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淞一套剑法尚未舞完,萧酌清转身就走。
“哎,二公子——”
“朝中有些要紧的公务,我先去书房。”
萧酌清却只撂下一句话。
家丁追上前的脚步顿住,但下一刻,一道高大劲瘦的黑色身影擦身而过,两步上前,追上了萧酌清。
“……酌清。”
他低声唤住萧酌清。
萧酌清回身,清冽的目光带着师长的威压,仿佛在问他:叫我什么?
戴着面具的凤元羲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叫了一声:“先生。”
萧酌清的目光扫过他服帖在面颊上、看不出任何破绽的面具,继而落在他面具之下那一双略显局促,微微颤动了两下的漆黑瞳仁上。
“盛公子。”萧酌清淡笑着回了一声,继而盯着凤元羲,又补充道。
“盛大哥?”
凤元羲微垂着头,飞快地错开了目光。
不远处,萧淞后知后觉地停下剑招,朝着他们这边望过来。
他哥立在廊下,乌纱帽、红官服,微微抬眼看向面前的“盛大哥”,脸上虽然在笑着,但没什么温度,一双眼带着直勾勾的审视,他远远看一眼,都要被吓死了。
而“盛大哥”微微垂着头,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
但这架势……怎么看都好像他哥在教训“盛大哥”啊?
萧淞多少有些不安,抱着剑偷偷摸摸地蹭过去……
哥,这位“盛大哥”可不兴训啊!
可萧淞没挪两步,那位“盛大哥”就先发现了他。
只见凤元羲微微偏头看向他,神色如常,说道:“刚才的剑招,再练五遍,一会我再来看。”
“哦……”
萧淞抱着剑不敢反驳。
而不远处,“盛大哥”微微低下头去,跟他哥说着什么。
萧淞偷偷竖起耳朵。
“……萧淞在这里,……进去说……”
他才零星听了几个字,他哥就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单手提裾,阔步朝着书房走去。
而话都没说完的“盛大哥”竟没有半句反驳,只是安静地跟上了他,脚步平稳,却有种说不清楚的驯顺。
……这是咋了?
萧淞被留在庭前,望着他们的背影,不解地挠了挠头。
——
书房的门关上,萧酌清刚回过头,就撞上了凤元羲迎面而来的怀抱。
萧酌清气不打一处来,抬手推开了他。
“盛大哥,今日有空来府上做客了?”
凤元羲抱了个空,低声说:“你别这么叫我。”
萧酌清很想问他,不然叫你什么?
他刚刚出宫没多久,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凤元羲竟比他还先到他家!
自己从前说的话,凤元羲过耳就忘,就这么一字都不听吗?莫非他就打算这么纠缠一个臣下,十年八年如此,一辈子都如此?
他刚刚抬起锐利的眸光,凤元羲就先一步开口了。
“我知道你去找廉王了。”他说。“大理寺近期没什么要案,你去找廉王,只会为了我养伤的这一件事。”
萧酌清喉咙一噎,片刻道:“……陛下还真是消息灵通。”
“我不是找人查你,是廉王府的眼线回报的。”凤元羲又说。
“那你今天……”
“我的伤好了,你也知道。”凤元羲的眼睛亮亮的。“已经能教你弟弟练剑了。”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声音低了不少。
“……如果没有被你拆穿,原本我也打算这个时候来找你的。”
凤元羲的声音、盛隐的面目。他垂眸低眉,盛隐的眉眼下是一副凤元羲的躯壳,让萧酌清一时不知道怎么答话。
片刻,他问:“陛下今日来此,就是为了教萧淞练剑?”
凤元羲说:“不是,是我想你了。”
萧酌清默了默,忍不住提醒他:“……陛下,您与我今早刚见过面。”
凤元羲却固执地去拉他的手。
“可你明天就不会再来见我了。”他说。“对不对?你一定会向廉王请命,能躲我多久就躲多久。”
他没说错,萧酌清沉默着没有答话。
凤元羲拉着他的手,靠近了些,低下头时,几乎与萧酌清额头碰着额头。
“我就知道。”他说。“不过没关系,我自己来找你也可以的。”
萧酌清忍不住打断他。
“陛下,那天微臣所说的话,你应当记得的吧?”他问。
“陛下天资过人,想必不用臣说第二遍。臣的态度始终就是如此,陛下,你我君臣有别,何必还要强求呢。”
“那你这些天……”
“这些天正如陛下所说,廉王与凤绛正有龃龉,陛下伤得越重,他们二人之间的怨怼就会越深。此事关乎朝局,故而臣愿意留在宫中,侍奉圣驾。”
凤元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萧酌清竭力直视着他的眼睛。
片刻,他看见凤元羲叹了口气,走上前,一把将他拉进了怀里。
萧酌清几乎是撞进了凤元羲的怀抱中。
他想要挣扎,但衣袍之下,凤元羲包扎伤口的痕迹分外明显,隐约有药味透出,那是他今早才看着太医为凤元羲包扎的。
萧酌清气急败坏:“陛下!”
可却没再去推搡凤元羲。
凤元羲低下头,脸颊紧紧贴在他的额头上。冷冰冰的乌纱冠隔在两人之间,他触不到萧酌清的发,只能贴到一片冷冰冰的黑纻纱。
“你看,萧酌清,你还是舍不得我出事。”凤元羲闭眼挨着那片乌纱。
“你何必要对我心软呢?”
“我……”
萧酌清的手攥握成拳,隔在两人之间。
可围拢而来的手臂与怀抱,仍旧让他陷入到凤元羲的气息中,陷入那片清透的、缠绕着一丝幽微沉香气的皂角气息里。
凤元羲隔着乌纱冠吻了吻他。
“你别管我的死活,或许我反而就能死心了呢?”他低声对萧酌清说。“萧酌清,你不该这样对我。”
萧酌清也没料想到,有一天他事君周至,也会成为错误。
他的拳头抵着凤元羲的肩膀,一字一句地对他说:“那是因为您是大商的皇帝,陛下。臣是为大局计,不是心软,也不是……不是为了什么私情。”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自己都心虚。
但沉默片刻,凤元羲仍旧死死地拥着他。
“是这样吗?”他说。“那如果朕现在就下旨,让你萧酌清抬起头来呢?”
……无理取闹。
萧酌清咬牙抬起头,似乎在证明他冷酷的忠诚一般,直直看向凤元羲。
凤元羲对上他的目光,轻声又说。
“朕现在下旨,让你来亲吻朕。”
萧酌清眉目一僵。
凤元羲却直勾勾地追问:“萧酌清,这是圣旨,你遵旨吗?”
“……凤元羲!”
萧酌清忍无可忍,按着肩膀一把推开了他。
凤元羲的手臂没有用力,顺着他的力气后退了两步,然后低低地笑了。
他终于叫他的名字了,真好听。
萧酌清狼狈地扶正自己的官帽,抬头看着凤元羲。
“朕”这种在文书大礼中才会用到的称谓,被凤元羲拿来做这样几乎无赖的要求,凤元羲他,他怎么能……!
也幸好,凤元羲现在顶着那张盛隐的皮囊。
萧酌清稍稍平复了些心情,凤元羲却还在平静地发疯:“先生以后,都这么叫我好吗?”
在萧酌清的目光里,他再次靠过来:“不可以也没关系。”
萧酌清真是被他缠得束手无策了。
“以后不要再来了。”他的手再次被凤元羲裹进了手心里,他偏过头,静静地说。
“我会告诉门房的人,以后不许放盛公子入府。”
总归大不敬的事情他做了太多,事已至此,也不差这一件了。
凤元羲握住他手指的动作微微一僵。
片刻,他低声问:“萧酌清,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
萧酌清死死地偏过头去,不回答。
片刻,凤元羲自问自答地“嗯”了一声,然后说:“之前你愿意日日见我,就当是为了朝局考量。那这回,为了萧淞,能不能再留我一次?”
“……萧淞?”
凤元羲点头,说:“下南洋的商队已经快到京郊了。据说带回了南海藩国进献的异兽麒麟。萧淞想看,刚才我已经答应他了。”
萧酌清一时不解。
“答应他?以什么身份,盛隐?”
但仅仅在问题出口的那一瞬间,萧酌清就明白了凤元羲的意思。
出使南洋的是朝廷的钦差,带回京中的异兽自然也是南洋诸国进献给皇帝的贡品。“盛隐”一个身份不明的商户,哪来的本事答应萧淞去看麒麟?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
“萧淞知道你的身份了?”
他诧异地看向凤元羲。
凤元羲点了点头,供认不讳:“知道了些时日了。”
萧酌清:“……”
一时间,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好个萧淞,如今本事见涨,偷偷知道了这样大的事,竟还在他面前瞒得密不透风!
难怪这些天萧淞欲言又止,还总爱替他的“盛大哥”讲好话,这小子,原是在为陛下尽忠呢!
那他还如何能阻拦凤元羲?让“盛隐”不许进门,若被萧淞知道了,他如何解释,萧淞又怎么敢朕的将凤元羲关在门外?
萧酌清又忍不住去瞪凤元羲。
他的君上,还当真是有锲而不舍的精神和筹谋布局的本领。
被他瞪着,凤元羲却反而高兴起来,得寸进尺地贴过来,低声哄他:“别生气了,先生。萧淞受我威胁,是他不敢说的。”
“你……”
“我威胁他,也是怕你知道后会生气。”
凤元羲低着头,嗓音轻轻的。
“对不起,先生。你若生气,打我也好。”
……打他。
萧酌清倒不是不会打人。但看着凤元羲这般殷切的模样,萧酌清只觉动手打他都嫌暧昧。
“你走吧。”他撇过头去,凉冰冰地逐客。
“不是让萧淞练五遍剑招吗?他应当练完了,你去吧。”
“那我明天还可以来吗?”凤元羲问他。
“明天我不在府上。”萧酌清板着脸。
“哦,好吧。”凤元羲点点头。
下一瞬,他忽地凑近了,一张脸摆在萧酌清面前,无辜地冲他眨了眨眼。
“那你今天吻我一下吧,好吗?”他说。“对不起,但我实在是想你。”
然后,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哦”了一声,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抬起手,在萧酌清面前一把揭掉了面具。
凤元羲的脸猛地出现在面前。距离太近了,那样惹眼而锋利的英俊,让萧酌清不由得闭了闭眼。
然后按着凤元羲的脸颊、一把推开了他。
“不吻。”
萧酌清咬牙道。
“那倘若朕……”
“陛下以为,臣真不敢冒犯君上吗?”
眼见凤元羲又要下旨,萧酌清仓皇地先他一步,打断了他金口玉言的旨意。
凤元羲却低低地笑了。
“那再好不过了。”
他说着,凑上前来,在萧酌清偏开脸躲避之时,飞快地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是朕失仪在先,你如何待朕,都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