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通衢街上只剩下零星的行人。
大商没有严格的宵禁,但天色已晚,大多数店铺都已关门闭户,只有少数的店铺门窗内透出隐约的灯辉。
萧酌清绕开酆都几个附近的据点,领着两个人走到“盛隐”的那家当铺门前时,当铺里的掌柜和伙计也正在门前忙碌着,一块块地给大门上板。
“瞿掌柜。”萧酌清淡笑着走上前,与他打招呼。
街上光线昏暗,只有店铺中透出的微弱光亮。
光亮映照在瞿掌柜的侧脸上。在他回过头的瞬间,萧酌清明显看见他的面庞微不可闻地一僵。
……来对了。
“萧大人?”瞿掌柜缓缓站起身,放下了手中那块门板。
在场的瞿掌柜和伙计都没想到萧酌清会忽然出现,萧酌清却是有备而来。他面不改色,神态自若地笑道:“瞿掌柜还记得我。”
“萧大人有何吩咐?”
瞿掌柜不动声色地打量他。
萧酌清很随意地一摆手:“没什么事。我刚从大理寺出来,路过通衢街,忽然想到那日你们盛公子给我看的那方歙砚。我府上常用的那张砚台摔坏了,就想来借用一二,掌柜你忙,我自己去取。”
瞿掌柜还没应声,那个扮作伙计的死士率先上前,紧张地挡在萧酌清面前。
萧酌清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
瞿掌柜飞快扫了伙计一眼,继而若无其事地走上前来,也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萧酌清。
“萧大人,何必劳动您?您稍候片刻,小人去为您取。”
萧酌清疑惑扬眉:“瞿掌柜怎知我要的哪一方砚?”
“这……”瞿掌柜略一低眉,又道。
“萧大人您看,我们眼看就要关门了。今日实在不便,不如您明日再来?”
萧酌清取出了那方令牌。
“我有这个,还不行吗?”他偏头笑问。
瞿掌柜目光微微一僵,继而低声道。
“我与陈二另有要务,萧大人您也知道主子的情况……还请您明日来吧,小人侍奉不周,多有得罪了。”
“哦,好吧。”
萧酌清轻描淡写地略一点头,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
瞿掌柜明显松了一口气。
却在下一刻,萧酌清忽地抬起眼。
半沉在黑暗之中的俊脸冷光微现,在瞿掌柜怔忪的瞬间,他薄唇微启,淡淡说道。
“拿下。”
下一刻,他身边的拂雪和车夫猛地扑上去。
瞿掌柜猝不及防,被他们骤然压倒,一把扑进了堆放在地的门板堆里。
——
萧酌清飞快地跨进店门,重新拿出了那枚令牌。
掌柜一再阻挡,更让他确定此地必然有鬼,且定然就在此时。
刚才在巷子里时,萧酌清就提前吩咐过拂雪二人。店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手上没有习武的痕迹,而那伙计是个死士,武功高强,单凭拂雪他们二人绝无胜算,只能智取。
拂雪他们也的确做到了。
出其不意的,二人猛地将瞿掌柜与死士扑进了那堆门板里,死士在瞿掌柜身后,正好被压在了最下面。
门板哗哗啦啦地倒下,车夫与拂雪不顾一切,只管拿身体和门板往他二人身上压。一时兵荒马乱,死士便是有绝顶的武功,眼下手足交缠,也难以施展。
“萧大人,萧大人留步!!”
瞿掌柜别无他法,失声大叫道。
萧酌清却头也不回,径直绕进用作伪装的柜台与货架,一把将令牌按进了墙面上的凹槽之中。
暗门缓缓开启,通道尽头,微弱的光芒隐约透出。
有人!
萧酌清甚至不等它完全打开,就侧身挤入,扶着石墙快步而下。
现在藏在这里的,会是什么人?
一瞬间,萧酌清的心几乎跳到了喉咙口。
此处最多只有五人知晓,几乎全都是“盛公子”最隐秘的亲信。而有权进入这里、且让瞿掌柜在外望风的,除了“盛公子”,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
萧酌清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盛隐”。
他没想到,仅一念之差,竟会让他阴差阳错地闯入这里,提前与“盛隐”相见。
他的腿因骤然而猛烈的紧张而有些发软,但这没让他的脚步变慢,反而更加快速地冲下阶梯。
紧跟着,一阵凌乱的翻倒声从暗室中传来。
萧酌清几乎是同时冲进了那间暗室。
灯火幽微,宝物堆叠。墙壁上悬挂的名家字画映照着跳动的烛火,在这间墓室一般幽暗华美的密室里,他看见了盛公子。
或者说……凤元羲。
隐秘的暗室中只有零星的几盏灯火,扑面而来是清晰的血腥味。混杂着沉水香、皂香以及浓郁的伤药味,凌乱地在不透风的暗室里,像狂风卷集的汹涌潮水。
地上是翻倒在地的桌案。
伤药与纱布狼狈地滚落在地,被倾覆的一盏油灯点燃了,悄无声息地烧成了半截灰。
而在桌案之后,散下大半上衣的男子狼狈地摔俯在地,肩背与手臂的肌肉线条绷连成一片,纵横起伏的肌理在灯火下微微地抖,像因惊吓而炸起皮毛的虎豹。
他的长发散下来,遮住他大半的面容,却遮不住他贯穿左胸的、撕裂染血的伤口。
而在他的手边,一张人皮面具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是“盛公子”的脸。
平平无奇的五官被灯火的光晕穿透,一双空洞的眼睛之下,是散落在地的、洁白零落的药粉。
——
萧酌清一时间几乎忘记了呼吸。
他扶着冰冷的石墙,直勾勾地看向那人,一瞬间仿若泥塑了的雕像,僵立在原地。
而地上那人,第一时间竟是拿手去遮脸。可他一动,胸口挣裂的伤口几乎立刻流出血来,他的动作一僵,又埋头狼狈地去穿起衣服。
萧酌清怎么会认不出他是谁。
即便有长发遮挡,低垂的眼睫下仍能看见那双漆黑的凤眼。
一瞬间,两双眼睛毫无预兆地在萧酌清的记忆里重合了。巨大的震惊之中,萧酌清竟产生了一种荒谬的疑惑。
对啊,他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陛下?”
找回声音的第一时间,萧酌清嘴唇微动,叫出了那个称呼。
地上的凤元羲猛地一抖。
他开始藏那张面具,很果断地将它往箱柜下面推。可他重伤未愈,方才又因惊慌而摔倒撕裂,使得动作难免笨拙,又有更多的鲜血从他的伤口往外溢出来。
在扎眼的鲜血中,萧酌清的身体先他一步瞬间恢复了知觉。
他几乎是本能地快步上前,俯身一把扶住了凤元羲的身体。
他的手刚触到凤元羲裸露的肩膀,他就又开始发起抖来,萧酌清掌下紧韧的肌理硬得像石块,温热鼓动,却颤动得如同飘零的落叶。
“是你,陛下。”萧酌清再次确认道。
凤元羲再也遮不住那张脸了。
“……先生。”
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
就在这时,凌乱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终于从那堆门板中钻出来的瞿掌柜和死士匆匆赶到,后头还跟着穷追不舍的拂雪。
“主子!!”
一见满地的狼藉与扎眼的鲜血,瞿掌柜身后的死士几乎一瞬间抽出了怀中的匕首,红着眼就要冲上前来。
“退下。”
而与此同时,凤元羲抬起了头来。
萧酌清这才看见,凤元羲的眼眶红得吓人。
他的眼睑是红的,面孔和嘴唇却白得厉害。抬眸的瞬间,那双漆黑的凤眼在散乱长发的遮掩之下微微地颤,却仿若重伤之中扔在守卫领地的鹰隼,冷冽地看向冲向萧酌清的死士。
瞿掌柜与死士纷纷一愣,死士手里的匕首寒光凛冽,却就这么尴尬地悬在了半空中。
凤元羲又重复了一遍。
“都出去。”
他说。
“……是!”
瞿掌柜与死士纷纷回神。
两人立刻领命转身,凤元羲僵硬地收回目光,避无可避地对上萧酌清的视线。
目光相触的一瞬间,凤元羲仿若触电一般,飞快地避开了眼睛。
方才还如虎狼般呜呜示警的凶兽,几乎在一瞬间变得可怜起来。就连方才那阴鸷到显得偏执狠戾的通红的眼睑,此时也显得无措可怜,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一般。
萧酌清微不可闻地缓缓呼出一口气,叫住了离开的瞿掌柜。
“劳烦掌柜,去取新的纱布、伤药,再打一盆水。”萧酌清说。
“门前方才有异动,你们让拂雪再去作一场戏,只作有典当物品的纠纷,以免引起旁人怀疑。”
顿了顿,萧酌清又道。
“做完这些,把门锁上。”
“……是!”
几人飞快离开,整座密室里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凤元羲只一味垂着眼睛不吭声,方才凶得要命的模样仿佛是错觉,而今却是将哭未哭的,只是沉默。
“陛下,先起来,地上冷。”
眼前的狼藉勾起了萧酌清尚存的理智,他想,至少要先扶着凤元羲站起来,替他包扎止血。
毕竟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伸手去扶凤元羲的手臂,像这些天在宫中侍疾时、将凤元羲从龙榻上扶起来时一样。
可在触碰到凤元羲的瞬间,他摸到了凤元羲套在身上的那件衣袍。
“盛隐”穿过。
清新而温和的皂角香气随之而来,许是为了要压下血腥味,这件衣袍上浆洗的气息尤其浓重,在触手的瞬间,猛地勾起了萧酌清许多的回忆。
……那天在月下,他与“盛公子”相拥亲吻的时候,“盛公子”也穿着这件衣服。
可现在,它穿在凤元羲的身上,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在萧酌清面前毫无预兆地合二为一。
一个是他的君主,另一个是他曾热切地亲吻过的爱人。
一瞬间,萧酌清手一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收了回去。
而他面前,刚刚顺着他的动作、缓缓抬起手臂的凤元羲如遭雷击。
在萧酌清几乎本能的躲避之下,他的身体顿住,继而如同石像一般,缓缓地、僵硬地抬起了头,不敢置信地看向萧酌清。
灯火摇曳,颤动的火光照在那双漆黑的凤目之中。
像锵然碎裂的玄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