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號到底还是个姑娘家,眼看阿姐落了下风,十分不服气,撑着腰道:“回头运送东西的时候,派人盯着不就是了。”
结果被她母亲拽了拽,让她不要插嘴。
旁听的人是真不少,郗彩气红了脸,转身便进屋了。留下郗夫人善后,面对着这样现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扬了扬手,杨训示意随从将不相干的闲杂人等屏退,方才向郗夫人拱手,“岳母知道我至今不曾有子嗣,走到今天这一步,血脉更是不能旁落。为了杨家后续,也为媞媞的名声清白着想,请岳母准我将人接走。接下来每日自会有医官请脉,三月期满,若她不曾有孕,届时我便签和离书,放她归家。”
这不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吗,一旦接回去,三月又三月,哪里还有回来的一日。再说到那时,他早就已经荣登九五,天底下没有天子签和离书的先例,倒是有将后妃灭族的壮举。
郗夫人其实打从他那回哭哭啼啼来接媞媞起,对他就没什么成见了,甚至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可谁知,人家终究是办大事的人啊,岂是凡夫俗子能比拟。什么人情旧情,在有需要时都可以一脚踢开,如果当真把妻子放在心上,何至于眼睁睁看着老岳丈被打得支离破碎!
总之是失望透顶,也能明白媞媞的愤怒。这几日她们母女照顾着主君和谢桥,其中艰难,自己知道。不说旁的,就说如厕,伤得这样怎么起身?挪一挪身子,冷汗就浸湿了衣袍,旁人不心疼,自家人怎么能不心疼。
哪怕是做做样子呢,让满朝文武看见天子荒唐暴虐就行了,让主君少挨两下也好,起码不拖累谢桥伤了心肺。可他就是袖手旁观,以至于甥舅俩伤成这样,这是媞媞她爹还活着,要是当场打死了,他也有脸来接人吗?
“你回去吧。”郗夫人道,“媞提在家,没人敢污她名声清白。她不愿意跟你走,你要是强行把她带走,她能和你挣命。我知道,君侯接下来有很多大事要办,就不要纠缠于这等小情小爱了。你且去忙,提媞在我身边,你只管放心。医官要来验脉,我家大门开着,随时可供查验。若有孕,何去何从另行商议,若没有,就请君侯一言九鼎,将她归还本家。”
不得不说,郗家清流门庭,上下都带着几分天真,如果他以权威逼,哪里有她们讨价还价的余地。也正是有了多日相处,动了真感情,他才愿意多费唇舌,舍不得胁迫她。但要把人留在郗家,实在令他万不能接受。
“我早就与岳母说过,我离不开她。今日我也不避讳岳母,与岳母说句心里话,她想和离,是绝无可能的。我承认,大局当前,确实绝情了些,但朝堂之上,御史弹劾本就有风险,除非岳父大人对钱氏的冤情视而不见,否则便逃不开这场横祸。倘若我当时不在场,他与谢桥必死无疑。”
屋里的郗彩听得很真切,他以为自己有理有据,可也恰恰是这番话,更让她恨他入骨。
钱氏是身后人,她的一切行动都受他安排,他早就算准了,爹爹必会站出来伸张正义。然后天子暴怒,怀疑爹爹倒戈的心思到达顶点,杖责爹爹便是杖责杨训。这一打,彻底打散了满朝文武的心,待到他夺取天下时,没有人会留恋那个荒唐的小天子。
看吧,多完美的闭环,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内,爹爹的命悬一线,本就是他促成的。
想到这里,她一把抄起桌上的剪刀便冲了出去,“杨训,你今日不逼死我不肯罢休,我大不了死在你面前就是了!”
这下吓着了在场的众人,杨训也不由退后了半步。
屋里传出爹爹嘶哑的呼喊:“媞媞,你别……别犯糊涂……”
郗彩只是厌烦了这样没完没了的牵扯,剪子抵着脖颈,力道当然是把控得当的,可不能划破了细嫩的皮肤,留下疤痕。
她就想逼他离开,郗家人都是这样的脾气,正直是正直,拐不过弯也是真拐不过弯。
杨训终于心灰意冷了,他没想到,她的决心竟这么大,好像用尽办法也无法挽回了。
真的离不开她了吗?以前二十八年是怎么过的?他渐渐凉了眉眼,“你决定了吗?不会后悔?”
灯下的女郎,高高抬起玲珑的下颌,“我只后悔嫁了你。”
他说好,“我就不信,天底下没有比你更得我心的女郎,今日不肯走,来日就算想回来,也不能够了。”
郗彩哼了一声,“真是笑话,天底下的男子死绝了,我也不会吃这口回头草。”
然后便横眉冷眼对视,气咻咻瞪了半晌,他终于甩袖走了。
她放下剪刀,松了口气,可气刚吐出半截,又察觉不对,追上两步喊:“和离书还未签,怎么就走了?”
可他脚步未停,很快登上车辇,消失在了夜色里。
郗夫人见她站在原地不动,过去拽她,“回去吧,他要是下定了决心,自会派人送来的。”
然而拽了一下,她没有挪动步子,郗夫人方才抬眼看她的脸,见她眼里裹着泪,喃喃说:“阿娘,他为什么要这样对爹爹呢。见死不救的时候,他一点没有想到我,满脑子都是那张龙椅,满脑子想置杨骎于死地。”
郗夫人也很无奈,“或者他有他的不易,朝堂上为什么全是防备他的声音,为什么一再奏请封王就藩,就是因为察觉他有反心。咱们看他是篡位,在他自己看来,却是能者居之。他筹谋了那么久,江山早就有半数落进他囊中,他不动手,那些追随他的人也不答应。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那时他未必没有想到你,只是顾不上你。”
爹爹的性命对他来说是“小节”,但对郗彩来说,却是天大的事。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也不必剖析他的想法了,这事过去了,尽快忘了吧。
战后的城池开始自我疗愈,一切都在缓慢恢复,那个下落不明的废帝也终于被人发现,尸首飘在白河上。
白河发源于洛都,最终汇入汉江,正应了“帝星坠江”的预言,给这场迅疾的权利更替,画上了一个简单的句点。
消息传到郗纪元耳里,他沉默了良久,深深闭上了眼睛,“先帝在时,曾经有个得道的高人云游至洛都,先帝把人请进宫中推算国运,那高人说大晟气运三百年,代代明君,屡现盛世。先帝又请他算废帝,那高人却掐指蹙眉,直说天机不可泄露,最后不了了之了。”
郗夫人嗟叹:“大晟还是这个大晟,不过花开在了旁支上。”
“先帝当时有猜忌,最终还是手下留情了。当年杨训的大半兵力交还了朝廷,倘或那个时候斩草除根,便没有今天的事了。”郗纪元说罢苦笑了下,“可在我心里,反倒是希望他夺位成功的。杨骎不是帝王之才,谋略不足,猜忌心重。最要命一点,不遵三纲五常,对天地没有敬畏之心,这样的人当政,时候越长越坏事。左右臣僚其实都有察觉,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尽心辅佐的,竟是这样一个不成器的东西。现在好了,心总算死了,也罢,这是命,人哪能拗得过天意。”
不过尸首找到了,好像于全天下都是个交代。铁打的江山,流水的帝王,古来如此。只是没想到有生之年,能见证三皇更替,如果爹爹继续做官,也算三朝老臣了。
又过几日,太皇太后册立新君的敕谕昭告天下,敕谕上说遍询老臣,皆曰可,又焚香告于太庙,得吉兆,故太祖第九子训,即日践祚。凡我忠臣,务必尽心辅弼,君臣同心,共襄国事。
这回也算归于正统了,新君即位,那是多大的阵仗,大到仿佛所有人都忘了不久前城中纷踏的马蹄、倒卧在街道上的禁军和武卫营虎士。到处都是一片热闹的景象,内侍省在城中布置,红土垫道,清水洒街,搭建起了高大的彩坊,沿街悬挂红色的宫灯。
坊院与街巷里,每家每户都分发了五色小旗,下令到了正日子插在屋檐上。郗家当然也收到了,门房捧进来看,上面写着“皇恩浩荡”、“普天同庆”,但这一片喜庆,好像离郗家很遥远。御史府因御史养伤,女眷不便单独参与,当日闭门不出,躲在家里寻常过日子。
郗彩和郗號盘算起了城里哪个位置开设铺子为好,弄得姑母大为惊诧,“说说便罢了,还真要办啊?”
怎么不办呢,总得有进项。天子换了人做,全家能够平安过度到新朝,已经是大造化了。爹爹要是述职,新君未必不猜忌,反正不做官,也不至于饿死,全家都出力,也能自在地过好日子。
只可惜了她的陪嫁,郗彩想起落在侯府的东西就肉痛,看杨训的样子,不打算还给她了,她心里老大的怨气,这场婚姻吃亏算是吃大了。
如今他登极了,郗彩也不再关心朝中的事,慢慢地,她和他成了两个世界的人。爹爹的伤养了个把月,终于能下床走路了,谢桥早就回了谢家。那天登门来看望爹爹,甥舅两个商议好,各自写了辞呈,送进了吏曹。
天气逐渐暖和起来,午后的风吹过廊道,像缎子划过鬓边。郗彩坐在廊下绣花,谢桥走过来,停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静静看着她。
她抬头问他:“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就是盼着做大官,入八座。如今却把官辞了,不觉得可惜吗?”
谢桥摇了摇头,“为万民请命,报效朝廷,曾是我的愿望。可报效朝廷,说到底报效的是君王,君臣若是有隔阂,那这官不做也罢。我想过,不走仕途了,就去南省闯一闯,你……若是有朝一日能得自由,就来南省找我吧。”
谢桥是内敛的人,忽然说出这番话,很令郗彩意外。若在以前,她可能会万分欣喜,庆幸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但今时今日,心里却只剩淡淡的怅惘。可能真正爱过一个人,短时间内很难再接受旁人,自己以前对谢桥的喜欢只是少年的梦,是悬浮在水上的花,并不刻肌刻骨。倒是那个药罐子……唉,可能他从来没有病,风吹即倒的样子,不过是他想呈现给所有人看的。
罢了,前尘往事,还想他做什么。如果真如谢桥说的那样,能得自由,她一定会去南省找他,毕竟他仍是二婚的最佳人选。
她扬起了笑脸,颔首说好。
谢桥等着她的答复,心头也突突作跳,见她应了,一丝欣喜悄悄爬上来。虽然彼此都曾有过婚姻,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刻骨铭心,但生活本就是如此,淡一些,长久一些,就是莫大的福气。
他抿唇笑了笑,看她的目光更坚定了,一腔抱负成空,固然是遗憾,但想起崭新的将来,仍旧充满希望。
郗彩问:“你打算何时走?走的那天,我去送你。”
他说:“只等中书省核准辞呈,收了我的官籍,我就乘船南下。”
中书省……中书令做了天子,每日政务数不清,要核准,至少得等上三五天吧。
大家都在静心等待,结果等了将近十日,上面的御批下来了,不准。
非但不准,还予以了擢升。谢桥从尚书郎升侍郎,爹爹以御史中丞迁尚书仆射领光禄大夫。这下荣升有了,荣衔也有了,一切的计划,也全泡汤了。
反正店面是开不起来了,哪有官家女郎抛头露脸卖水饭的。郗纪元得了消息,面色很凝重,半趴在榻上沉吟,“我没什么功勋,领的哪门子光禄大夫。新君这是又憋着招呢,他和提提的这层关系,怕是断不了。昨日右仆射来看我,说朝中正以陛下无后大肆谏言,广选良家子扩充掖庭,朝中重臣家的女郎都在其列。”
郗夫人听了,不免要恼火,“这不是恶心人吗,非把你留在朝中,大家争当国丈?”
郗纪元望向郗彩,“现在是人家的天下,你说要和离,其实是痴人说梦,人家就算将你束之高阁,也决不能放你自由。”说罢叹了叹,“爹爹知道,你是心疼爹爹,怨他见死不救,从人情上来说,你有你的理,但若从大局上来说,他也有他的筹谋。我原想带着妻女过寻常日子,不再参与朝政,但看样子,恐怕不能够。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万一宫中有安排,万一他亏待了你,你都要坦然接受,好生过活,即便心有不甘也要放下,不要抱着怨气度过余生。”
郗婋在一旁蹦跶,“亏待?他要怎么个亏待法?难道正室夫人还能降为妾吗?”
郗纪元直皱眉,“你这丫头,大嗓门的毛病能不能改改?变妻为妾的旧例,早前不是没有,帝王分封后宫,看的不光是情分,还要权衡娘家势力。我们郗家虽是百年大族,但战乱下早已式微了,天子正妻和王侯正妻可不一样,相距十万八千里。”
郗彩不说话,半晌才一哂,“他要是封我个皇后,看来我还得感恩戴德。爹爹,我与他分开很久了,情分早就淡了。我想着,不行我就进山入道吧,总比进宫强。”
郗纪元摆了下手,“倒也不必着慌,我大可称病不入朝,暂不领职,对朝廷也是个表态。”
可这一切只是权宜之计,推诿不了多久。全家的前途从来不由自己做主,也是这个年月的悲哀。
总之诸事暂缓,两头都没有动作,郗彩便得过且过了。她唯一想着的,还是侯府的那些妆奁,那天走得匆忙,连首饰匣子都不曾带上,要是能取回来就好了。
岂料想什么来什么,隔了两天,家令来了,把她的衣裳都运送回来,掖着手道:“天气暖和了,卑职想着夫人需要换洗,也不知哪些是用得上的,就让瑶华胡乱收拾了两包,给夫人送到府上。夫人瞧,缺了什么没有?”
郗彩心道缺大了,最要紧的妆匣都不在,衣裳其实都是次要的。
家令看出她的失望了,忙道:“夫人的居室,卑职不敢进入,侍女也不敢随意触碰夫人的私物,因此肯定有遗漏。眼下侯府属潜邸,物件都要清理,腾出屋舍作他用,屋里的东西若不及时归拢,恐怕都要送进掖庭去。夫人若是有空闲,还是亲自回去一趟吧,要留的都搬上车辇,免得以后寻回麻烦。”
郗彩有些迟疑,“陛下还未应准,让我取回自己的东西。”
家令发笑,“夫人真是个实诚人,陛下如今常居宫中,登基之后再未回过侯府。这两日正忙着采选,更是无暇顾及潜邸的事务。一应都是卑职在承办。卑职素来敬重夫人,但凡是夫人的物件,自然要紧着夫人取舍。”
这么一听,好像是可以趁乱回去一趟的,挑要紧的带回来,反正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她欣然应了,“那我现在就过去。”
家令蹙眉笑着,暗叹听说主君正采选后宫,她居然没有任何反应,一心只想着自己的陪嫁。这位正室夫人难道不在乎主君了,夫妻情分,当真到头了吗?
郗彩则忙于吩咐贡熙和郁雾,多带几个空包袱,大件的不好运回,至少把细软都带上。
三人乘车再回王子坊,故地重游,恍惚像上辈子来过这里似的。如今的鄢陵侯府早就空了,府僚也全都搬走了,府邸一下子冷清了好多,只有几个内侍在前院往来,把书一箱箱从书房运出去。偌大的宅邸寂静无声,日光照在正堂前的台阶上,也是一派萧索气象。
郗彩在前院驻足片刻,才举步走向后苑。以前花草茂盛,东西两廊上时时有婢女仆妇经过,不像现在,人烟也找不见。
家令把她引到上房门外,朝内比了比手,“夫人的内寝,一直没有人动过,日常放置的东西还在原位,请夫人自取。”
郗彩提裙迈进门槛,却没留意,贡熙和郁雾被挡在了门外。
举步朝内走,穿过外寝进入内寝,每一步都有回忆,这里是寻常用饭的地方,那里是更衣梳妆的地方。
有一刹,像回到了从前,室内垂着帘幔,微开的窗口有光线射进来,银色的粉尘在光带里翻飞。
越走向深处,越闻见安息香的味道,以前夜里常燃的,这香气已经刻进骨子里,形成某种特定的记忆了。
打起最后一重帘幔,她惦记着床边小柜里的那盒梳篦,结果抬眼望去,发现榻沿上坐着一个人。还是以前的打扮,褒衣宽大,广袖垂委着,见到她也没什么表情,向她伸出手,手掌向上,轻轻唤了声“媞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