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一天◎
夏至后天气一日热似一日, 水热充足的条件下,山脚下田地里的禾苗一节儿一节儿似地往上窜,稻田里的杂草也跟着一节儿一节儿地往上窜。
正午时分的风从稻田吹过, 稻叶被吹得沙沙作响,稻田里扯稗子、杂草的农民们赶紧忙完田里的活儿, 从刺挠的稻田里出来, 到春江岸边洗脚洗手后, 赶紧家去躲日头。
山上的气温跟山脚下不同,明明已经是盛夏时节, 中午最热的时候,山里吹过来的风也是凉悠悠的, 不穿着长袖长裤, 都怕着凉。
张节背着一大包吃的用的上山, 爬到云台观时,看到师爷躺在香樟树下的藤椅上歇觉, 山风吹得他杂乱的白胡子微微颤动, 他走过去瞧了半天,见师爷睡得正好, 他也不打扰, 转头进殿里去,先给三清祖师敬香。
今天云台观里没有香客, 大殿里空无一人,张节进去后,李幽听到动静从大殿后面走出来。
“李道长好。”张节点了点头道。
李幽也点了点头,笑着道:“回来了, 上山来看你师爷?”
“嗯, 这次跟师父出门有点久, 快两个月没上山看师爷了,怕他老人家担心。”
“你师爷是担心你,知道你跟祝大师出任务去后,早上起来念经的时间比平日多增加了一个小时,就是为了给你和祝大师念祈福消灾经。”
张节微微笑道:“那可能是师爷念的祈福消灾经很有用,我和师父这次出门很顺利。”
李幽笑说:“顺利就好。既然回来了,给祖师爷上柱香吧,也算给祖师爷还愿了。”
“好。”
张节去旁边桌上拿了三炷香,只见他双手执香,双手微微一晃,香无火自燃。
张节修为渐长,不再像以前那般吝惜灵气,如今也学着师父省事儿了,用灵气点香顺手就做了。
李幽看到这一幕,不仅感叹,修行之人能这般举止从容,归根到底,还是得修为高啊。
两个月不见,这位祝大师的高徒修为又拔高了吧。如此有天赋又如此年轻,真是让人羡慕。
张节敬完香,李幽不紧不慢地敲了一下钟,带着古韵的铜钟声在大殿里回荡,又慢慢飘出大殿,扩散开去,跟山风一样消散在山林之中。
大殿外的香樟树下,张玄清醒了,一只试图啄他胡须扯走做窝的长尾鸟雀被吓得飞走。
“有香客来了?”
小鸟站在树梢上叽叽喳喳,无人回答他。
张玄清站起来走动走动,活动了下身体,看日头挂得正高,他喊了声:“李道长啊,咱们中午吃什么?”
李幽笑说:“豆腐皮炒青菜。”
“哟,哪儿来的豆腐皮?剩下一小把干豆皮上周不是都吃完了嘛?”
“是吃完了,你徒孙刚才背了十斤上山来。”
张玄清眼睛顿时亮了,忙小跑过去问:“我家张节回来了?”
“回来了,刚给三清祖师敬香还愿,这会儿去后殿给十安道人和太一门敬香去了。”
张玄清老虽老,手脚也还利索得很,一路小跑去后殿,边跑边喊:“师爷的好孙孙呐,可算回来了,你一走就是两个月,师爷日日为你担心呐。”
张节举着香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里后,他才笑着去迎接师爷:“知道您担心,所以一忙完我就来山上看您来了。”
张玄清望着他的脸,又爱怜地拍拍他的肩膀、胳膊,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才感慨万千道:“瘦了,也黑了。”
“是瘦了一点,在外面日日要奔波难免的事,但是同行的人都很照顾我,您瞧,我还长高了一点。”
张节比了一下身高,他都长到师爷耳朵高了。
张玄清咧嘴笑,十分欣慰道:“长高了好,你亲爷爷,你爹都是高个子,你跟着你师父不缺吃不缺穿的,以后肯定会比你爷爷、你爹还要高。”
张节扶着张玄清去蒲团儿那儿坐下慢慢说。
张玄清坐下,看这孩子如今长得跟一棵青松似的,跟他小时候豆芽菜模样完全不同了。
想到他年纪还小,张玄清不禁问道:“上回你上山来,跟我说不读书了,真想好不读了?”
张节点点头:“不读了,我昨天已经去学校那边跟老师说了。”
“不读就不读吧,你自己想好就成了。”张玄清问他:“后面有什么安排?”
“才出远门回来,暂时没什么安排,师父说,让我暑假好好歇一歇,消化一下这段时间学到的本事。等暑假过了,天气凉快一点,她带我去熊山给太一门满门扫墓。”
“该去的,祝家是太一门后人,你是祝大姑娘唯一的关门弟子,是该跟她去太一门祭拜一回。”
“师父也这样说。”
“那等暑假过了,天儿不热了,你先跟你师父去太一门,等你们回来,你再跟师爷我去一趟安徽玄真观,去祭拜你爷爷和你爹。”
“好。”
张玄清现在身体还很硬朗,但是他都这个岁数的人了,不知道哪时候身体突然就不好了,所以趁着现在身体还行,张玄清想带着张节回去认认门。
修道之人不避讳生死,张玄清说:“等我死了,你把我烧了,把骨灰葬回玄真观,你师爷我要跟同门葬在一起。”
“我记下了。”
窗外的树影投到窗内的青砖上,树影被山风的晃动,张玄清的胡须也跟着晃动,爷孙两人都不说话。
面对老去这件事,再豁达的人也难免有几分伤感。
张玄清盘腿坐在窗下蒲团上,佝偻着背,轻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感叹道:“其实葬在云台观也行,我在云台观过了半辈子安稳日子,这里是我的福地,也是你的福地。”
张节嗯了声,这里是确实是他的福地,他跟着师爷到云台观后,有了祝家,有了师父,什么都变好了。
张玄清笑道:“算了,还是送我回玄真观吧,狗都不嫌家贫,我嘛,也不能忘了旧日的同门师兄弟们。”
张节听了这话忍不住笑。
张玄清笑着问道:“你跟你师父这两个月去了哪些地方啊?”
“去的地方有点多,云南、广西、广州、湖南、湖北、河南、陕西、四川,这一路跟着师父长了很多见识。”
“哟,两个月的工夫跑了这么多地方?”
“一路没歇着,加上中间没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所以我们进度挺快。”
张节耐心跟师爷说他去过的鬼师墓、无风谷、安木古墓、搬山道人墓等等,这一路碰到的各种各样的法阵、稀奇古怪的法咒、陷阱,比他在书里看到的更多更杂。
“我原来以为我在法阵上很有天赋,跟着师父走了一趟后,才知道我离师父还差得很远。”
“差在哪里?”张玄清好奇。
张节想了想说:“我感觉什么法阵都难不住师父,法阵在师父眼里就像一团面,她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你师父这是融会贯通了啊。”
“对。”
“老道我活到现在,像你师父这么厉害的人,老道我这辈子也只听过、见过这一个。”
张玄清又不禁得意起自己看人的眼光。
当时祝大姑娘还没展现出了不得本事,他就打定主意,一定要求着祝大姑娘收下小徒孙了。
哎呀,幸好这事儿定下得早,要是等到祝大姑娘崭露头脚之后再拜师,那就更不容易了。
张节也觉得师父厉害,师父是他见过最厉害的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张节觉得师父心里担着事儿,还是一件大事。
“你不是说你们这两个月在外面做任务很顺利吗?为什么你会觉得你师父心里担忧呢?”
张节说不清,师父虽然从来没在他面前说过什么,也从来没有露出过愁眉苦脸的表情,但是张节就是知道,他心里猜测或许跟鬼将令有关?
鬼将令的事儿只有他们师徒两人知道,就算跟着他们一起执行任务的李明照也只见过师父用鬼将令,但不清楚内情。
师父自己没对外说鬼将令的事儿,张节也不会跟师爷说,他只说:“感觉吧,师父有时候坐在那儿不说话,想事情的时候,我感觉她心里有事儿。”
张玄清看出了张节的疑虑,也猜到了或许小徒孙有事儿隐瞒自己,但他不追问。
“张节呀,师爷告诉你一件事。”
张节抬起头来:“师爷?”
张玄指着头上说:“你相信头上有天吗?”
张节自然相信,要不然怎么会有人算不如天算的说法呢?
“咱们修道之人相信天命,那你肯定会明白,有些人是应运而生的,他们来到这个世上都带着天命。这些人来世上走一遭,他们的命不完全属于自己,不管他们愿不愿意,他们都会被天命推着走。逃脱不了天命,他们唯一能做主的就是天命来临时,他们或许可以自己选择走哪条路。”
张玄清笑得慈眉善目,道:“你师父是玄门第一人,她对天命的理解比咱们深,我相信她心里一定感知到某些不得了的事情,就算现在不能说,她肯定已经预见到未来将可能发生的事情了。”
张节皱眉:“天命吗?”
“你呀,小小年纪别整天苦大仇深的,你看看你师父,心里担着天大的事儿也不妨碍她该干嘛就干嘛,天命和自己的日子两边不耽误,才不枉费她活这一辈子。你也学学你师父。”
张节看着师爷笑,说了声好。
张玄清看着张节笑:“你也不是普通人,你身上肯定也有天命,只是现在还没显现出来,不过这事儿也不用急,等天命落到你身上的时候,那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张玄清这辈子看过了太多的苦难、流血、牺牲,他有时候觉得,当个普通人挺好。
安安稳稳,平平庸庸。
来这世上见一见不同的人,看看人间的风景,就算不枉此生了。
祝十安上辈子是天之骄子,她短暂的人生是围绕太一门、人间正道、天地乾坤这些大词活着的。
这辈子的祝十安,慢慢从站在高处的天之骄子落入凡尘,每天为一些微小的事情感到快乐。
这种感觉就像飘在空中的灵魂突然长出了根,她的根扎进土地深处吸收养分,让她成长得更壮实。
祝十安上午给病人看完诊,下午窝在沙发里跟简一讲电话,她觉得她从别人那儿吸收到的养分太全面了。
要不是认识简一和戴清,上辈子她从哪儿知道男女之间的爱恨拉扯啊。
“你说戴清是不是不讲理?我跟他又不是正经男女朋友,他凭什么对我管东管西?我跟单位同事去吃个饭,他也要去显个眼,还跟人家说,以后我的事情都可以找他。我呸,我爸妈哥嫂爷爷奶奶家里一圈长辈还没说话的,他凭什么这么说?我的事情为什么要找他?”
“我还能不知道他嘛?他就是用这种话告诉人家,我跟他是一伙儿的,让别的男人离我远点。呵呵,心机男人,他难道以为这样做我就会跟他结婚了?”
说到结婚,简一更气了:“他就是阴险小人,在外头说话做事倒是挺体面,一到我家里人面前就变成了委屈小可怜,上周他跟我哥喝酒,喝了两口就拉着我哥哭,我哥回来又说我对不起他。”
“我的老天爷啊,我哪里对不起他了?他不让亲嘴儿我硬要亲吗?他一个大男人,他不答应难道我有本事把他扒光?你情我愿的事情凭什么他委屈啊?”
“多少年了?都多少年了?他还在使这一套,烦不烦人啊他?”
祝十安忍不住笑,轻咳一声:“你要是实在受不了他,你就跟他保持距离嘛,干嘛还要跟他亲密接触。”
简一理直气壮道:“他那张脸好看啊,还特别行,你说一个男狐狸精用尽十八般武艺勾引你,你能忍得住?”
祝十安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无法回答她。
祝十安轻笑了声,道:“我感觉戴清人不错,你既然被他身体,嗯,那啥吸引,要不然你们结婚算了。”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就怕人家跟我说这样的话,大家都说他好,怎么不替我想想,他整天对我管这管那,谁受得了他呀。”
简一越说越气:“他在别人面前和在我面前完全是两副面孔,我跟他说,他怎么对朋友就怎么对我,这样咱们都轻松,他不答应。”
祝十安直白地说:“很正常嘛,你说说你,身边男青年不断,换谁谁能有安全感?”
“又不是我故意勾引的,不是你说的吗,我天生就是烂桃花的命。”
祝十安听出她话里的妥协,连忙问:“最近没有喜欢的新鲜美男了?”
简一自暴自弃道:“年纪大了,又要上班,没那个精力搞美男了。”
以前她只要看上新的男人,戴清必然捣乱,那时候她有精力跟戴清斗法,现在真的没那个力气了。
就是因为工作后工作压力大,没空欣赏新鲜的帅哥,才会不停地回头吃戴清这棵帅草,才搞得戴清最近又去她家人那儿找存在感。唉。
“你现在才二十八岁,年轻着呢。”祝十安安慰她:“去年我看了你给我寄来的毕业照,好看得很,身材也特别好。”
简一在电话那头得意地笑:“我自己长什么样我还能不清楚?故意谦虚一句而已。”
祝十安扯着电话线笑:“你毕业后去外交部做翻译工作已经有半年了吧,还没适应?”
说起工作简一又想叹气:“安安,我这个性子真的不太适合这种一板一眼的工作。比起揪着一个词花好几个小时坐那儿查字典翻典故,我更喜欢跟人打交道的工作。”
“你要辞职吗?”
“想,但是还没做好决定。”
就算简一从小在军区大院长大,像她一样高考考上北大,毕业后又进了外交部这种好单位的人也并不多。
在亲朋好友眼里,她的人生到现在为止都是光鲜亮丽的。她要辞职去干别的,她家里人只怕要成为别人茶余饭后议论的闲谈。
“我倒是无所谓,我就是怕我爷爷奶奶受不了。我也不想他们那么大的年纪了,还要我的事情操心。”
简一在男女关系上有点渣,但她是个挺孝顺的人,在这方面上,祝十安也没法儿劝她不想干就别干。
简一也用不着祝十安劝,她说:“我再想想吧,等我想明白以后的规划了,我再考虑要不要换个工作。”
“嗯,也行吧。”
简一说:“安安啊,还是你好,你的做的事情都是你喜欢的,再说男人吧,你身边那个姓谈的,这几年也只是陪在你身边,很有分寸,没有天天要你这样要你那样的。”
“我们这个没有可比性,我跟谈平章只是朋友而已。”
简一哈哈大笑,笑到打嗝:“好好好,你们是朋友,怪我想多了。”
祝十安冷哼:“我替你排忧解难呢,你倒好,回过头来笑话我,以后不管你了。”
简一连忙认错:“是我的错行了吧,下次再不笑话你了。”
才说完不笑话,电话那头简一又笑起来了。
祝十安不管她了,随便她笑去。
祝十安挂掉电话,身体一歪倒在沙发上躺着。
谈平章啊,他们认识差不多四年了吧,他真的是个很有分寸的朋友。
一想到谈平章祝十安就想到他身上的阴魂,等谈平章过来,赶紧把他身上的阴魂送走,了了他的一桩心事,他也不用有事儿没事儿往镇山县跑。
祝十安躺下才一会儿,阿花在溜达完回来了。
阿花喊祝十安:“我买了枣泥糕,还热着,你快来吃一点。”
祝十安从沙发上坐起身,说:“在巷子口糕点铺买的?”
“对,我刚才回来看到没多少人排队,就去买了一斤。你家的族人太客气了,他不收我的钱,我不好意思,放下钱就走了。”
阿花打开包着枣泥糕的油纸,枣泥糕还冒着热气,祝十安捻了一块,一口咬下去,满口的红枣香气。
祝十安一边吃一边道:“不是我家的人客气,是你太客气了。你自己去买糕点,一次最多只能买两样,下次你想吃糕点你说一声,我叫他们送来一盘就是了,这样你还能每一种口味都尝尝。”
“没关系啦,今天我买枣泥糕,明天买其他的,一天尝一样,几天就能都尝一遍了。”
阿花爱吃甜,祝家糕点铺子卖的糕点最多只能算清甜,但是食物的本味被凸显出来,一样很好吃。
“你家那么多人做生意、开工厂,怎么不开一家点心工厂?把点心包装好往别的地方卖?”
“他们之前也想过,但是这点心吧,还是新鲜的好吃,为了保持糕点铺的品质,最后想了想就算了。”
“这样说也对,点心还是热的时候买来好吃。”
吃了糕点,祝十安起身倒了两杯养生茶,她跟阿花一人一杯。
吃完糕点喝完茶,祝十安给阿花把脉,她问道:“晚上还会头疼吧?”
“嗯,会头疼,不过这都很正常,我先是中了绝命咒,后头又被种下噬魂蛊,虽然被救得很及时,损伤在所难免。”
祝十安说:“绝命咒没多大影响,主要是噬魂蛊对你魂体的损伤比较难养。一会儿我换一套针给你扎,看看效果会不会更好。”
“行,听你的。”
祝十安笑着问:“不喜欢住在镇山县?”
镇山县和祝家她都挺喜欢的,但是,阿花更喜欢热闹有意思的生活。
阿花期盼道:“快点治好吧,静养的日子不适合我,我还是想跟行动组的伙伴们出任务。”
“那我努力早点把你治好,让你得偿所愿。”
阿花笑着道谢,说:“我简直无法想象,熊山之后你竟然过了快四年的养生生活,你怎么熬过来的?”
说起调养身体的那几年,祝十安也挺唏嘘的。
在祝十安看来,受伤后的前一两年那才叫难熬,后面两年身体渐渐恢复了,凤孃也不再不错眼似的盯着她了,其实还好。
祝十安安慰阿花:“再等几日,马上放暑假了,祝家在外读书的孩子们回来了,三清巷就热闹了。”
阿花说:“你少说了你的老病人们,我听他们说,每年夏天暑假,你的老病人们都会来镇山县住一段日子。”
“大部分老病人最多来住两三日,找我把个平安脉就走了。会留下来住一个暑假的,也没几个。”
“听说你的病人们在镇山县买了房子?”
“是有几家病人在镇山县买了房子。”
“祝大师,祝大夫,你真是不得了啊,你的医术好到让病人在医馆附近买房啊。”
祝十安笑说:“镇山县的房子又不贵,你想买你也买得起。”
“买得起和想买是两回事,谁没事儿会在镇山县和这个偏远小地方买房啊,一辈子都很难来一趟的地方。”
“阿花,你过分了啊。”
阿花哈哈大笑:“好吧,镇山县山清水秀,其实还不错啦。”
阿花说的是真话,若不是祝氏医馆名声在外,外地人还真不会知道西南山区中有个小地方叫镇山县。
谈老爷子带着他的老朋友魏巡第二天上午落地南江县机场,两个老爷子坐船到镇山县,在码头下船后,魏巡说:“刚才坐船从春江进来,感觉跟误入桃花源一样。”
谈老爷子笑道:“这个桃花源远是远了点,但是有神医,来一趟不亏。”
魏巡倒不觉得亏,反正他如今退休了没事儿干,在杭州待着也是待着,出门转转也行。
魏巡年轻时候下南洋闯荡,为了混口饭吃去橡胶厂当工人,魏巡靠自己勤奋肯干又有头脑,很快搞清楚橡胶从种植到生产全流程,攒到第一笔钱后自己开工厂,从无到有打拼出一份事业。
魏巡年纪比谈老爷子还小几岁,但身体比谈老爷子差多了,原因是魏巡一辈子跟橡胶打交道,生产橡胶过程中经常接触各种化学溶剂,这些溶剂对身体有害,长年累月下来,魏巡身体渐渐不好了。
特别是眼睛,视力下降的非常快,医生说他的眼睛大概是被橡胶生产过程中的有毒蒸汽熏坏的,估计一年之内会完全瞎掉。
魏巡把公司交给儿子,自己从泰国搬回老家杭州,想趁着眼睛还看得见,多看看故乡的风光。
谈老爷子知道魏巡的事后,专门从深圳去杭州看望他,说动他到镇山县找祝十安看病。
梁叔还在盯着人搬行李,谈老爷子拉着魏巡的胳膊:“走,咱们先回去。”
“你家住哪儿?我去你家住方便吗?”
“我家住东街上,一个两进的院子,够咱们住了。”谈老爷子说:“咱们认识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了,你别在这种事情上见外。”
魏巡笑说:“没跟你见外,你家那个孙子明天也要过来,我怕打扰到他。”
“哈哈哈,放心吧,你打扰不到他,你要每天去医馆看病,不用你叫他,他都会日日送你去医馆。”
“哦,这么客气?”
“一两句话跟你说不明白,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两个老头儿慢慢走去东街,路上碰到提着桶拿着鱼竿的刘大爷,刘大爷看到谈老爷子忙招呼一声:“哟,老谈啊,来了啊,这次住几天啊。”
谈老爷子笑说:“怎么着也要住一两个月吧,等三伏天过完了再回去。”
谈老爷子把自己的老朋友介绍给刘大爷认识:“这老头儿姓魏,来找祝大姑娘瞧病的,也要在镇山县住一段日子。”
刘大爷跟魏巡打了声招呼,说:“祝大姑娘前些日子才回来,只在上午看诊,去排队的人多。你们要是想找祝大姑娘看病,叫家里的年轻人早些替你们排队去。”
“好,知道了,多谢你呀老刘。”
“一点小事,瞎客气啥呀。你们先回去安顿吧,等你们有空了来找我,咱们钓鱼去。”
刘大爷摆摆手走了。
魏巡对谈老爷子说:“你在这儿人头挺熟的嘛。”
谈老爷子笑说:“每年都来好几趟,不熟也熟了。”
谈老爷子带魏巡回家,折腾这大半天也累了,简单吃了午饭后,两个老爷子都回屋睡下了。
魏巡睡到半下午才醒,睁开眼睛时,发现眼前有点暗,他喊随身照顾他的小李进来:“怎么不叫我起来?外面天都黑了。”
小李看了一眼外面的太阳,说:“您看错了吧,这才下午四点多钟,离天黑还早着呢。”
魏巡沉默了,半晌,叹气道:“知道了。”
小李一下反应过来,忙说:“您眼睛是不是又不好了?”
“嗯,眼前又有点黑了。”
魏巡站起身,小李忙上前扶着。
走到门外,炙热的阳光落在身上,魏巡感觉到眼前比刚才亮堂了,看东西比在屋里看时也清楚了许多。
谈老爷子正看着梁叔和梅姐整理礼物,他看到魏巡,笑着说:“你起来了正好,一会儿我去祝家主宅给祝大姑娘送礼,你也一起去。”
“你给人家送礼我去不合适吧,我又没有给人家带见面礼。”
“我说合适就合适,我送的就是你送的。”
魏巡知道谈老爷子带他去祝家的意思,就说:“那我跟你一块儿去吧,人家要是愿意帮我瞧最好,不方便的话,我叫小李明天早上替我去医馆排队也行。”
来镇山县之前魏巡看病的态度不太积极,这会儿口风一下变了。
谈老爷子也察觉出老朋友态度的改变,连忙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不管怎么着,你去露个脸也行。”
祝凤琴夸过谈老爷子会送礼,这话一点没夸错,谈老爷子这次给祝十安送了一箱收藏了几十年的黄纸,另有杭州那边的好衣料十二匹、今早走前先买的杭州各色小点心、特产两篮子。
比起衣料和吃的来,那一箱黄纸有点说法。
那箱黄纸是从山西一处破败的道观中找到的,那道观名叫天一观。
据当地人说,天一观中原本住着师徒两人,抗战时师徒二人背着剑离开了天一观,再没有回来。
那个兵荒马乱的年月里,道士下山参加革命的不少,当地人都猜测,说师徒二人死在外面了。
七九年开放后,当地认识师徒二人的老人们,怕师徒两人横死在外面没人祭奠,就把破败的道观整理了一下,破掉的砖瓦、倒掉的院墙都给重新收拾了一番,给师徒二人在道观里设个牌位好受香火。
天一观有三座大殿,重整道观要买木料、砖石等需要不少钱,有善心人知道这事儿后,用一千块钱买走了一箱师徒二人留在道观里的黄纸,后来因缘际会之下,这箱黄纸落到了谈老爷子手里。
谈老爷子叫人把这箱黄纸送到祝家主宅时,祝十安看到箱子里的黄纸一下笑了:“这么好的手工纸现在不好找了。”
谈老爷子笑说:“我也不懂你们用的黄纸跟普通纸有什么区别,我就是瞧着这黄纸做工不错,顺手买下来了。”
“谢谢您的好意,这些黄纸我就留下了,以后一定会派上大用场。”
谈老爷子就喜欢祝十安不跟他客气,他笑着说:“下回碰到这样的好纸,我再给你送。”
“多谢您。”
黄纸是祝十安喜欢的,那六匹布料是祝凤琴喜欢的,点心摆出来三清巷的孩子们最喜欢,一个个围着谈老爷子道谢,一声声谈爷爷喊得谈老爷子眉开眼笑。
祝十安这时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微笑着不说话的魏巡,她一眼看出魏巡的眼睛不对劲,再细看他脸色,不止眼睛,他身体应该也有毛病。
祝十安问谈老爷子:“这是您朋友?”
谈老爷子正跟一群孩子说话,祝十安问他时他笑呵呵道:“是我朋友,做橡胶生意的,眼睛被毒气熏坏了,找你来瞧眼睛的。这会儿你有空就给他瞧瞧,没空就叫他明天早上去医馆排队。”
祝十安笑:“也不用明天去排队,来都来了,这会儿就看看吧。”
魏巡道谢道:“那就麻烦祝大夫了。”
祝十安请魏巡坐下,给他把脉,又看他眼睛,说:“你不止眼睛被熏坏了,毒已入肺腑,你自己难道没感觉到经常心慌气短难受吗?”
“是有这些症状,找医生瞧过,医生说我上年纪了,身体有个什么不舒服是正常的。”
“你找的西医?”
魏巡点点头。
谈老爷子说魏巡:“他娘当年碰到庸医了,喝错药死的,他因为这事儿有了心结,打死不看中医。”
魏巡本来也不肯来镇山县的,谈老爷子狠劝了他两日,加上谈老爷子拿自己当例子,魏巡才答应来镇山县瞧瞧。
祝十安说:“你找我看病的话,我也会给你开汤药喝,还要用汤药熏蒸眼睛,再加上针灸,三管齐下。”
谈老子忙道:“给他开药,他敢不喝我给他灌肚子里。”
魏巡苦笑道:“我现在这个情况,死马当活马医,哪里会不肯吃药。”
魏巡本来觉得自己的眼睛还能撑一撑,刚才起床时眼睛突然暗了下来,他心里的想法立刻就变了。
事到临头了,他不想等,不想拖,不管什么办法他都想试试。
他还不想瞎。
祝十安观察他的眼睛道:“中毒不算深,又来得及时,我看你这眼睛最多养一个月就差不多了。”
魏巡的心激动的猛然跳动了一下:“一个月就能恢复?”
“嗯。”
祝十安从放电话的柜子下面拿了笔和纸出来,她开了两张方子交给梁叔:“麻烦你跑一趟,把药方送到医馆那边,叫他们把药抓了熬上。”
梁叔接了药方忙去医馆。
祝十安转身去后院,走前跟魏巡说:“你坐这儿等一等,我去拿金针。”
祝凤琴端了茶来给两人倒上,祝凤琴察觉到魏巡眼眶泛红,她装作没看见,倒好茶就走了,顺便把祝家的一群小孩儿叫走。
前厅只留下谈老爷子、魏巡和他们带来的保镖、生活助理。
谈老爷子拍拍感慨万千的魏巡,说:“当年我那个病久治不愈,不知道请了多少大夫看都没用,那会儿我也以为好不了了。到镇山县后,祝大姑娘说能治好,我当时比你现在还激动。”
身体的衰老伴随着病痛的折磨,这种痛苦无人分担,也不是一句两句话说得清的,只有得病的人自己心里清楚生病的每一天有多难熬。
祝十安的针灸水平没得挑,加上她现在正处于巅峰期,针灸和灵气运用自如,祝十安给魏巡扎了一套针,半个小时后取针后,魏巡睁开眼就感觉到眼前的世界一下清明了。
“一次就好了?见效这么快?”魏巡说话时声音发抖。
“暂时效果而已,你不把身体里的毒拔出,你的眼睛还是会慢慢瞎掉。”
魏巡连忙道:“我都听祝大夫的,您说怎么治就怎么治。”
眼瞎对于魏巡来说是天大的事,在祝十安这儿顺手就给治了,这种心情反差让魏巡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医馆那边药熬好了,谈老爷子陪魏巡去医馆那边喝药,喝完药又用热腾腾的药汤熏蒸眼睛。
蒸完眼睛后,已经是傍晚了。
从医馆后坊出来,魏巡的嘴角再也压不住,翘嘴得老高,他拉着谈老爷子说:“我的眼睛好像比刚才更好了,那边牌坊上的字儿你看不看得见?反正我看得一清二楚。”
谈老爷子拍着他肩膀,道:“知道祝家大姑娘的厉害吧,回头啊,用心给人家准备一份谢礼来。”
“应该的应该的。”魏巡答应后,忙问:“你送礼给人家送黄纸是什么意思?哪有给人送礼送黄纸的?太不吉利了吧。”
“你管我送什么呢。”
“那我也给祝大夫送黄纸?”
“我劝你别乱送,你就送点正经谢礼就行了。”
魏巡忙追问:“你是不是有事儿瞒着我?”
“瞒你什么?你讳疾忌医,我口水都说干了把你拖到这儿来看病,难道我还做错了?”
魏巡忙笑着道歉:“是我不对,赶明儿我也给你准备一份谢礼。”
谈老爷子笑哼一声:“要不是看你老小子可怜,才不管你。”
“认识你是我魏巡的福气,行了吧。”
“那确实是你的福气。”
两个老头儿哈哈大笑起来。
隔天傍晚,祝十安要出门散步时,谈平章等在祝家老宅门口。
谈平章看着她笑:“听说咱们祝大夫又治好了一个疑难杂症?祝大夫厉害啊。”
祝十安站在门里笑:“怎么,千里迢迢过来,就是为了过来笑话我两句?”
谈平章轻咳一声:“不敢,我还要求着您给我治病呢。”
“现在就可以治。”
“你这会儿不是要出门散步吗?咱们一块儿走走吧,看病不急在一时。”
“也行。”
祝十安转头叫阿花,阿花站在垂花门那儿瞧见祝十安跟谈平章两人站在一起,一个门内,一个门外,她过去好像不合适。
阿花假模假式地捂住额头:“哎哟,我有点头疼,就不出散步了,你们去吧。”
祝十安看着她在那儿装,不说话。
阿花顶不住祝十安的眼神,脚下一转跑了。
谈平章忍不住笑了出来。
祝十安无奈,一脚跨出门。
“咱们走吧。”
“嗯。”
谈平章落后了祝十安半步,一脚跨上前,两人肩着并肩去江边散步。
此时的春江边上,调皮跑来跑去的孩童、谈笑风生三五成群的年轻人、看着对方傻笑的情侣、闲谈的老人们……
大家在漫天绚丽的晚霞之下慢慢走着,这一天到这儿画上句号,简直不能更美好了。
谈平章上午出席完会议,下午匆忙赶飞机过来,就是为了赶在夕阳下山之前见到她。
不说话,就这样静静在她身边走着,就觉得十分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