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彩听那汉子嚎了半天,耳朵里嗡嗡作响,忙划拉两下,让人取一吊钱来。
菜农接了钱,千恩万谢,她不大放心,追问:“他看上去怎么样?有没有伤着哪里?”
菜农说没有,“细皮嫩肉,身上还有一股香气。除了眼泪鼻涕淌了满脸,没有其他。”
郗彩讪讪,“多谢你跑一趟,辛苦了。”转头吩咐家仆,把人送出门。
虽说知道这弟弟不长进,但见他哭爹喊娘的鬼样子,还是有些于心不忍。怎么办呢,要不去瞧瞧吧,安慰两句也好。
朝外看天色,将要晌午了,去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且护军营房大得很,要找到他还得四处打探,恐怕会惊动不少人。
正犹豫的当口,见杨训回来了,一身锦衣走在正午的日光下,光影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分外鲜明,你看得见他的清俊儒雅,也看得见敛在这副皮囊下的犷悍练达。
郗彩到这时才愿意真正承认,这药罐子长得真好看,比她以往见过的任何男子都要好看。这高大的身量,再加上浴血沙场历练出来的悠然从容,难怪当年凯旋入城,引得满城女郎围观。
自己终究是个好看至上的人,要不是他模样俊美,她也凑合不到今日,早就想办法毒死他了。如今他成了自己人,果真越看越顺眼,越看越讨人喜欢。
但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他和初见那会儿不可同日而语,现在的气色和精神好了许多,脸颊上长肉了,也不是风吹即倒,时时要人搀扶的模样了。难道真是好的婚姻养人,自己无意间把他调理好了?还是夜夜一个屋子里睡着,他吸够了阳气,彻底活了?
正胡思乱想,人已经到了跟前,“我听闻郗檀托人捎信来了?”
郗彩“嗯”了声,和他一起返回后院,边走边道:“郗檀长到这么大,小时候战乱的年月怕是不记得了,天下太平之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从没受过一点苦。他托人传话,让我去救他,说站桩站得腿都肿了……站桩是什么?”
杨训道:“就是地上画个圆,人像树桩一样站着,不得指令,不许挪动。这是军营中入门的锻炼,他第一日受训,全天至多站上两个时辰,可能会腰酸背痛,但不至于难以忍受。我们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毕竟从军要守规矩,若是连站着都怕辛苦,那往后怎么提刀上阵!”
郗彩听得叹气,“这小子果然娇惯,这么一点苦就喊救命,我以为他受了多大的罪呢。”
杨训却一笑,“散漫惯了的人,忽然受起约束,难受的不是身体,是心。家里人也一样,要戒了对他的操心,其实和他一样难。你怎么想?若是想接他出来,现在就能去。”
可她想了又想,到底说不接,“接出来,他这辈子就毁了。交三教九流的朋友,整日无所事事,吃喝嫖赌样样俱全,爹娘非被他气死不可。”
他也顺着她的意,“那就不接?要成人,必得受些苦,用不了多久,至多历练三五年,等到二十岁时,就能独当一面。”
郗彩也下定了决心,郗家百年大族,万不能毁在他的手上。
“倒是可以去探望探望,给他鼓鼓劲,也断了他回家的念想。”杨训道,“咱们先用饭,饭后我领你去营里见他,到时候该安抚便安抚,该骂便骂。”
两个人一路叙着话,回到上房没有旁人,忽然又不好意思起来。
还是男子脸皮厚,把她拽到面前,低头问:“还疼么?”
郗彩支支吾吾说不疼了,“早上起身时,就不觉得什么了,你要是不问我,我都把这事忘了。”
“竟然能忘?”他贴近一些,嗓音也放得极低,凑在她耳边说,“这么要紧的事,我处理公务的时候都在回味,你竟然忘了?看来我得想个办法,让你重新想起来才好。”
她慌忙撑住他的胸膛,“你今日这么早回来,不会就想着这个吧?我同你说,白日宣淫有伤大雅,请君侯自重。”
他失笑,“这上房只有我们夫妻,雅不雅,你知我知,怕什么。”
这人,真是尝到一点甜头就不知死活。郗彩只顾摇头,忙招呼外面的婢女搬食案进来,人一多,他只得扮回家主威严的模样,果然老实了。
郗彩暗笑着给他布菜,如常用完了午饭,饭后想着要去营里探望郗檀,便转进内寝重新梳头换衣裳。
这里正凑在铜镜前描眉,有人绕过屏风,从身后拥了上来。
这下子眉可画不成了,耳边是他灼热的呼吸,衣下是那双不安分的手。她“哎呀”了声,忙去压,结果按了这个,那个手又起来。被他这一顿纠缠,自己也气喘嘘嘘,方才察觉这人是真有想法,不用说,身体给了最直接的反馈。
她待要斥他,裙裾被掀了起来,猛地不请自来。
这一纵,她手忙脚乱按住妆台,可是镜中倒映出两张脸,意乱情迷的样子那么陌生,好像已经不是自己了。
她面红耳赤,想去捂脸,却发现抽不出手来。这人又坏得很,她越是闪躲,他便越紧追不放。身下瓶罐簪环天摇地动琅琅作响,她怕人听见,本不想发出声音,可他偏要捉弄她,把她抵在妆台上,一阵阵绞人心肝。
惊慌、羞耻、焦急、难耐,乱糟糟混成一团。她终于忍不住“啊”了声,“九郎……”
镜子里的面容模糊了,彻底看不清了,只觉热浪袭来,那拉直的脖颈却只剩呜咽,发不出任何呼喊。
他一手撑住妆台,一手承托住她,免得她站立不稳。她缓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气得捶他,“你这人太不正经了,说好了白日不能……你怎么还……”
还送到铜镜前,让她看清经过,连自己脸上表情都一清二楚,真是丢死人了。
他却只是笑,眉眼间尽是餍足后的愉悦,“我等了那么久,好容易得偿所愿,一时高兴,难免纵情了,请夫人见谅。”说着将人捞起来,转过面,抱她坐在妆台上,“你听,这回心跳得果真快,有一刻,我以为要死在温柔乡里了,原来这就是书上说的大圆满。”
郗彩心道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还好先前没想着用美人计,否则被榨干的不是他,可能是自己。
所以这人真有病吗?停了药,神清气爽,一日三回肯定不在话下。自己这是捅了马蜂窝了吧,他没开智的时候一切尚好,没想到一开智,竟敢想敢干,花样百出。
她现在隐隐觉得腰子疼,一想到今晚恐怕仍旧逃不开他的魔掌,就心头发慌,双腿发软。可他的笑容又很惑人,让你相信他是个可靠的人,是个自律的人。他知道有所为有所不为,不会为了一时贪欢,置生死于不顾。
唉,反正这会儿顾不上了,身上的力气被抽干了,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枕在他肩上缓了好久才道:“说好去瞧郗檀的,你这人,也好意思在他面前自称姐夫。”
姐夫有自己的生活,忙完了自己的事再去见他,也不耽误什么。
于是一手隔着里衣,饶有兴致地抚触她的脊背,一面征询她的意见,“若是今日累了,那就明天再去。”
郗彩确实不想动,但想起那个不成器的阿弟还在望眼欲穿,只好强撑着站起身。
结果走了两步,尴尬地站了站,“你等我片刻,我去换身衣裳。”
等她再从内寝出来时,他便看见一位面若桃花的夫人,那颜色令他几度惊艳。他迎上前,温存地牵住她的手,“离车轿房有一段路,若走不动,为夫背你。”
一旁侍奉的贡熙和郁雾暗暗吐舌,了不得,这还是瞪谁谁死的鄢陵侯吗?
郗彩很尴尬,怨他说话不背人,忙说不用,“一道走过去吧。”
一路向北,才发现天气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冷了,午后的阳光有了一丝温度,照在肩上热烘烘的。
偏头看他,他身腰笔直,微微昂着头,那眉目总有几分睥睨的清高。察觉她看他,很快低头与她对视,两个人牵着手前行,哪怕这条巷道永远走不到尽头,也是温情欢喜的。
坐进皂轮车,车辇上了官道,直向城外奔去。郗彩以前鲜少出城,也不知道城外的囤兵是怎样的规模,等出了东阳门又走一程,看见密密麻麻的军营一片连着一片,她诧然问:“这就是护军大营吗?”
他颔首,“每日巡城的护军都从这里调拨,与皇城中的禁军互为表里。护军人数其实不算多,也就一万而已,我手上重兵在颍川郡,那里至豫州一线有六万人。这里的营地数量,只有十八连营的一半,等开春暖和些了,我带你再去连营逛逛。
他的语调稀松平常,但郗彩已经看明白了,洛宫里那个人,确实不是个将才。
闺阁女郎只知道打仗了,那些大头兵在城中横行无忌,甚是可怕,却从未见过这么多人井然有序蛰伏在阵地,随时听从调遣的震撼场景。
也许天子手上有兵马,先帝当初重用的几个诸侯分布在河东、汲郡、谯国等。尤其谯国在颍川、豫州以东,如果鄢陵侯有异动,可以向西围堵,联合南阳国包抄勤王。但胜算再大,也不该轻敌,将十八连营的两万兵力交给他,这不是如虎添翼,催着他生出不臣之心吗。
如今已经到了这样境地,她也不去思量其他了,杨训手上有兵,才是保得全家平安的护身符。她只操心郗檀,那个娇生惯养的弟弟,究竟能不能在这里坚持下去。
皂轮车直入军营大门,得了消息的部将纷纷从帐中出来迎接。车门一打开,见里面还坐着女眷,忙又齐齐往后退了两步。
杨训从车上下来,笑道:“夫人担心幼弟,赶到军中来探望,着人把郗檀传来,我们在中军大帐等他。”
传令的卒子很快便把人带来了,可郗檀一见是这里,停在帐门前死活不肯进去。
磨蹭了半天,听里面传出一道嗓音:“人带来没有?”
他膝头顿时一软,想逃又逃不掉,被强拽着押了进去。
抬眼一看,姐姐姐夫坐在上首,左右十多个膀大腰圆的将领按序分坐两旁。此情此景,简直像误入了阎罗殿,顿觉自己要完了。
姐夫倒还是满脸微笑,“我那日再三问过你,你是下定了决心的,这才过了一天,怎么后悔了?”
郗檀见长姐在,勉强壮了壮胆,“正是因为才一天,回去不算逃兵吧?”
上座的人一哂,“你身上穿的,可是营中的衣裳?入营后第一件事,是不是入职画押?既然流程无误,你就是护军的一员,这营地大门可不是你家的家门,想进便进,想出便出。”
郗檀着了慌,“不是……我是打算先进来试两日的……”
“若上阵杀敌,也能容你试两日?”杨训放下了脸,“军纪如山,任何人不得违抗。你想出去也不难,照着三十军棍的惯例挨上一顿,立刻就能回家。”
郗檀白了脸,“那军棍,那么老粗……”
这时下面的将领说起了情,“主帅,就看在夫人的情面上,酌情减免些吧。旁人三十,郗校尉二十,夫人看怎么样?”
郗彩这才发话,“郗檀,我劝你三思,纵然将军开恩,许你二十军棍,可这二十军棍也不是好玩的。以你的身板,恐怕三棍子都受不了,数没挨够回不去,那几棍子可就白挨了,你细算算这笔买卖,值不值当。你听阿姐的,万事开头难,心静了,什么事都能办成。这营地里,有那么多和你年纪相仿的人,他们没有爹娘和阿姐护佑,照样铁骨铮铮扎根在这里。你是个有志气的孩子,我知道你一定不比旁人差,你要拿出些恒心来,让以前认得你的那些人,对你刮目相看。”
郗檀一听,这下子没指望了,顿时蔫了下来。
杨训抬抬眼,示意左右退下,打了一巴掌当然要给颗甜枣,“我听说,你心仪余太师家的孙女,有没有这回事?”
前一刻还垂头丧气的木头,下一刻顿时睁大了两眼,“姐夫,你连这都知道?”
杨训笑了笑,“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你爱慕人家,但余太师家家风高洁,你若是做不出一点成绩来,任凭你身后有谁做靠山,余太师都不会答应。但今日,我能向你下保,只要你在军中沉心历练,弱冠加个少将军,大媒我亲自做,必定成全这门亲事。但你要是没有半点上进心,余家看不上纨绔子弟,你将来便是个眠花宿柳的命。是一步登天做人上人,还是败坏家风做个令人不齿的败家子,今天你给我一句准话,不许打诳语。”
郗檀怔愣片刻,这回终于下定了决心,“我不回去了,我要出人头地。至于婚事,姐夫不必事先为我筹谋,等我自己有了出息,到时候请姐夫陪我一同登门提亲。”
“好!”杨训赞许地在他肩上一拍,“大丈夫一言九鼎,今后你每走一步我都看在眼里,能不能说到做到,届时自然见分晓。”
郗檀挺了挺腰,坚定地说:“姐夫,阿姐,你们就看我的吧!”转身临要走,又幽怨地回了回头,“我都从军了,那艘混太清怕是游不成了。”
杨训道:“军中也有休沐,五月田假,九月授衣,平时还有轮流旬休。你的船拴在那里跑不掉,有的是你游玩的时候。”
这么一说,郗檀顿时燃起了希望,现成的好前程摆在眼前,将来也许还能迎娶喜欢的姑娘,这样的康庄大道不走,要去钻小阴沟,岂不是脑子糊涂了!况且那军棍的威力他也衡量过,一棍子下去能把黄儿打出来,命都没了,尸首回家也没什么意思了。
打定主意,他挥了挥手,“长姐你回去吧,好生照顾自己。转告爹爹和阿娘,让他们别为我操心,我这回绝不叫苦,不管多难我都能挺住。”
郗彩目送他走远,扭头问杨训:“你说今后能消停了吗?”
杨训很有信心,“他就是被宠坏了,只要扶上正路,将来必有出息。”
郗彩长出了口气,但愿如此吧!郗檀被送进大营后,家里人肯定也牵挂,便打发牵牛回去传话,把今天发生的种种都告知了爹娘。
郗夫人坐在圈椅里直搓手,“这小子总算服管了。不过军中的伙食不知怎么样,他挑食得很,这不吃那不吃的,那么多人的大营,哪能顿顿吃肉。”
郗め来反对阿娘的慈母多败儿,“农户天天吃菜,不活了吗?让他多吃素,清清肠子里的浊气,我看很好。”
郗纪元也说是,“整日吃荤,脑满肠肥的,都没心思做学问了。”
郗夫人没和他们争辩,兀自琢磨起来,“诶,余太师家的女郎,我怎么从来没听他说起过?余家有八个孙女,到底是哪一个?”
郗纪元没当一回事,“余家的门庭,哪配得他去高攀,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郗夫人却很有指望,“那可不一定,万一将来果真长进了,碰碰运气也不是不能够。”
郗纪元直摇头,一面忙于收拾起手上的文书,打发道:“你们且出去吧,我要整理明日朝会所用的奏报,等理完了再开饭。”
正月初十日,是正元之后的第一个大朝会,这日有外邦使节入朝拜贺,还有外放官员入京述职,隆重程度,全年只有冬至日能够相提并论。
卯时已到,钟声响起,文武百官按序入朝。郗纪元混在人群里,跟着队伍挪动,几百号人听不见一声咳嗽,满耳都是整齐的脚步声。
终于入了正殿,大家各自站位,分毫不乱。卯时天还没亮透,殿里燃着通臂巨烛,烛火闪动,殿上垂挂的疏帘也跟着闪动,帘后端坐的是天子,影影绰绰地,谁也看不清他的神情。
依着惯例,由老臣先行奏禀,上了年纪的元老颤巍巍出列,说起籍田的事,话锋一转十万八千里,又提起南征的军报。话题换来换去,像一锅温吞的粥,始终滚不开。
郗纪元盯着自己的袍角,盘算着什么时候轮到自己。原本打算税赋的事议完,就要弹劾关中侯强征民田建园林的,瞥见一个人影从中路上走过,以为是哪位同僚呈献奏疏,因此连眼皮都没掀。
结果四面八方忽然传来窃窃私议,他才后知后觉抬起头。这一看,看得他一头雾水,只见一个女官打扮的宫人站在雕龙的台阶前,手上还端着一只托盘。
下意识看向坐在一侧的杨训,他的位次恰好能看见那女官的脸,他只是轻蹙一下眉,眼里装着探究。
终于那女官有了动作,揭开了托盘上的盖布,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褥垫,嗓音颤抖却高亢,“妾临淄侯妻王钱氏,遵陛下秘令服药堕胎。胎已下,特来复命,肯请陛下念在甥舅一场,以人伦大义为重,放妾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