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番外一 下

方知何对此话了然于心,所以掀了掀眼皮,没有过多的感慨。

画皮知晓他的过往,心怀恻隐,又见他了无生意,犹豫了数秒,从衣袖中摸出一颗碧绿的药丸放进他手中。

方知何顿了顿,些许疑惑掠过他的眼底,低头望着手心的药丸,晶莹剔透的碧绿润着光垂落,好半晌,他开口问道:“这是什么好东西?”

“吃了解千愁的药。”画皮朝他笑笑,笑到一半却又不笑了,抿了抿唇,低声道:“是孟婆汤炼制的。”

“……”方知何一愣,画皮却笑了,拍拍他的肩,“这东西吃了虽然解千愁,却不能转世投胎,永生永世做个没心没肺无力思考的傻子,我当初觉得为了忘掉别人这么对待自己实在不值当,便一直收着,现如今转送予你。”

“先想着吧,还有四日才至七日时限,先在地府四处瞧瞧罢。”他凭空变出一把折扇,左右摇着,鬼兮兮地笑道:“你全凭自己高兴便好。”

方知何轻轻收拢手心,握住药丸,心中不知作何想法,只是微微抬起头,“七日到了如何?”

“老张这人啊,什么都好,就是迂腐。”画皮叹了口气,将折扇摇得啪啪响。

“嗯?”方知何呆愣愣地瞧着。

画皮撇嘴,“七日一到,他便助你还阳,要你重新做人的。”

方知何大惊,“怎么还要做人?!不是说没人唤我便不必回去了?”

画皮没忍住,被他逗笑,“做人有这么可怕吗?”

方知何皱着鼻子,“是我做人做得不够好罢了。”

“罢罢罢,还有时日呢,别想些没用的,兴许明日就有人唤你了呢?”画皮牵牵方知何的衣袖,转身要带着人去看风景。

方知何在他身后小声嘟囔道:“在乎我的人都死啦,谁还会唤我?”

画皮脚步微顿。

方知何跟了两步,让自己打起精神,他做人做的不好,做鬼魂却交了个至交好友,上天终究还是待他不薄。

他学着往昔陆无忧与方知垣勾肩搭背的姿势,伸手攀住画皮的肩膀,凑近道:“画皮大人,你做人的时候如何称呼呢?”

“干什么?回头你重新做人了要给我烧纸钱?”画皮有心逗他。

方知何眨了眨眼,“你要吗?”

画皮轻笑出声,“你给我就要。”

“好。”

两人摇着扇子沿着三途河看风景,方知何心中想着事,画皮突然道:“你要回去了,记得去阐州苏家看看我的坟。”

方知何猛地抬起头。

画皮轻声道:“我叫苏聆之,表字亦安,我爹是茶庄老板,我娘是阐州琴师,我死的时候十九整,刚刚过完生辰。”

“你若有空,替我给我那坟摘摘草,我爹娘几年前去了,我家再无人替我除坟。”

阒静无声的河畔隐约有魂魄散去的光亮,方知何牙根轻咬,他张开怀抱将画皮抱住,很轻很轻地用下巴蹭蹭他的肩膀,低低“嗯”道。

*

隔天方知何被画皮拎着去喝酒,白无常路过还同他打了个招呼,黑无常幽幽地看着他,说道:“有人给你烧了纸钱来,还有一包糖。”

方知何端起酒杯的手顿了顿,“糖?”

黑无常从衣袖中抛出那包陆五烧给他的桂花糖,画皮伸出折扇轻轻一带,这油纸包好的桂花糖便落在方知何怀中。

“东西给你了。”黑无常说罢,那勾魂索把白无常正欲偷拿桌上酒壶的手套住了,转身便走。

白无常被他拖得往后一仰,郁闷地抬腿踢了他一脚,跟着走了。

画皮摇着扇子看他俩同僚打情骂俏,回头一看,方知何眼泪跟断线的珠子似的一颗颗飞快地砸了下来。

他摩挲着那油纸包,眼泪落在油纸包上滚进缝隙中,打湿了糖。

画皮伸手替他擦了擦,轻声道:“喜欢吃糖就吃一些。”

方知何点点头,将桂花糖轻轻抱在怀中。

“男子汉大丈夫,不要哭了。”画皮说完这话笑了一声,他从小听从父母教诲,但是直到经历之时才知道,情之所至,皆非由己。

方知何又点点头,从袋子里摸出两颗糖,一颗递给画皮,一颗自己吃。

“应该是一位帮过我的好友送来的。”他抿着糖,小声道。

画皮包着糖,“唔,还行。”

他将糖换了个边包着,语气淡淡道:“你要不要看看那人?”

方知何一时没反应过来,“陆五吗?”

画皮道:“我没记错的话,是叫陆无忧?”

方知何便不说话了。

“怀疏,有时候你可能需要做一些违背自己意愿的决定才能得到解脱,如果真到那个时候,我希望你能放宽心,人的一生再怎么长也不过数十年。”

“数十年,弹指之间而已,别为了旁人活着。”

“为了你自己。”

权当为了你自己。

*

方知何一梦惊醒,冷涔涔的汗湿透了衣襟,窗外闯进的夜风吹过,他抬手扶住前额轻轻吐息平复。

一旁同样醒来的陆无忧望着他,坐起身来,伸手摸摸他的前额,没觉出热度,给他轻轻掖好被子,轻声问道:“哪里不舒服?”

方知何沉默许久,忽地抬抬眼皮,望着窗外透亮的月色轻轻舒了口气,低声道:“梦到一位故友,明日你陪我去探望他一番如何?”

陆无忧伸手拿过一旁挂着的干净手帕替方知何擦了擦,想想又起身下床打了盆热水来,拧干了布巾替方知何擦了擦身,方知何叫他伺候惯了,只换衣裳的时候提了一嘴要穿前日熏好花香的那件,陆无忧笑他,“昨日的也熏了,怎么睡觉也要讲究?”

方知何撇撇嘴,“不喜欢。”

陆无忧撸一把他额前的头发,温柔道:“天快亮了,早膳想吃什么?”

方知何微微侧过身子,将前额贴进他手心,低声道:“桂花糕。”

“好。”陆无忧起身给他掖好被子,看他被热乎布巾擦过的脸颊又红又软,忍不住俯身亲了他脸颊一口,这才起身端着脸盆出去了。

方知何被被褥盖得严严实实,只睁着一双眼望着天亮前的夜色,脸颊上余着陆无忧留下的温度。

——他为什么伤心?

——哈,大概是他突然发现喜欢上你了。

——他喜欢我?他为了我伤心?

——是啊,他为了你伤心,因为他喜欢你。

——他喜欢我?

——是啊,他喜欢你。

画皮的话响在耳畔,方知何阖上眼轻嗤一声,想想作罢,他和陆无忧已经在一起太久了,久到这些已经是令人忘却的旧日往事了。

用过早膳,方知何与陆无忧一同骑马去了阐州,当地人都知道苏家曾经有个嚣张跋扈的小少爷,表字亦安,为人热情,乐善好施。

只可惜死得太早。

方知何一路面无表情,直到画皮坟前才微微露出笑容,他轻轻唤了一声“亦安”。

那坟前有一扎漂亮璀璨的小白菊,碑上还刻了另一人的名字。

方知何默然,将自己带来的纸钱元宝全部烧给苏亦安,他张张嘴,想说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陆无忧,陆无忧垂着目光,正温柔地望着他,见他看自己,陆无忧问道:“怎么了?”

“…若是我没回来,你会……”会如何呢?他咽下后半句话,终究是没问出口。

陆无忧脸色却变得有些苍白,他无力地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有点像夏日的雪,转瞬即逝,坠在心间,凉得沁人。

“我会安顿好小苑和小宝,再随你而去。”陆无忧开口道,他垂在身侧的手有些神经质地抽搐,他动动指尖,走前一些替方知何遮住太阳,小声道:“我爱你。”

方知何在他身前的阴影中,愣了半秒,突然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

方知何没回应他,陆无忧心底小小的失落,却很好地掩饰住,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石碑,问道:“……这给他刻碑的人,是他的爱人?”

方知何摇摇头,“什么爱人,不过是历经千帆回头来发现还是这个人对他最好罢了,觉得后悔而已,绝不会是爱。”

陆无忧一僵。

方知何继续道:“若真的是爱,怎么会一开始察觉不到,要等人死了,什么都没了才来说喜欢,说爱?那是什么爱?狗屁。”方知何说话间蹙起眉,难得地说了句粗俗的话。

他是生上气了,对画皮喜欢的那个人渣,居然还回头来给画皮立碑。

陆无忧也是第一次见他说这种粗话,瞳孔都不由放大,他虽然知道方知何心思软,不是故意嘲讽他,心里听着却挺难受。

这话骂的是那个狗屁,何尝不是在骂他?

陆无忧默默蹲下身去,拉过方知何的手,讨好似的亲亲他的指骨。

“对不起。”

方知何皱起眉,“你又发什么神经?”

陆无忧眼角泛红,“你听我说对不起就好了。”

方知何抽回手,瞪他一眼,“听腻了,不想听。”

陆无忧眨眨眼,“哦,那你想听什么?”

方知何没忍住笑了出来,“走了,去吃阐州的特色菜。”

陆无忧应了一声,被方知何牵着手拉起来。

走的时候,方知何回头看了一眼画皮的坟,那碑前未烧尽的纸钱被风扬起,一旁的白菊被火苗轻轻吞噬。

“云台。”

“嗯?”

“喊喊你。”

“嗯。”

*

陆无忧死的时候方知何正在后山的槐树下摘槐花,这半年陆无忧的身子每况愈下,可他依旧如过去数十年一般照顾着方知何。

这几日槐花开了,他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望着院中落下的花瓣,笑着对正烧水煮茶的方知何道:“怀疏,你每年都要给我做的槐花饭,今年还有吗?”

方知何手轻轻一颤,回头朝他笑道:“有啊,这么难吃的东西怎么老是惦记?”

陆无忧摆摆手,“好吃的。”

方知何便背着篓子去不远的后山摘槐花,沈况昨天来给陆无忧瞧过了,这人戎马半生,给他换了心又换了血,还数次重创,底子早就毁了,大约是大限将至,所以这几日精神了许多。

方知何摘下的槐花被他转身时不小心滑倒摔了出去,他一个激灵,鼻子泛起酸,眼泪就砸了下来。

他不想哭的,他记得亦安说过男子汉大丈夫不要哭,可是陆无忧要死了。

他哆哆嗦嗦捡起槐花,抖得连轻功都使不出来,一路只能跑回家。

院子里种了许许多多的花草与树木,四月份的春风拂过,漫天的花雨纷纷扬扬,坠在陆无忧安静的模样上。

——怀疏。

——嗯?

——哪天我要是先走了,你会好好活着罢?

——当然啊,现在大家都爱着我了,我当然要活很久很久。

——好,那你要活很久很久。

——怎么过年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就是突然想起来,问问你,我有点害怕如果我先走了,你会伤心,你不伤心当然最好了。

——那如果我伤心呢?

——可是那时候会有很多很多爱你的人在,你就不需要为了我伤心啊。

那,这么难吃的槐花饭,谁来吃呢?

方知何想。

没人吃我做的槐花饭,我肯定要伤心的。

陆无忧进了鬼门,迎面瞧见了一只花枝招展的鬼正摇着扇子,旁边站着一黑一白俩鬼差。

陆无忧默默地绕过一旁要走,画皮伸手一拦,开口道:“陆无忧罢?”

陆无忧抬眼看他,轻轻点头。

画皮嗤之以鼻道:“可算把你盼死了。”

陆无忧微微蹙起眉,“你认得我?”

“我不认得你,我认识方知何,二十年前他死过一次,你可记得?”画皮将扇子摇的啪啪响。

白无常忍无可忍一把把他扇子抢过来塞黑无常衣裳里。

画皮:“……”

黑无常:“?”

陆无忧:“……记得,你是那个,怀疏的故友?”

画皮轻咳一声,“对,你还给我烧过纸钱。”

“给你烧少了?”陆无忧狐疑道。

画皮:“……”

画皮撇撇嘴,“谁稀罕,少打岔,我告诉你,方知何最少还有三十年阳寿,你少打歪心思祸害他。”

陆无忧闻言原本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一双眼不由亮晶晶,他轻声道:“还能活这么久啊,真好,那他不会生病,不会受伤罢?”

画皮皱皱眉,“不会。”

陆无忧点点头,“那很好啊。”

“你都死了,你还操心这个?”

“不行?”

“行。”

陆无忧闻言准备抬脚离开,他打算去奈何桥,画皮回头看一眼白无常,“我怎么觉着他不是第一次来?你男人把他也收错过?”

白无常冷冷地瞪他一眼,“方知何当年是生魂返阳,这人跟他形影不离二十年,能梦到他的记忆很正常。”

“……”

陆无忧走到奈何桥边,孟婆向他递了一碗孟婆汤,被他拒绝了。

他就站在这桥边望着来来去去的鬼魂,想着方知何的笑容,想到今年的槐花饭没来得及吃,自己给怀疏写的食谱才写了十七本,也不知道今年怀疏会不会……给他烧纸钱。

烧一点也好。

不烧也行。

他一直都知道方知何是不愿被他继续胡搅蛮缠地折磨,才遂了他的愿,让他能够时时刻刻伴在这人身旁。

毕竟这人一句我爱你也不愿听,也再未说过。

他都明白。

但是二十年过去了,他相信,自己最少,有一点点,就一点点,也会叫那人伤心一刻。

就一刻,多一秒他也舍不得。

画皮又老规矩的路过奈何桥,和他打招呼,日子久了还给他带酒,俩人乱七八糟说着话,画皮偶尔还大发慈悲地告诉他一些方知何的近况,什么又出了话本,院子前面给他抛玫瑰的人又多了许多,儿子最近和方知何打了一架,听说是为了小云。

陆无忧皱起眉,“他怎么能打他爹?怎么回事?受伤了吗?”

画皮道:“能舍得吗?就是不小心撕破了衣袖,听说是因为你儿子要把小云赶出宫。”

“……他不是喜欢人家?”

“谁知道呢,年轻就是好啊。”

“……”

“还有呢?”

“什么还有?”

“他最近吃了什么?有没有不舒服?家里缺了什么吗?别人做的饭他吃的惯吗?……”

画皮站起来给他一脚,“你个死人骨头,我怎么知道?”

“……那他高兴吗?”

画皮又坐下来,喝了口酒,摇摇扇子,“老头乐呗,还能高兴啥?”

“嗯,那你下次看见什么记得再和我说说。”陆无忧点点头。

画皮喝酒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一眼陆无忧认真的模样,突然咂咂嘴道:“你就这么一直等下去啊?等什么呢?他来了也得几十年后了,搞不好都有新欢,把你忘了。”

陆无忧抿抿唇,看着画皮眼中倒映的自己。

“就想再看看他,等他来了,多看两眼,记得再深一些,下辈子无论做人还是做别的,遇上他知道是他了,就舍不得他难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五一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