即出发去大榕树那儿,准备在那儿休息一晚上,明天一早就进山谷。
朱槿对一行人说:“祝大师的安危就交给你们了。”
“组长您放心,我们一定尽力而为。”
朱槿目送李清源他们走远,她回头安慰祝蓝:“放心,不会有事的。”
“嗯,不会有事。”
祝蓝嘴上跟着说不会有事,眼里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李清源跟龙岩说:“山谷外面还是很安全,不用担心。”
龙岩问他:“山谷外面既然安全,那个村庄里的人是怎么死的?”
丁卯说:“因为法阵死的。”
李清源说不是。
丁卯震惊:“不是您说村庄里有法阵的痕迹吗?”
“我原来是这样认为,后来我发现不是,可能是封印山谷出口的法阵破了,村庄里的采药人无意中走进山谷,被山谷里的东西上身跑出来,害死了一村的人。”
“有证据吗?”
没有证据,都是猜测。至于猜测的依据,来自中部行动组的人。
“什么依据?”
李清源沉声道:“以他们的修为,根本闯不进去,就算意外进去了,他们一到山谷口或许就死在法阵中了。他们能进到山谷里面去,除非有东西上了他们的身,把他们带进去的。”
丁卯忽然想起那些死者脸上恐怖的表情,还有他们身上留下的印记,是有点像被什么东西咬的。
丁卯顿时浑身起鸡皮疙瘩,山谷除了杀人的法阵之外,到底还藏着什么东西?
东南行动组组长龙岩说:“晚上咱们排班值勤,不能都睡了。”
向白虎点点头,这样的地方若是没人盯着,叫他睡他也睡不着。
李清源他们动作快,赶在天黑前到达榕树下。他们没去村庄里住,就围绕着榕树铺好军大衣,准备休息。
此时,祝十安距离金顶已经只有小小一段距离,她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点天光即将消失,脚下不停,继续往金顶上爬。
躲在林子里的妖魂、厉鬼都盯着祝十安,它们都知道祝十安爬上金顶对它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天还未黑透,但是它们已经不能再等了。
蒙妖焦躁不安往山上飘,这时旁边伸过来一只爪子掐住他的喉咙,把它团吧团吧塞自己嘴里咽下。
一口吞下蒙妖后,大妖燕山魂体瞬间涨大了三分之一。
当年太一门的那群老东西用尽最后一口气,把它们压在这里不许它们离开,上千年了,它们终于等来了真正的太一门后人。
太一门后人重启护山大阵固然会荡清它们这些妖孽,但启动护山大阵的瞬间也是它们逃离的机会。
燕山是一只鸟妖,它震动翅膀回头看,跟它同等实力的大妖、厉鬼在吞咽其他阴魂,实力瞬间大涨。
大妖们毫不留情的动作吓退了其他实力弱小的阴魂,燕山不把它们放在眼里,它和其他几十个大妖缓缓升空,夜色覆盖到什么地方,它们就到什么地方。
黑夜彻底吞没牛首山时,燕山等大妖已经升到跟祝十安齐平的高度了,燕山盯着压了它们上千年的那道无形的门,即将,在它眼前打开。
燕山的眼神逐渐疯狂。
祝十安根本不管它们,她丢开背包往金顶上冲。
五十米!
二十米!
十米……
燕山等大妖已经杀到跟前,祝十安当即把最后两张五雷符扔出去,燕山却不躲,反而加快速度冲过来。
祝十安掐诀打开金顶封印,燕山和几个大妖跟着祝十安瞬间冲破法阵,飘向金顶。
迟了一步的大妖撞上了法阵,立刻被烧成了飞灰。
燕山凌空而起,张开翅膀在天地间打转,发出尖锐的鸟鸣。
“本尊出来了,本尊终于出来了!”
“哈哈哈!李清风那个老贼把本尊压在这个鬼地方一千多年啊了!本尊自由了!”
重获自由的妖魂都在发疯,享受没人法阵压迫,自由飞翔的时刻。
祝十安不管它们,她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金顶最中央的护山法阵,一刀刺破手掌,鲜血顺着手指流进阵眼,跟鲜血一同疯狂流失的还有她身体里的灵力。
太一门的护山大阵太大了,启动护山大阵需要非常强大的力量,就算在以前,至少需要集八位长老之力才能办到。
如今太一门只剩下她一个了,要想重新启动护山法阵荡平妖孽,她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祝十安安慰自己,没关系的,太一门只剩下这么一点地方了,护山大阵也不大,不会抽干她的。
燕山发疯没够,他悬在空中对着四面八方怒吼:“李清风!你给本尊等着,本尊不管你是投胎了还是躲在哪里,终有一日会找你复仇!”
祝十安惨败着脸,强撑着一口气说:“燕山,你高兴得太早了!下地狱去吧!”
重获自由高兴疯了的燕山见情况不对,看到祝十安手上的鲜血时脸色顿变,震动翅膀拼了命地往太一门护山大阵外的地方飞。
其他几个大妖也跟燕山一样,疯了似的逃跑。
可惜,来不及了!
祝十安即将昏倒的前一秒,太一门残缺的护山大阵被启动,淡金色的光芒从金顶往外扩散。
燕山飞行的速度已经是它极限的速度了,可它绝望地发现,它逃不掉。
太一门荒芜的山门处,杂草腐叶中,千年前的门联还在。
天地无私,法运昌隆万世尊!
人间正道,荡邪除妖镇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