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彩由来单纯,听了他的话,倒也感受到一种岁月静好的安稳。
如果真能上封地去,于这大晟朝堂来说,无疑是最好的安排。只是要让药罐子受委屈了,她知道他心里装着宏大的梦想,金戈铁马的开国将领,怎么甘于屈居人下。
可他身体不好,这也是不得不正视的问题。照着她的想法,什么都不比多活两年强。他曾经说过,放下兵权之日就是他的死期,能不能找到一个巧妙的平衡点,既让自己全身而退,又让天子不动杀心呢?
诚然这点子不好想,但药罐子的聪明才智,她也不能不承认。只要他愿意,总会有好办法。
抱着他的胳膊,她长叹了一口气,“我生在洛都,长在洛都,总想着将来要是有机会,一定走出去看一看。我一个人自然是孤寂的,但若是和夫君一起,两个人就伴便热闹了。”说着仰起脸,在他颊上贴了一下,“你答应我了,说话不能不算话……”
他闷声应了,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吵闹半夜,实在很乏累,不多时她就昏昏欲睡了。
幽微的光影下,他的眼中闪过清泠的光,低头贴着她的额头,自言自语着:“我答应你,一定让你后顾无忧地,去看一看大晟的锦绣河山。”
所谓的后顾无忧,是指你在外走了一圈,不担心自己拥有的一切被人悄悄偷走。你的兵力,你的权柄,还在原地等着你,不动如山。
小女郎哪里懂得官场上的身不由己,她有美好的愿景,也愿意相信父亲维护的天子不那么无药可救……那是因为她对正统仍有盲目的信任。先帝仁宗在兄弟中不算有大德,也够不上足智多谋,他只是占了出身嫡长的便宜,最危险的仗从来不让他打,他才有命去建立这个王朝。
一个资质平平的人,是不可能生出什么旷世奇才来的。就如那些年少成名,无法管束自己的年轻人一样,天子的自私、乖张、暴戾遮掩不了太久,总有一天会大白于天下。
封王就藩?你前脚刚到封地,后脚勒令谢罪的密函就会送到。文人式的乐观千万要不得,若没有他这老奸巨猾的兵油子支撑,郗家最后的下场,唯剩消失在大晟初年翻滚的洪流里。
且不急,有的是机会让所有人看清。至于他,今晚借机再次同床共枕,可比封王实惠多了。
第二日起床,郗彩发现他没死,倒也并不失望。如常照顾他吃药,喂他吃蜜煎,晨间饮食清淡,辅以檐外晴朗的日光,今天是个难得的清闲日子。
正要商量中晌吃什么,外面有人送进来一封信,说请夫人亲启。
杨训坐在圈椅里,偏头看过来,见她坐在一旁读得仔细,自己不便追问,只好耐着性子等她看完。
终于她合上了书信,他忙转开视线,随手翻看手边的文书。郗彩知道他好奇,偏偏有意忽略,让婢女送菜单来,问他要不要吃格食,云梦肉好不好。
他勉强应了,最后还是没忍住,“定是远方的亲友,写信问候你吧?”
郗彩答得含糊,“不是亲友……哎呀,你别问了。后苑西边的亭子,墙皮脱落了一大块,你说年前命人修葺好呢,还是干脆等过完年,天气暖和些再说?”
他心不在焉,“天太冷,明年开春腻子会裂开,还是等一等吧!”话又说回来,“不是亲友,为什么会给你写信?若是有什么要事托付,兴许我能帮上忙。”
她摇头,“这忙郎君帮不上。”站起身又去张罗别的。
结果才迈出去一步,裙带就被他牵住了,“这信是你自己写给自己的吧,故意引我起疑?”
郗彩嗤笑,“想知道就直说嘛,承认自己起疑,你已经败了。”然后把信递给他,“是王夫人写来的,太尉昨日已经出殡,今天一早她就入宫面见太皇太后去了。信上说前途未卜,又不敢与家人商议,请我过两日一定进宫一趟,问问她的下落。”
杨训沉吟着,把信合了起来,“你去么?依我之见,出过主意就足够了,毕竟这件事与陛下有关,咱们能避嫌,还是避嫌些为好。”
郗彩低头看着这封信,不由叹了口气,“我也是这样想,但她信里写得哀恳,实在很可怜。上回说自己在娘家本就不受重视,好容易嫁了个疼爱她的夫君,又不明不白地死了……一个人,怎么能活得如此凄惨呢。这回进宫,太皇太后固然会看着已故太后的情面照应她,但太皇太后不知道陛下的心思,倘或一个不防备,人被陛下讨要过去,那可怎么办!”
他听了,托腮问她:“夫人打算如何替她解围?”
她想了又想,“我得琢磨一个好办法,拿太后做文章。陛下再孟浪,总不见得连太后的情面都不顾……”
好办法自是手到擒来,她开始抄写《普门品》。《普门品》是《法华经》第二十五品,化解七难三毒,通篇两千五百字,从白天抄到深夜,如果无人打搅,两天下来勉强能抄完。
因是年前闲暇时间,这两天杨训在家,没有外出。郗彩沐浴焚香后,坐在书案前奋笔疾书,他不时会过来看一看,边看边想不通,为了解救一个不相干的人,花那么大的力气值不值得。
但不解归不解,他倒也没有打搅她,只是每隔两个时辰便来给她送些吃的,不是茶水就是糕饼。
见她一时完不了工,便独自坐在内寝等候,等到亥正还不见她进来,他就有些坐不住了。背着手,踱着方步上偏厅里询问:“手都要肿了吧?今日先睡下,明天再继续不行吗?”
郗彩抄得认真,没有理会他。他站在那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回内寝去了。
小睡片刻,睁眼见她床榻上仍旧空空,这都将近丑时了。
他又披着氅衣进了偏厅,“还不睡吗?如此废寝忘食,我怕钱氏没有福分消受,反而害了她。”
郗彩嘴里应着,“来了来了……”写完今天的最后一个字,抬起眼时,眼前顿时金花乱窜。
杨训看着她那模样,总算明白了崔收为什么给她这么高的评价,原来这人善心大发时,是真有一股舍身成仁的耿直劲儿。为了有个说头去替人解围,就不眠不休地抄写经书,要是被天子知道了,不知还念不念她是郗御史的女儿,能不能让她全身而退。
好在,她有个叫杨训的夫君,大树底下好乘凉,哪怕得罪了天子,那侄皇帝暂且只能揉着鼻子忍受。
趋身替她吹了偏厅的灯,他跟在她身后,看她头重脚轻地返回内寝,胡乱擦了牙,哼哼唧唧抬起哆嗦的胳膊,“我已经好久没练字了,这紫毫拿起来怎么有千斤重,我的手指头都快捏扁了……不行,明日得换一支。”
他垂眼打量她的手,“你握笔的姿势不对,和笔没关系。”
她绝望地叹息:“我知道是握笔的缘故,爹爹说过我好几回,就是改不过来,我也没办法。”
“孩子将来不用你教,别给我教坏了。”
她白眼乱翻,孩子都不知道在哪里呢,就操这么远的心去了。不过他既然有心当个好爹,千万不要打击人家,忙从善如流道:“好好好,这话可是你说的,一言为定。”一面兀自嘀咕,“我刚当完孩子没多久,还不知道孩子有多难教吗。现在独揽,回头哭着喊着要找人搭手,到时候看我不笑话死你!”
他原本已经回自己的睡榻上去了,听见她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顿住步子问她:“你又在说我什么坏话?”
郗彩否认不迭,裹紧了自己的被子,“我说夜深了,赶紧睡,明日还要早起呢。我算了算,明晚亥正前后,就能抄完了。”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怪她太糊涂,不留神两页纸没捻开,抄了半天纳闷怎么念起来不连贯,方才发现漏了整整两面。
大受打击,她满脸菜色看着桌上的纸笔,懊悔得直挠头。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杨训又来说风凉话,“这下可好,得抄到子时了。”
她恍若未闻,很快调整好了情绪,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挤出一个心平气和的微笑,“抄写经文的时候,须得凝神静气,戒骄戒躁。我不生气,大不了重新抄,没关系。”
襻带往上提了提,复又用镇纸抚平藏经纸,舔笔蘸墨另起一行。
杨训仍时不时来查看,但不是看她的蝇头小楷写得有多好,只看笔管压在中指上的印迹──
深深凹陷,隐隐发红,抄完这篇《普门品》,八成要磨出茧子来了。
果然如他所料,亥初时分再去看进度,还有将近四百字没抄完,看样子又得忙到后半夜了。
他看她咬着唇一勾一划地写,不免动了恻隐之心,“我替你抄吧,你歇一歇,喝口茶。”
郗彩说不行,“这种事,旁人不能代劳。”
“我可以模仿你的笔迹,保管别人看不出来。”
她抬了下眼,“郎君还有这种手艺?旁人看不出来,菩萨看得出来,我可不敢糊弄菩萨。你且去睡,不用管我,等我抄完就回去。”
没有办法,实在劝不动,他只好返回内寝,睡不着便看文书,批公文。丑时前后,她才摇摇晃晃从外面进来,欢天喜地告诉他:“郎君,我功德圆满了。”
他冲她拱手,“夫人辛苦。”
她还了一礼,一头栽倒在绣床上。
他忙起身去看,她气息奄奄,“我两天没有洗脸了……”
于是他命人送热水进来,绞了帕子给她擦脸,擦完了又去擦手,翻来覆去检查,仔细揉搓那截塌陷下去的中指。
待要和她说话,发现她已经睡着了。灯火把她拢在一片暖光里,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上,有几绺贴着脸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探手替她撩开,拽过锦被盖住她,她动了动,扭过脖颈,把脸埋进了柔软的枕头里。
第二天天一亮,她就蹦起来急着梳妆,他对插袖子在一旁看着,“这就要进宫?”
郗彩说是啊,“她已经入慈和宫两日了,不知太皇太后怎么安顿她。我实在不放心,定要进去看看,不管能不能帮上忙,好歹不辜负她的托付吧。”
他无奈地点了点头,“想好的事便去作吧,虽然我不明白,你对一个毫无交集的人,为什么会如此上心。”
郗彩说:“我与她同为女郎啊,物伤其类,我不能见死不救。”
一面说,一面打开了妆匣,本想找两支银簪插,结果一抽出小屉子,里面竟密密麻麻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领扣,金银珍珠、翡翠珊瑚,什么材质款式都有。
她茫然抬眼看他,他脸上神情倨傲,调开视线道:“我说过,别稀罕人家的丑东西,清高不等于不值钱。这些扣子,足够你每回外出不重样,侯爵夫人领上的饰物,就应当是点睛之笔。”
郗彩赔笑说是,心下嘀咕,看把他得意的!若没有谢桥的那枚领扣,他会想到给她预备这一大堆吗?把夫人娶回家,一点不懂得讨夫人欢心,新婚那阵子还哭穷,害她连吃三天糟齑,把嫁妆都掏出来贴补家用了。这个旧恨,够她念叨一辈子,这人要不是生在杨家,肯定是个打光棍的命!
随意挑出一枚别上,收拾齐整后,就打算入宫了。
杨训客套了一下,“要我陪着一道去吗?我不下车,在端门上等你。”
郗彩说不必了,“怪冷的,我去去就回。郎君在家烤火,吃过了药,再睡一觉吧。”
婢女给她披上玄狐的斗篷,她抱着那个藏经的匣子往车轿房去。因杨训没有同行,车停在司马门外,须得走进内城。
这一路走来,察觉宫中也开始预备过年了。太后的梓宫还没落葬,欢庆的气氛少之又少,只脱下宫人身上的孝服,换上了节前的团花袍服。
加快步子直入慈和宫,太皇太后刚礼完佛,见她来了,脸上才有些笑意,请她坐,让人上茶水点心来,“以前总说宫里人多,处处有人气,可一旦家里人走了一个,心里全是空虚,宫人再多,都是表面的热闹,哪里高兴得起来。好在你还惦记进来瞧瞧我,我也开怀了些。快要过年了,我让少府给各家准备了些节礼,正好让你带回去。”
郗彩笑道:“我是来看望阿娘的,倒往回带东西,哪来这样的道理。”
太皇太后摆摆手,“就算各自立了府,你们在爹娘眼里还是孩子。七郎夫妇今年也留在京中过年,可惜七郎娘子这两日病了,回头我也得派人,送到他官邸去。”
郗彩谢过恩,叙了会儿闲话,左右观望一圈,都没有见到钱氏。心里不免有些担忧。毕竟天子的消息肯定灵通,赶在她见到太皇太后之前,劫到某个院落里藏着,那么就算她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出天子的手掌心了。
只是说来很遗憾,明明爹爹口中的少帝,是个那么有抱负有才智的明君,为什么她现在竟在防备着他。站在钱氏的立场上,那不就是个荒淫的昏君吗,一个人竟有如此截然不同的两面,她也说不上来,现在对这位天子是敬还是怕了。
无论如何,先打探出钱氏的下落要紧。她将带来的藏经盒呈递上去,谨慎道:“太后骤然离世,我也不知该为她做些什么,这几日抄了一篇《普门品》,愿菩萨解她苦厄。我听说阿娘在宫中为她设了个祭阁,这经文正好用来供奉,等到梓宫出城时,一同带到陵地里去。”
太皇太后让身边的傅母展开看,一页页字迹娟秀的经文镶在宝册里,一撇一捺里尽是女郎的纤巧和虔诚。知道她用足了耐心,不是敷衍了事,只做表面文章。
太皇太后欣慰道:“你费心了,这得花多少心神啊,太后地下有知,也会感激你的。”
郗彩抿唇笑了笑,“太后才走不久,太尉便也过世了,前几天我回娘家,正遇见太尉出殡……听说王家夫人发愿入宫侍奉您,眼下人已经在慈和宫了吧?”
太皇太后点了点头,“我料她伤神得很,这两日让她在后院歇息。也是个苦命人啊,年轻轻的丈夫就没了,王家没有她的子息,留下处境尴尬。只不过她入我门下,我不知该怎么安排,侍奉人的事总不好让她做,毕竟是一品的诰命出身,端茶递水不像话。”
郗彩说是,“阿娘心善,收留她,也算解了她的困境。她在外朝是命妇,入得内廷来,是不是要照着宫里的规矩行事,另封女官,才算名正言顺?”
视线转向一旁的傅母,傅母说是,“早前襄国公家没了人,他家一个独生的女郎便入宫做了奉仪,在太后身边养到十八岁,指了个好郎子,回去重新支撑门庭了。”
太皇太后沉吟了片刻,“她发愿要一辈子侍奉我,给个女官的封号倒没什么,只是整日陪着吃茶礼佛,她也没个正经的差事,人像浮萍似的,找不着根。”
郗彩试探着说:“她是王家人,是太后娘家弟媳,放进祭阁侍奉太后香火,不是正相宜吗。大宗祭祀有太庙,宫中没有表达哀思的地方,譬如太祖太宗皇帝的神位,须得入太庙才能祭拜。眼下既然给太后立了阁子,莫如把太祖皇帝和先帝也一并供奉上,如此王夫人有了事由,既不繁重,又着实要紧。”
“你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起先还犹豫呢,这样看来是可行的,就这么办吧。”太皇太后绽出一点笑意,正好一瞥,瞥见钱氏从外面进来。
她们商量的话,钱氏都听见了,望向郗彩的眼神满是感激,只是不便说出口,便微笑致意。
太皇太后招呼她,指了指郗彩带来的手抄经文,“回头送到祭阁里供着,往后那小阁子,就托赖你照应了。”
钱氏忙叩拜,“妾必定尽心尽力,供续香火。”
郗彩暗暗舒了口气,总算这事尘埃落定了。
大家围坐着喝茶说话,原本一切好好的,心也放回了肚子里,却不想忽然有内侍进来传话,说陛下来了。
钱氏顿时大惊,张皇地望向郗彩。郗彩心头也突突地跳,起身和她一同让到一旁,暗暗在钱氏手上压了压,让她冷静。
这个梁子,恐怕是不结也得结了,天子又不是傻子,钱氏投到太皇太后门下,背后必定有高人指点。反正他恨杨训这位皇叔,再多恨一点也无所谓,郗彩心下明白,自打她嫁给药罐子起,荣辱就已经拆分不开了,若祸事非要临头,只好硬着头皮迎难而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