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宫掖之中,她好意思这样说,他却不得不忌惮。

万一被人听见,脸面还要不要!

他只得顿住步子,浑身透出一种不好相与的味道。郗彩起先追得急,见他站住了,倒有些不敢上前,脚下踟蹰着,慢慢往前蹉,边蹉边道:“郎君怎么转身就走?可是我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前面的人终于转回身来,偲麻披挂在白袍之外,脸色也如孝服一样没有血色。

他应当很生气,看她的眼神直愣愣地,里头蓄着万丈波澜,只要她不知死活胆敢莽撞,立刻便会让她灭顶。但他有涵养,神情是宁静的,不过颈间的喉结滚动着,似乎要花些力气,才能不令自己失态。

“我一直以为夫人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他拿出耐心来询问,“你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吗?”

郗彩心道答应过的事太多了,不知你说的是哪桩,结合眼下的局势来看,肯定是不见谢桥。但这种承诺,不过是用来应付当时的剑拔弩张。彼此是活人,又沾着亲戚,见人就躲也没有道理。可他居然一本正经相信了,到底是太精明,还是脑袋不清醒?

左右看了看,零零星星还有宫人往来,这种环境下谈论这个不太好,郗彩便换了个路数,柔声问:“郎君,你吃过暮食了吗?我让郁雾每日准备好汤药,早晚各一次送进宫来。你身子不好,接下来还要忙碌,药可不能停。”

他不为所动,“宫掖重地,不得喧哗。你先前那些私房话,是用来挟制我的?”

天地良心,她只想让他别跑而已。

毕竟这种误会不能过夜,时间拖延得越长,回头越不好交代。自己倒也无所谓,不能把火引到谢桥身上,不管自己想法多复杂,谢桥是无辜的,平白让人承受鄢陵侯的怒气,那也过于冤枉了。

总之她已经掌握了一套对付杨训行之有效的章程,一味地顺从认错,他会觉得毫无新意。你偶尔要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可以委屈而心酸地抱怨,“好啊,你因此羞于见人了,床上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你还说什么至亲夫妻,至亲夫妻却如此疏离。”

她最擅转移注意力,可惜杨训并不上当,反而抢先把她的路走了,“不是至亲夫妻,可能是远房夫妻吧。”

郗彩愣住了,痛心疾首,“你怎么能这么说,这不是往我心上扎刀子吗。”

无奈他寸步不让,哼道:“自己与人私会,竟说我往你心上扎刀子。我早已三刀六洞了,你视而不见罢了。”

这叫什么话,她哪里与人私会了!

郗彩连连叫屈,“请问你究竟是什么时候来的?前头发生的种种,你看见了吗?郡主追着我打,我打不过便逃,恰好谢桥闻讯赶来,他是我表兄,护我周全本是人之常情,这与私会有什么相干!”

他的脸色愈发不好,“郡主对你无礼,你大可命人来找我。左右那么多人看着,你竟然向他求救,将我置于何地?”

郗彩觉得他真是蛮不讲理,“那时情况紧急,杨素的拳头都要落到我身上了,我哪里等得及你来救我。你和爹爹都在陪同陛下议事,表兄出面替我解围,我很感激他,否则我现在就该鼻青脸肿地面对你了。”

她自觉说得很有道理,果然他不再说话了,就这么看着她,看得她悚然,不由往后退了半步,“大庭广众之下……你不会要对我动手吧?”

他别开脸长出了一口气,呼出了满心郁塞,“我不打女人,你不必给我罗织罪名。”

那就好,自己性命无虞,便有余量尽力周全这件事了,于是她好言道:“郎君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我都解释清楚了,不会因此迁怒表兄,对么?”

他冷笑起来,那笑容像薄薄的刀,一片片飞来,要把人凌迟。

“管好自己就不错了,你还有闲情操心别人。怎么,那首颂扬你的诗歌里,要再添上两句吗?”

郗彩忽然有些惫懒了,窝窝囊囊道:“你若是非要寻我的晦气,就等回家再发作吧。目下正是太后丧期,我不愿意在宫里和你起争执,免得被人看笑话。”

这时正阳殿内恰好响起了嵚声,预示着最后一轮哭临即将开始。

郗彩抓紧机会,冲他翻了个漂亮又鲜明的白眼。干着最大胆的事,说着最没底气的话,她长久以来就是这样与他相处的。反正他也经得住刺激,几次三番还活得好好的,没有被她气死。

不能耽搁了,快步往殿前去了,阴了一整天,终于下起雨来。内侍省早已备好了丧棚,在正阳殿外搭出了足以容纳仪仗和百余人跪拜的空间。众人按序跪下去,蒲团不厚,跪得久了膝头生疼。

匍匐在地,跟随礼赞指引缓缓直起身,在队伍的最前列,她精准分辨出了杨训的背影。

心下直叹气,从来不将此人放在眼里,无奈他实在太突出,一眼分明。将来他要是不在了,她怕是也能在梦里描摹出他的样子吧!

不过猜想他目前肯定很不快,心里愤懑,又来不及抒发,还得一板一眼磕头叩拜……此恨绵绵啊!加之天真冷,又下着雨,子时前后是昼夜中最阴寒时,冻得人直要打哆嗦。一片哀哭中,隐约听见低沉的咳嗽声,她忙抬眼朝前望去,果然见杨训吃力地撑在蒲团上,佝偻着身子,人在微微颤动。

很快两名内侍上前,躬身将他搀扶起来,带进了东边的配殿里。

郗彩只顾看着,忽然察觉有人唤九郎娘子,扭头一看,是陈国夫人。

“你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跟去瞧瞧?”

郗彩迟疑了下,“这不是正哭临吗,中途退场能行吗?”

陈国夫人嗐了声,“活人要紧,死了的管他做什么。你在这里跪到天亮,太后也不领你的情。”

这话倒是,但陈国夫人有所不知,其实她宁愿在这里跪着,也不愿意去和杨训周旋。无奈众目睽睽下不能懈怠,毕竟好名声真能当饭吃,将来等她走出鄢陵侯府时,还指着用名声开路呢。

别犹豫了,赶紧跟上去,提着裙子跑得心急如焚。偏殿里点着暖炉,也燃着香,这里的布置和气味冲淡了外面肃穆的气氛,只见杨训仰在榻上,一副气弱力竭的样子,眼眸微睁着,看见她进来,厌烦地闭上了眼睛。

真是见鬼,弄得她热脸贴冷屁股似的。好几双眼睛看着,他摆这个臭架子,肯定是为了给自己撑场面。

好在她能屈能伸,不与他一般见识,有礼地向左右侍奉的内侍颔首致意,“辛苦了。这里有我,你们且退下吧。”

内侍俯首道是,退到门前,还没迈出门槛,又谨慎地让到一旁,腰弓得更低了。

郗彩肃容敛裙,知道必是天子驾临。可榻上的人完全没有要起身的意思,若说他没有察觉,她是绝不相信的。

天子也不计较,走到榻前慰问:“阿叔,为着太后的事,你日夜操劳,我心里很过意不去。你原就身上不好,还让你熬到子夜,也是我的疏忽。”复又和郗彩打招呼,“有劳阿婶了,忙前忙后照顾,待事情平定了,我再向阿婶致谢。”

郗彩忙说不敢,“本就该为陛下效力,何谈辛苦。只是侯爷身子不健朗,哭临时失仪了,我正想向陛下告罪呢,不想陛下亲自来了,实在令我们夫妇惶恐。”

郗纪元的女儿,定是聪慧能言善道的。也因有她父亲的缘故,天子对她很是和蔼,“阿叔体弱,办完政事又来举哀,本就为难。是我欠思量,应该提前准阿叔不必出席的。就让阿叔在这里歇息吧,回头派太医在外候着,要是缺什么,或是需配什么药,阿婶尽管吩咐。”

杨训方才弱声应答,艰难地试图撑身,“只是喘症上来了,不留神吸着一口冷风,险些背过气去。请陛下放心,缓过来了,明日的差事照样可以承办。”

天子赶忙阻止他起身,安抚不迭,“大事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剩下那些零碎小事,就交给旁人吧。阿叔好生颐养身子,我的长辈……越来越少,阿叔是为数不多我尚能依赖的人了,请阿叔保重自己,就算为了侄儿吧。”

这番话能从一位帝王口中说出来,可见日后必有大作为。郗彩甚是庆幸,爹爹一心拥护的少年不是平庸之辈,除了此刻羽翼未丰,心智上是绝对成熟的。假以时日一成成收回兵力,那么大衰过后,必定会迎来王朝的大盛。

天子殷切地叮咛一番,杨训有来有往地应承谢恩,等人都散了,他又一声不吭闭上眼,半死不活地躺了回去。

郗彩坐在榻前看着他,忍不住想叹气,昨晚一夜没睡,今晚不会还要看顾他到天明吧?

说好了宫中会准备过渡的睡房,她不必再整夜面对他的,为什么情况说变就变,一点转圜的迹象也没有?

外面的哭临还未结束,一声声催人心肝,郗彩此刻也很想哭,是发自肺腑的想哭。想起她十九年的人生,前十二年整天提心吊胆,唯恐乱军攻城掀翻门阀世家。后六年倒是很太平,偶尔还有显贵人家办春宴,特地具拜帖邀她过府做客。最悲惨,从她出阁那天开始,最初她不知天高地厚,以为没什么大不了,谁知嫁的人又病又弱又麻烦,心眼还特别多。及到现在,她有种爬不出沼泽的无力感,看着这张脸会忽然蹦出一个念头,要是能掐死就好了,恰巧外面正举丧,一切都是现成的。

“我暂且死不了。”他忽然道,“夫人不要一副丧夫的表情,不吉利。”

郗彩毫不意外,淡声道:“别说话,累了就睡吧。”

这下他反而睁开了眼,“我知道,你恨不能我永远闭嘴,看来先前已经商议妥当了。”顿了顿问她,“你身边随侍的婢女叫什么?我若是拷问她,能不能问出些内情来?”

郗彩悚然,“你要是敢动我身边的人,你就完了。”

这是冲口而出,最直接的反应,甚至连考虑都来不及,生怕他当真打这个主意。

这话显然令他措手不及,震惊的眼神难以掩盖,冷笑道:“很好,看来心里果然有鬼。起先是谢怀渡,现在是贴身的婢女,每一个都动不得,要是敢动,你就敢在我药里下毒,是不是?”

这从何说起啊……这人上辈子是算命的吗,为什么她有一点风吹草动,他就预判在了前头?

虽然都说中了,但她绝不能承认,于是往榻前拽了拽杌子,好言道:“郎君,心思过甚很伤身的。尤其身子不好的人,最忌胡思乱想。我知道你们打仗时讲究兵不厌诈,但如今是居家过日子,你不能把多疑的习惯带回家,更不能用在你的夫人身上……你知道要怎么做人家的夫君吗?”

这个问题,他好像确实没有仔细考虑过,脸上露出些许不屑的神情来,调开视线道:“我只知许诺过的事一定要办到,对待枕边人不生二心,是结成夫妇后必要遵循的规矩。”

郗彩说不对,“最要紧的一条,你没答上来。”

他耐住了性子向她讨教,“是什么?”

“信任。”她真切道,“人活于世每日都有新鲜事,事发突然防不胜防也是常有的,我答应你的事肯定办不到……肯定要应时而动,事急从权,我是活物啊。所以你要信任我,不管我做什么都是为了你我的将来,为了侯府的安定与发展,你明白吗?”

她的一双大眼睛炯炯地盯着他,试图让他相信她说的都是真的。可杨训只是静静地望着她,眼神把他要说的话都流露尽了——你配得上我的信任吗?

好吧,确实有点配不上,但他如此不遮不掩的质疑,是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郗彩有时觉得,自己的好耐性快要用完了。她一直有个愿望,不要戴着温和的面具,和他龇牙咧嘴地大吵一场。告诉他心眼小死得早,看他还敢不敢整天欺负她,和她叫板。

但她的雄心壮志,每次一见到他就萎靡。因为顾忌得太多,总是屈服在他的淫威下不敢动弹。她只能在有限的余地里和他闹一闹脾气,发泄一下自己的不满,且想起爹爹先前的嘱咐,那点刚冒出来的小火苗,又“呲溜”一下熄灭了,只余细细的一丝青烟,眼睫一眨动,就给扇散了。

真是下不来台,他好像没有回答她的意愿,她尴尬而难过,捺着唇角低下了头。

可两军对垒就是这样,敌强我弱,敌弱我强。她一出现颓势,他就转过弯来了,破天荒地松了口,“夫人说得有道理,夫妻间本就该互相信任,日后我会自勉,尽量不让你为难。”

她眼里骤然迸出光来,身子也坐直了,“一言为定。”

他依旧冷着脸,但还是点点头,“尽力而为。”

虽然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但这样已经不错了,好歹能让她喘口气。

然后就到了交互的时候,那双狭长的丹凤眼一垂一扫,暗示她靠近。

郗彩没有迟疑,挪到他榻沿上,他执着她的手轻轻摩挲,“一日没见你,甚是思念。我一直担心你离开我的视线,会做出什么令我意外的事,这种预感,有时的确很灵验。”

所以嘴上是答应了,心里还在起疑,不牺牲点色相是不行的——他让她靠近,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郗彩拽了他一下,“你坐起来。”

他疑惑而戒备地看着她,但仍旧依她所言坐起了身。

“这里人多眼杂,只能抱一抱。”她偎过去,搂住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耳畔,“我知道郎君想我,最想的就是潦作亲近。”

可他却僵住了,一动不动。甚至她等不来他的回抱,催促他抬手,能听见他骨骼的榫头发出咯吱的轻响。

以前都是在床上,或是他躺着,她凑来献献媚,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衣冠整齐地,一本正经地拥抱。

也许各自都穿着孝服,这种场合下不该过于亲近,但管他呢,这偏殿里没有第三个人,做什么都没人发现。

郗彩感觉他裸露在外的皮肤热起来,是那种不正常的热,像发烧一样,领褖向外冒着蓬勃的热气,炙烤了她的脸颊。

她有些好奇,嘴里说着:“郎君你怎么了?发烧了吗?”

想抬头看他的脸,又被他压回了肩上。

“别动。”他说,“我头晕,心口也不舒服……让我靠一会儿。”

她是个单纯的姑娘,绝想不到堂堂的鄢陵侯就因为抱了一下自己的夫人,这刻正面红耳赤,不敢见人。

她很贴心地抚抚他的背,因衣裳穿得厚实,摸不着脊梁,便换成轻拍,一下下平稳他的心绪,一面体贴道:“太医就在外面候着,我让他进来把个脉吧,总要确认一下没有发烧,才能放心啊。”

他不说话,沉默了很久才重又开口,“你来抱我,总是这样顺理成章,就不会觉得不妥,或是难为情吗?”

郗彩说没有,甚至想不通为什么该有那些感觉,“咱们是夫妻,一张床上睡了几个月,已经是最亲近的人了。况且在家穿得单薄,就隔着两层布还缠来缠去呢,现在身上既有夹衣又有孝服……你是不是觉得我穿着孝服情难自禁,不太妥当?”

情难自禁……好玄妙的说法。她的用词一向精准又居心叵测,他已经习惯了,并且深以为然。

“没什么不好。”他道,“死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守孝的应当是天子,不是你我。”

这话很无情,即便是事实,但说出来味道就不大对。

郗彩心里一直记挂的事,正好趁着这刻追问他,“王太尉被关押起来了,过两日陛下会放了他吗?我看他定是痛惜太后才得了失心疯,好像是情有可原的。”

她的脖颈,总有适合他的位置,他贴着她,闲适地闭着眼,慢吞吞道:“不是痛惜,是惧怕。怕自己前途未卜,怕王家横行洛都的外戚梦破碎。陛下会不会放了他……应当会吧,如果他能活到那一天的话。”

这么说来生死难断啊,郗彩茫然睁着眼,听他无关痛痒地让她别过问。

窗外雨势好像更大了,沙沙地拍打着窗棂。

他的心跳砸不穿厚重的袍服,但自己能够清晰地感知,迎来了一场失控的骤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