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古堡外的信徒们越来越多, 除了空地,就连树林里也挤满了人。

一般来说,信徒们虽然信奉神明,但平时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一小部分狂信徒聚集很正常,但绝大部分信徒连日子也不过了,就争先恐后的来围困古堡,不算正常。

不过在这个世界,信徒们都被神明洗脑了。

他们把活着的时光当成死后升入神国的过渡时期,不仅对日常的苦难和压榨耐受度极高,绝不反抗,现在遇到一个被神明承诺能够直升神国的机会,恨不得当场就在跟罪人的冲突中死去,直升神国。

殷栖迟也看出了他们的想法。

和这帮被洗脑的狂信徒们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如果用大规模手段让他们痛苦, 受伤,他们反而会有一种诡异的安心感:

我被罪人攻击了,我是虔诚的, 我死后一定能够升入神国。

看透这点之后,殷栖迟不打算让他们得偿所愿, 所以就不痛不痒的让他们哭声一片。

古堡外人头攒动, 殷栖迟透过窗往外看。

“一群傻子。”他摇摇头:“还真以为死后就会有好日子过了?”

根据他对这些神明本性的判断, 这很明显是一个骗局。

信徒活着的时候,神明拼命向信徒们索取,难道死了之后就会放过他们?

到时候,信徒们要么灰飞烟灭一场空,要么继续被压榨。

他摇摇头, 不再看这帮失去理智的狂信徒。

江寒鸦手中那颗假神格越来越晶莹剔透。

之前还能看出水晶的轮廓,但慢慢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的边缘也逐渐模糊,握在手中时触感沉甸甸的,但是看过去像是握了一捧空气。

太阳神时刻关注这颗神格,唯恐江寒鸦将它吸收。

祂不明白神格的变化是因为什么,但看着越来越透明,仿佛逐渐消失的神格,祂慌了。

生怕自己再拖下去,就再也得不到这颗神格了。

于是祂不再拖延。

第三天的早晨,太阳神和一众神明伴随着初生的朝阳降临。

祂们辉煌威严的身姿震撼了蜂拥而至的信徒们,令他们对自己的信仰更加坚定。

也顾不得对罪人的声讨了,纷纷一脸沉醉地开始赞美神明。

江寒鸦:“……”

可能是文化不同吧,总之他真的无法理解。

江寒鸦推开门,走向古堡顶端的露台。

和高高在上的神明们相比,他显得如此渺小,仿佛和古堡外围那些高声赞美的信徒们一般无二。

同样都是凡人。

哪怕知道江寒鸦的实力强大,但此刻神明们齐聚一堂,他再强大也不可能对抗得了这么多神明联合出手。

太阳神声音威严:“罪人,若你交还窃走的神界至宝,吾等便宽恕你的罪过。”

祂们高高在上,但并没有先动手。

企图通过聚众威逼的手段让江寒鸦屈服。

况且,在祂们看来,江寒鸦既然制造了神格,肯定有收集信仰的想法,对自己的名声应该很在乎。

这也是神明们聚集这么多人的重要原因。

这些凡人不可能对江寒鸦造成威胁,但他们又是重要的信仰来源。

如果江寒鸦对他们痛下杀手,那正好坐实了他“罪人”的身份,再也别想收集到什么信仰。

如果江寒鸦不对他们下杀手,那也证明他对自己的名声很在乎,更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对祂们这些神明动手。

正好道德绑架。

人的判断超不出自己的认知范围,这些和人类似的神明也同样。

祂们的一切判断都建立在江寒鸦“需要收集信仰”这个前提。

毕竟信仰才是神明力量的来源。

抱着这种想法,祂们也就更加有恃无恐。

顺着祂的目光,江寒鸦看到了自己手上的神格。

他明白为什么这一次这帮神明如此大张旗鼓了。

江寒鸦并没有和祂们辩论什么,连愤怒也没有。

他只是淡淡露出一个微笑,把神格轻轻贴在额头,随后在所有神明不敢置信的目光中,直接捏碎了手上的神格。

一声极其清脆的破裂声响起。

声音貌似不大,但所有人都能清清楚楚的听见。

原本用来充当假神格载体的高强度水晶碎裂后并没有落下碎片,而是直接消散在了空气中。

一时之间,在场的所有存在,不论是高高在上的神明,还是底下不断赞美神明的狂热信徒,都感觉到了一股特别的力量。

天地间仿佛多出了什么东西。

江寒鸦负手而立,仰头看向高空。

但他的目光对准的并不是那些神明,而是一片空茫的蓝天。

和真正的神格不同,江寒鸦制造的神格里,包含着他对于“道”的粗浅理解。

如果将其作为神格来利用,那拥有它的人毫无疑问的可以成为凌驾于这个世界之上,碾压所有神明的主宰。

再精妙的“术”,也抵不过粗浅的“道”。

然而江寒鸦并没有这么做。

他捏碎了神格,将其中蕴含的“道”返还给此方世界。

以江寒鸦的能力,即便他得到了一些神明的神格,领悟其中的规则并归纳出共同之处,他也根本不可能领悟出完整的天道,就连天道的雏形都不可能。

这本来就是人力所不能及的。

天道本身就是自然,是此方土地自发孕育出的存在。

它和天地万物紧密相连,相依相存。

但没关系。

如果这个世界是一个蚌,而天道是它孕育出的珍珠,江寒鸦所做的,就是往蚌壳中丢了一颗极其微小的沙粒。

尽管沙粒粗糙,渺小,根本比不上华泽美丽的珍珠,但它是一个开始。

在接下来的无尽岁月中,这个世界会自发完善它,一点一点孕育出属于这个世界的,圆润饱满的珍珠。

江寒鸦所做的,只是让一切开始。

他望着蓝天。

澄澈的天空和此前一般无二,但无形的道已经在这个世界开始慢慢运转。

拂过面颊的风,飘落的树叶,脚下的大地……

一切都变得和先前不一样了。

江寒鸦作为返还它的人,得到了这个世界的亲近。

一股璀璨的光华轻轻落下,融进了他的身体中。

这是此方天地的馈赠。

江寒鸦闭上眼睛,感觉到了原本的瓶颈松动了。

回去只需要再多加修炼,便能很快突破到少帝境。

从此正式迈入顶尖强者的行列。

和江寒鸦的惬意相反,高踞天空的神明们却感到了不妙。

祂们心中突然升起了极其浓重的危机感。

几乎是立刻的,这不详的预感应验了。

祂们感觉到自己的权柄正在被剥夺,神格里的一切都流向了未知的去处。

辉煌的神光在减弱,神力快速流逝。

“该死的,他究竟做了什么?!”

有神明沉不住气,也顾不上自恃身份了。

力量的流逝让祂们本能的感到恐惧。

此时此刻,所有的神明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拼尽全力杀了江寒鸦!

只要杀了他,一切就会恢复正常!

以太阳神为首的神明们共同往江寒鸦的方向释放了神力,没有任何一位神明留手,哪怕是欺骗与背叛之神,此时此刻也毫不吝啬的释放出了自己的所有神力。

然而,祂们恐惧的发现,体内原本强大的神力变得无比孱弱,就连太阳神释放出的神力,也无比微弱。

江寒鸦甚至都没有出手抵挡。

饱含着攻击和毁灭的神力在还未触及到他的时候,就被这个世界给抹去了。

天空中的神明们猛然下坠。

神界中的神国也逐一崩塌,神侍们依旧惊慌失措,但数不尽的灵魂终于停下了无休止的劳作,微笑着看着自己消失。

有着最后一点神力护体,神明们并没有摔死。

原先高不可攀的神明摔落地表,落入了聚集在古堡四周,高声赞美神明的信徒们的中央。

然而神光熄灭,权柄消失,身体里的神格也逐渐消解,汇入了某个更宏大的存在中。

祂们原本就是借助外物而登神,失去外物后,理所当然地也就失去了神明的身份。

除了更加华丽的衣着之外,这些失去了神力的前神明们,看起来和周围的信徒们也没有特别大的差别。

无非是皮肤白皙,养尊处优,看着更像贵族。

但终究还在“人”的范围之内。

一切发生的太过迅速,信徒们来不及反应,都呆呆地站在原地。

望着这些原本被他们顶礼膜拜,恨不得奉献出自己的一切的神明们。

一种莫名的荒诞感在他们心中弥漫。

比他们感觉更糟的是这些落入凡尘的神明们。

祂们不可置信地感受着自己的变化,神力消失,身体沉重,掌握的权柄也被剥夺。

从此以往,祂们就彻彻底底的从凌驾众生之上,永生不死的神明们变成了孱弱无力,会重新经历生老病死的凡人。

这简直比死亡还要恐怖!

祂们根本无法接受现实!

一些神明再也维持不住自己的气度,崩溃般的破口大骂起来。

江寒鸦站在露台的边缘低头看去。

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没有嘲讽,没有轻蔑,而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令人怀疑他是否是一尊塑像,而非一个真正的人。

然而他身边突然冒出了一张笑脸。

属于那只令人憎恶的吸血鬼。

殷栖迟和江寒鸦不同,他笑嘻嘻地看着下方的人群,以及人群中的前神明们。

正所谓杀人诛心,他放出投影巨幕,向所有的人播放他制作好的视频。

镜头先是展示了一下神界中神国的全貌。

那时候神国还没崩塌,一切尽显靡丽奢华。

然后,从高空中俯视的镜头迅速向下,重点对准了神国中无尽地服着劳役的灵魂们。

通过大数据分析,殷栖迟精准锁定了和人群中的面容有些相似的灵魂,将他们麻木的表情放大,再放大,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展示他们经历的一切。

沉默的人群中突然冒出一个颤抖的,不敢置信的声音:“那……那不是我的祖父吗?”

“他是最虔诚的信徒,怎么会……怎么会……”

很快,其他声音也冒了出来:

“那是我的姐姐……”

“我的叔叔!”

纷纷认出了被殷栖迟精准定位的灵魂。

不是亲人,就是朋友。

本以为为了神明奉献一切,死后就能在神国中享福。

事实却兜头给这些信徒浇了一盆冷水。

很快,视频中的神国开始崩塌,一个接一个,直至最后,神界一片空荡荡,什么也不剩下。

华丽的宫殿,美丽的景致,来往的神侍,劳作的灵魂,全都彻底消失不见了。

就连神界本身都在崩塌。

视频结束,殷栖迟按下按钮,关闭了投影天幕。

天空中的投影消失,许多信徒仍旧怔怔地看着空无一物的蓝天。

慢慢的,他们把目光转向了前神明们。

前神明们从未正眼看过这些为祂们奉献了一切的凡人们,将他们付出的一切视为理所当然。

但是现在,祂们开始恐惧这些弱小的凡人。

殷栖迟眨了眨眼,嘀咕了一句别死我家门口,就开始释放催泪物质,并且大声广播,让所有人都离开。

效果依旧强劲,哭声一片。

失去了神力护体的神明们也抵抗不住,加入人群的哭声中。

之前怎么赶也赶不走的人们沉默地离开了。

狂热的信仰没那么容易冷却,因此即便知道了真相,这些信徒也没有对那些神明们动手。

当然,也可能是出于对神明力量的敬畏。

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神明们总会有好果子吃的。

殷栖迟吹了声口哨,带了轻快的小调子。

江寒鸦心情轻快,“走吧,我们进去,我知道该怎么做假神格了。”

神格说白了就是世界的规则碎片,依托着世界而生,只要世界还在,拥有神格的神明就不会消亡。

这个世界的天道还并未完善,只需要捡一些边角的“术”注入水晶,就可以让它暂时变成神格。

江寒鸦没一会就弄出了一大堆。

他注入水晶中的,都是极其微不足道的规则和概念,神格也显得格外弱小。

不过本来就是用来糊弄那些权贵的,越弱小当然越好。

江寒鸦道:“等到这个世界的天道逐渐完善,这些规则自然会回归,神格也就没有用了。”

此前那些神明之所以会迅速地被剥夺权柄,是因为江寒鸦把祂们的规则汇入了粗浅的道中。

这个世界的神明从不隐姓埋名,通过殷栖迟同位体的记忆,江寒鸦能够很轻易地得到祂们的信息。

“而且,我还在其中做了一点手脚。”

江寒鸦将一颗较为透明的神格递给殷栖迟:“那些神格的规则都汇总在了这一颗里,只要你捏碎这一颗神格,规则回归天道,那些神格会立刻失去作用。”

相当于一个毁灭开关。

殷栖迟愉快地接过,半透明的神格在他的掌心里沉甸甸的,带着江寒鸦手心的体温。

他打开位面交易器,看着上面规定的交易物品,慢慢弯起唇,露出一个略带阴沉的微笑。

然后随手捡起一颗浑浊的神格,选择了提交。

不出他所料,即便提交了神格,被封锁的位面通道也没有打开。

权贵们的贪婪终于张开了爪牙。

提交的数量从一转变成了十。

很显然,他们想要把殷栖迟困在这里,让他不停为权贵们获取神格。

看透他们打算的殷栖迟不急着提交剩下的神格。

“交了十个之后,又会叫我再交二十个,三十个。”

殷栖迟站起来,走回桌前坐下:“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大致到了最后关头。”

他道:“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彻底破解核心代码,解锁传送功能。”

“沙沙沙”的键盘敲击声响起:“想要很多神格?”

殷栖迟哼笑着:“做梦。”

“隔一段时间给一颗,让他们去争去抢。”

殷栖迟大致知道天空区那些顶尖权贵们的数量,估摸了一下,决定最多给五颗。

五个神位,僧多粥少。

那些权贵们一定会人脑袋打成狗脑袋。

然后等他们收集好信仰,坐稳了神位,享受着神明的权柄和力量后,再直接捏碎那颗汇总规则的神格。

得到后再失去,比从未得到过要更加痛苦。

一串串字符在屏幕上排列,殷栖迟感到无比的愉快。

江寒鸦点点头。

这段时间他脑力消耗严重,此刻刚好休息一番。

古堡里有很多书籍,江寒鸦随意抽了一本出来,准备看点简单的故事话本,休闲一下。

江寒鸦翻了几页,慢慢变得一脸茫然。

古堡的前拥有者阿维德是个贵族吸血鬼,他自诩高贵,品味优雅,收集了一堆诗集。

还自费印了一些他自己写的诗。

然而这个时代的诗基本上都是赞美神明的赞神诗,阿维德收集的诗集自然是赞美黑夜之神的了。

辞藻华丽,但内容宗旨只有一个:黑夜之神,你拥有至高无上的力量和地位,我们赞美你!

江寒鸦:“……”

这本书的内容在江寒鸦已经把黑夜之神弄死后的现在来看,颇具讽刺意味。

他茫然地翻完了整本书,但感觉自己好像什么也没有记住。

又抽出一本来看,依旧是诗集。

和前一本不同,这一本内页更加华丽,还加上了插图,只不过内容和之前大差不差,顶多就是运用的比喻对象不同。

一通看下来,除了一堆奇怪的比喻之外,好像什么也没记住。

但很催眠,看完了感觉昏昏欲睡。

江寒鸦打了个哈欠。

他把书放回书架上,干脆回房间休息。

这两天为了制作假神格,江寒鸦不眠不休。

以他的修为,睡眠不再是必须的了,然而刚打算放空大脑,就猝不及防地看到了一本他完全欣赏不来的书。

本来想看点故事,但一连两本都是赞美诗。

写诗的作者水平不高就算了,还特别喜欢用长难句,营造出了无与伦比的催眠效果。

算了,还是去睡觉吧。

古堡潮湿阴暗,前不久又下了一场雨,江寒鸦的房间里壁炉一直烧着,避免返潮。

他在床边坐下,看了眼正在兢兢业业烧火的小机器人。

小机器人原本不会烧火,但殷栖迟写了一段程序导进去,它就会了。

手短脚短,任何一个动作都像在卖萌。

江寒鸦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

小机器人的电子屏上露出了笑脸表情符号:^v^

江寒鸦也笑了笑,简单洗漱了一番后就上床睡了。

一觉睡醒,窗外已经是傍晚时分。

傍晚光照不够,原本就采光不好的房间内更显昏暗,只有壁炉内燃烧的火焰照亮四周。

火炉的“噼啪”声和敲击键盘的“沙沙”声混杂在一起。

殷栖迟不知何时把设备搬到了江寒鸦的房间里,炉火和屏幕的光芒一同映在他的脸上,一边暗黄,一边荧绿。

江寒鸦坐起来的动静被他捕捉到,他立刻转身,唇边的笑意也染了两种色彩,炉火的暗黄和屏幕的荧绿。

“下午好。”他笑吟吟的。

江寒鸦:“已经快晚上了。”

他略微揉了揉眼,掀开被子下床,逐一穿上外衣,戴好发冠,一边问:“怎么突然过来了?”

殷栖迟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经过了之前爱与欲之神的事情,我觉得需要防备一下。”

江寒鸦:“防备什么?”

“防备有人在你面前冒充我。”此时江寒鸦已经整理停当,镜子里倒映出了殷栖迟的面容,他脸上带笑,说的话一本正经:“所以我想,我需要给自己做一个防伪标识。”

镜子里可以清晰地看见殷栖迟的表情,他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在江寒鸦开口之前,他又低声补充了一句:“之前我看到的爱与欲之神的样貌,也是你的样子。”

江寒鸦眉毛高高一挑,想起殷栖迟之前对爱与欲之神所下的狠手,表示怀疑。

殷栖迟从桌前站起,走到江寒鸦身边,两人一前一后站在镜子前,隔着镜子望向彼此。

他唇边的笑深了些,带着点残忍:“有人长得和你越像,我越是要他死,如果他仗着长相到我面前卖弄,我只会让他死得非常惨。”

“你是独一无二的,任何试图替代你,模仿你的人,我都会第一时间弄死他们。”

殷栖迟没跟江寒鸦说全息视频的事情,太脏了,他不想让江寒鸦知道。

江寒鸦看着镜子里殷栖迟的双眸,知道对方是说真的。

“但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殷栖迟轻声道:“你对长相和我一模一样的爱与欲之神有点下不去手,对不对?”

江寒鸦略带迟疑,但还是诚实地点了头。

殷栖迟道:“我要防备的正是这一点。”

此前江寒鸦态度改变,殷栖迟冷静下来后就立刻想更进一步,得寸进尺一向是他的拿手好戏,然而不巧的在于,那几天江寒鸦太忙,于是便一再拖延,直到今天。

“有一种很流行的故事类型,是替身转正。”殷栖迟低低地道:“我不能不防备着。”

江寒鸦听他说得离谱,没忍住笑了:“你想做什么样的防伪标识呢?”

见他笑了,殷栖迟也笑了起来,说出的话又转了个弯,回到他的目标上:“我要求的不高,你在我身上留下一个印记就可以。”

玄武大陆上,武者普遍会在自己的武器上留下印记,江寒鸦就在自己的无涯剑上留下了印记。

留下印记,就象征着所有物。

江寒鸦静静地看了他一会,想起之前修真界时殷栖迟在蜕皮化龙的时候所说的话。

他垂下眼睫:“不会有那种事情发生的。”

江寒鸦重新抬眼看向殷栖迟,他深深望进了殷栖迟的双眼:“你非常特殊,没有任何人可以和你混为一谈。”

“不需要什么印记,我也能认出你。”

江寒鸦毫无避讳:“至于什么替身转正。如果仅凭外貌便移情,那我岂不是太肤浅了些?”

微微上挑的凤眸不躲不避:

“你不必忧虑,对我来说,你也是独一无二的。”

他伸手拂开殷栖迟垂落在额前的凌乱碎发,露出苍白的额头:“印记之类的,就不必再说了。”

“我不想让你成为我的一把刀,或者一只狗,亦或是其他类似的存在。”

“你只要是殷栖迟就好。”

殷栖迟唇边的笑略微冻住了。

他整个人也冻住了,僵硬在原地,随后打了个寒噤。

殷栖迟眨了眨眼,空茫地看向江寒鸦。

镜子里的江寒鸦,镜子外的江寒鸦,周围仿佛成了一个奇幻的世界,他像是误闯桃花源的渔夫,被眼前的一切弄糊涂了。

然而落英缤纷,粉红色的桃花瓣被风吹过,纷纷落下。

美不胜收。

殷栖迟竭力想要露出一个笑,但面部肌肉却格外扭曲,露出一个四不像的古怪表情。

他可以熟练的想象自己是刀,是狗,刀和狗能够得到人的喜爱,但殷栖迟呢?

镜子里一照,那古怪的表情,他自己都觉得难看。

可江寒鸦笑了,仿佛他并不觉得这很丑陋,只是用指尖在殷栖迟的眉毛上一点,徒使殷栖迟嫉妒自己的眉毛。

窗外的晚霞轻巧地跳了一点进来,正映在江寒鸦的脸上,和炉火的光交织着,像是鲜美可口的果实,他的睫毛也刷上了一层金。

在炉火的噼啪声中,殷栖迟听见江寒鸦道:“我知道了,你想要一个拥抱。”

下一刻,他就被江寒鸦抱住了。

殷栖迟双臂张开,迟疑了一会,才慢慢回抱过去。

吸血鬼的体温不高,他因此感到江寒鸦的体温格外炽热烫人。

然而他露出了一个微笑,将自己的下巴搭在了江寒鸦的肩上。

“殷栖迟……”

他咀嚼着自己的名字,一时间竟然对自己的名字感到陌生起来。

但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感到了……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