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酌清目送着盛公子登车驶远。
回过头时,萧淞在旁边探头探脑,而他父亲也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前,悠闲抱着胳膊,一手提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似笑非笑地靠在那儿看。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笑了一声,仰头饮了一口。
萧酌清连忙回身:“父亲,此酒的酒性十分霸道,切不可这样牛饮。”
他父亲无所谓地晃了晃瓶子,朝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扬了扬。
“没事。”他说。“你那个朋友,来头不小啊。”
萧酌清回头望去。
“给他驾马那人,行动无声,亦听不见气息。”萧师呈说。“竟能让死士驾车,少见。”
萧酌清答道:“他身边还隐匿了许多杀手刺客,想必是什么隐世门派,或武学世家?”
萧师呈笑了:“隐世门派,会有这样的本事?怎么可……能?”
他提起酒瓶正要再饮一口,忽然,玻璃的莹光折射到萧酌清手里,萧师呈顺着看去,微微一愣。
“那是什么?”
萧酌清拿起那令牌,正要开口,却被萧师呈伸手拿了过去。
灯下一照,萧师呈神色一凝:“酆都?”
……什么?
他抬眼看向萧酌清:“你那个朋友给你的,是酆都的令牌。”
萧酌清微微一愣。
朝野之外有不少江湖门派,他偶有耳闻,这些年最常听说的,就是“酆都”。
据传它是个踪迹极为隐秘的组织,不知何人所建,亦不知规模,只知其高手云集、无所不知,信报网络遍布大商,甚至通达四境藩国。
它在各地设有“城隍”,若有事相求,只需向城隍投递。若酆都能办,三日之内便有飞鸽传信,无论杀人越货还是购买消息,只要银钱足够,酆都就绝不会失手。
只恐盛公子所说的六观楼,就是邺京城里的“城隍”。
“盛公子是酆都的人?”萧酌清一惊。
萧师呈翻看着那枚令牌,摇了摇头。
“可不止啊。”他说。“我若没看错,这是酆都的北阴令牌。可发此令者,酆都上下,至多三人。”
说着,萧师呈将那枚令牌抛起,稳稳落在萧酌清手里。
“你说,他会是酆都背后的主人吗?”
萧酌清接住令牌,笑了。
“怎么可能。”他说道。“酆都之主,会这样轻易地暴露身份?”
他只当是父亲开的一个玩笑,可萧师呈却没笑。
“是啊。”他说着,看向马车远去的方向。
“可是……若非酆都之主,他敢将这样重要的令牌,轻易交给你一个陌生人吗。”
——
这天夜里,萧酌清将父亲交给他的木匣打开,几乎一夜都未曾合眼。
与《踏王侯》中所谓的好官、坏官,或者识相与不识相的官相比,十年前先帝的朝堂,是一场名副其实的修罗战场。
君王孱弱,文臣相斗,党派林立,朝中大案此起彼伏。
先帝生性仁厚,无法镇压群臣,与百官周旋多年,心力交瘁,几乎是累死的。
萧酌清一本本翻过,忽然,他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个名字上。
祁煦。
当今户部尚书,王远未来的老丈人之一,亦是如今朝中少见的清流权臣,丝毫不与廉王同流合污。
可翻开他的那本名册,上面竟清晰地标注道,他是江箓门生。
先帝一朝,他唯江箓马首是瞻,朝中党争回回身先士卒,毫不畏死,只因江箓于他有没齿难忘的大恩。
不对啊。
萧酌清凝眉。
《踏王侯》中说,凤元羲之所以能杀廉王、夺大权,是因为有江箓留下的余党供他驱策。
可事实上,以此名册与原文对照,江箓余党除了萧酌清这一世保下的那些人外……分明追随祁煦,纷纷投了王远。
小说里的内容与现实中的情况天差地别。
这让萧酌清一时无法分辨,是剧情之力使朝臣临阵倒戈,还是凤元羲手下的人……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出了问题?
无论哪一种,都需提前防备。
可满朝文武成百上千,单凭大理寺,他要从何查起,又如何去查……
他抬手按住眉心。
就在这时,当啷一声,一块沉甸甸的令牌从他的袖中掉了出来。
盛公子留给他的酆都令牌。
他莫非真是酆都之主?
萧酌清垂眼看去,玄黑的令牌静静躺在他的桌面上,泛着粗粝的光泽。
盛公子说,若有事发可去寻他,他能帮他办三件事。
替他查朝中重臣,能算一件吗?
如果真如他与父亲的猜测,以盛公子的身份,或许真有能力替他探查。
可萧酌清却自认不可如此做事。
他若要请盛公子为他刺探朝堂情报,便是在让对方替自己行搅弄风雨、翻天覆地的大事。盛公子即便愿为他办,他又能还给盛公子什么?
他有何长物,可给盛公子作为交换?
萧酌清自认无力偿还。
而萧酌清不知,在他苦思难眠的深夜里,也有人在月光下辗转。
他才搬出宫没几天,被衾间还隐约留有丝缕的松香。而他今日的香熏得旖旎浓烈,以至于凤元羲在更衣沐浴之后,坐在床边拿起换下的衣袍,还能闻到一股隐约的、浓烈又张扬的气息。
几颗金粉簌簌落在被衾间,与松香无声无息地交融在一起。
这天夜里,凤元羲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梦里,他手里拿着他给的令牌,穿着那件烟云般织着雀羽的软烟罗,跟他说,他想好了自己要办的三件事。
“先去替我杀了廉王。”说话间,萧酌清坐在他身边,像从前帮他上药一般靠近了他。
“好。”凤元羲答应得异常干脆。毕竟即便现在事未完备,他也有强弓与佩剑。
“还有王远。我看见他就恶心,恨不得手刃之。”萧酌清又说。
“我绑他来见你。”凤元羲毫不犹豫。
萧酌清却不说话了。
凤元羲不知哪里惹他不高兴,于是追问:“第三件呢?”
萧酌清可以现在就说,也可以将它变成五件、或者十件,都行。
萧酌清却笑了,像在马车中时那样依偎进他的胸膛里,晃着扇子,冲他眨眼睛。
“第三件,你去杀了凤元羲。”
凤元羲心口一跳。
梦里的人总是昏沉而无理智,在他意识到萧酌清是要取他性命之前,他竟在想,这是萧酌清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许久,他才问出声:“为什么?”
无论他该不该死,在萧酌清这里,也不该和王远之流相提并论。
“什么为什么。”萧酌清面色一冷,就要起身。“就当是我想做皇帝,不行?”
凤元羲一时没有出声。
萧酌清似乎烦了,像在马车里一样毫无留恋地起身,只在他怀里留下一丝握都握不住的风。
凤元羲在梦里匆匆拥住了他。
“行。”他说。“让你做就是了。”
可他收拢双臂,也只抱住了一阵风。
怀里空落落的,他也仿佛坠入的虚空。再睁开眼,天光大亮,偌大的寝殿中空无一人。
只有落在床榻上的几颗金粉,飘飘摇摇,慢悠悠地贴在了他的手背上。
——
梁阔当夜就被拘捕起来。
五城兵马司的人捉拿的他,当夜,有锦衣卫与大理寺、并刑部数官员共同提审,至于审案的内容,除在案官员之外,无人知晓。
但知不知晓已经不重要了。
次日早朝,梁阔没有出现。萧酌清听说锦衣卫一早就去抄了梁阔的家,结果不尽如人意,于是廉王下令,已经让锦衣卫带人连夜南下,直奔梁阔的家乡,去搜查他的老宅。
萧酌清知道,梁阔完了。
小说里,王远被廉王派至南方、阴差阳错接手了十数万叛军之际,曾去过梁阔的老家。
梁府之豪奢,让当时在京中已是廉王义子的王远都叹为观止。
自然,这也是王远的“金手指”,一座梁宅,替王远养活了近一半北上的叛军。
不知廉王查到梁府的盛况之时,打算要梁阔怎么死呢。
审案一事暂且未有风声流出,萧酌清不动声色,朝后仍在曲台殿中迎候君王。
等待之际,他又想起昨夜未能参透的朝局,沉思间,缓缓摩挲起自己荷包中的那枚令牌。
凤元羲来到曲台殿时,看到的就是这幅仿若梦中的场景。
萧酌清官服端方,坐在案后,垂眼抚摸着腰间的荷包。他的指腹看似在抚摸其上的绣纹,但其中隐约透出的形状,分明就是他给的那枚北阴令。
梦里那个握着北阴令靠上近前、轻声慢语地要取他性命的萧酌清又出现了。
凤元羲握拳,指甲嵌在手心里,提醒自己清醒。
他又不是还在梦中,萧酌清要取他的性命,他说给就给。他有的是原则,即便萧酌清有事相求,他也会考虑是否能办的。
阶下的萧酌清听见了声响,抬头看见是他,立刻起身离座,向他行礼。
“平身。”
萧酌清的礼还没有行全,凤元羲就已经在御座上坐了下来。
他却还是完整地行完了臣礼,抬起头,便见君王眼下微有乌青,显得那双冷冽的凤眼更倦怠、更漠然。
“陛下昨夜没有睡好?”萧酌清关切道。
凤元羲没料到他会这么问,顿了顿,答道:“还好。”
萧酌清却用一种温柔到有些眼巴巴的眼神在看他。
“……怎么了?”凤元羲问。
萧酌清回神。
看凤元羲神色冷淡地坐在高台上,他不由自主就想到了他的上一位先生。江箓江大人,留给凤元羲的究竟是怎样一盘残局?
朝政千头万绪,恍若迷雾,萧酌清看着凤元羲,不由自主地就又陷入了沉思。
听到君王出声询问,萧酌清也意识到不妥。他微微一礼,立刻回座,翻开书册,就要开始讲授今天的内容。
凤元羲却忽然问:“你刚才低着头,在看什么?”
萧酌清顺着看下去,只见装着那枚酆都令牌的荷包静静悬在腰侧。
“啊。”他回答。“是一位朋友赠送的信物。”
“信物?”凤元羲问。
萧酌清点头:“临别之际,他说能为臣办三件事,臣方才沉思,只是想起了当时的情形。”
短暂的静默,君王似乎对他的话题没什么兴趣。
只是萧酌清正要讲课,凤元羲忽然又开口了:“你想好了吗?”
“什么?”萧酌清一愣。
他抬起头,便见君王高坐御座之上。旁侧金架上的金雕傲然而立,偏着头,金黄的鹰眼在锐利的骨棱之下显得凶而冷漠,可歪歪头,却又是一双清澈中显得略有些笨的圆眼睛。
凤元羲问:“你想好要他为你做什么事了吗?”
他也只是问问。
正如他先前所想,他有原则,并不是什么事都能做、什么事都去做。
如果萧酌清真的想要他的命、要皇权、要龙椅,他也……
他也先听听萧酌清是不是真的想要。
萧酌清被问得微微一愣,继而笑了。
“微臣所求不多,却只恐那位义士他办不到。”萧酌清说。“所以思量再三,臣想,还是不麻烦他为好。”
凤元羲却较真了:“你不说,怎么知道他办不到。”
就算要龙椅,莫非他给不起?
何至于不敢开口。
却见萧酌清摇摇头,抬眼看向凤元羲。
“臣之所想,不过是朝野清明、万世太平,可令陛下安坐高台,岁岁年年,千秋万代而已。”
人性本就复杂,朝堂上的群臣或忠或奸,也或许只在一念一事之间。
寻求盛公子的帮助,或许是一步捷径,可要匡扶社稷,难道每一步都有捷径可选吗?
所以萧酌清觉得,那三件事办与不办,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他一时释然,凤元羲却微微一顿。
他……他干嘛忽然说这些。
他搁在桌下的手收紧了,一时间很像被箭射穿的胸甲,很想抬起手来,捂住患处。
却见萧酌清朝他微微一笑,朝着他扬了扬手里的那本《尚书》。
“所以,陛下今日专心听臣讲完这一篇文章,便算了却了微臣一桩心事。”
说着,他晃了晃手里那本书,一本正经地说道。
“臣的这桩心愿,陛下可愿实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