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曲台空寂一片,只有簌簌的雪落声,从窗棂外轻轻地传来。
这是邺京城今年下的第四场雪了。
较之前三场不同,这场雪下得尤其大。白茫茫的大雪将夜空染成了暗红,漫天的雪花落了整整一夜,将窗外银杏的树枝都压得低下头去。
白雪映照着夜空,雪仍旧在下。
曲台殿的地龙烧得很暖和。融融泄泄的热气在殿中扩散,凤元羲靠坐在龙榻上,手里握着一封信件。
这封信在昨天就已经递送回宫了。但他看了一整日,一直到现在,也还在看。
信件上是萧酌清的字迹,端方清隽。
他说,他的父母身在江浙,对那里的情况了若指掌。他已经派了酆都的下属前去探查,果不其然,那本账册的确在松鹤楼中,就藏匿在酒楼里面。
但是萧酌清说,取来账册容易,但一定要事出有因,才能使得案子办得顺理成章,以免他的消息来源受人怀疑。
于是,他打算作一出戏。
信上萧酌清的口吻慢条斯理,娓娓道来地跟凤元羲讲述着自己的计划。
而在凤元羲的手边,还有另外一封酆都送回的线报。
上面记录了前两日萧大人在暨阳的动向。
信上说,萧大人刚到暨阳第一日,就受到了暨阳上下万分热烈的迎接和招待。暨阳的地方官早就准备好了当年盐运的全部公文与账册,事无巨细,引得萧大人连连赞赏,说回京复命之际,一定要在廉王面前好好地为他们美言几句。
暨阳的官吏们自然感恩戴德,当天夜里,便请萧大人一同泛舟江上、饮酒作乐。
萧大人丝毫没有推拒。当天夜里,暨阳当地的官吏乡绅簇拥着他,一同上了运河上的画舫,此后如何彻夜笙歌,自不必提。
也就是在这天夜里,酒酣之际,地方豪强章家的小公子来给萧大人敬酒。
“小章公子?哦,是章年嘉章大人的弟弟吧。”
萧大人当时的神色似乎略有不虞。
小章公子没有官身,即便身家再如何富贵,也只得低头作揖:“舍兄的确供职户部,说起来,还是萧大人的同僚呢。”
结果萧大人多饮了几杯酒,酒酣耳热之际,竟凉冰冰地笑了一声。
“我可不敢高攀。”他说。“章大人是什么人啊?那可是如今朝廷的大功臣,是廉王殿下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气氛冷了一瞬,小章公子面露尴尬,其余官员连忙来打圆场。
“……哈哈哈哈,是啊,章大人开拓了南海的商道,功在千秋,的确功不可没!”
“萧大人何必自谦,您才是真正的青年才俊,年少有为啊!”
“是啊,是啊!”
官员们七嘴八舌,县令又来敬酒。
他哪边都不敢得罪,躬身站在萧酌清身侧,陪笑着说:“萧大人方才还夸这画舫精工巧构、锦帆玉棹。大人有所不知,今晚这几艘船,正是咱们小章公子的!章公子今日一听是萧大人要游船,二话不说,让我等随意取用,一定要好好招待大人您!”
说着,他双手捧着酒杯敬上。
“章府上下,都对大人敬重有加啊!”
按道理说,话说到这个份上,萧酌清即便有再多的私人恩怨,也该领了这个情,就此揭过了。
结果,萧大人或许真的喝醉了。
听见这话,他竟然凉冰冰地笑了一声,抬头打量着雕梁画栋的船只,意有所指。
“原来如此。”他说。“这样奢华的船只,莫非也是章大人出使南海的功劳吗?”
“什……什么?”
在场众人哗然色变,却见萧大人笑得气定神闲。
“都说章大人出使南海,满载而归。如今看来,还真是领了个好差事啊。”
——
看到这里,凤元羲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借着酒劲借题发挥的小狐狸昂首挺胸,摆出一副刁钻的姿态,毫不客气地为难在场的每一个人,只怕身后的大尾巴摇摇摆摆,已经快要扬到天上去了。
信纸上分明是隐卫平铺直叙的冷肃口吻、向他描述当时的场景。
可凤元羲看着旁人冷冰冰的文字,却恍惚之间,仿佛看到了萧酌清的面容。
他的神情、他的语气、他的姿态,还有他一步步的筹谋与成算……
凤元羲的手珍而重之地从信件上抚摸了过去。
在那之后,自然是萧酌清有意为之作出的一场戏。周围的官吏都在劝说,而他则句句夹枪带棒,就差直说章年嘉贪墨无度,靠着出使南海的差事中饱私囊了。
那位小章公子自然听不得这话。几番解释都被萧酌清顶回来之后,他难免冷下了面色,回击道:“萧大人妄自揣测、攻讦同僚,就不怕王爷治你的罪吗?”
萧酌清的脸色也随之彻底冷了下去。
周围那些装聋作哑、假装听不懂人话的官员们连忙上前再劝。
可即便如此,一场夜宴也因此不欢而散。
凤元羲拿着那叠密信,又往后翻了一页。
信上说,萧大人被几个暨阳的官吏送回驿馆之后,倒头就睡,显然醉得不轻。
但是第二天起身,他清醒过来,竟冷脸问暨阳县令说:“昨夜我饮多了酒,有些事不太记得。但恍惚之间,我似乎听见章家那个少爷对我言语不敬,可有此事?”
暨阳县令一时间张口结舌。
萧大人这……喝多了酒,把自己说的话全忘了,倒把旁人说了什么记得清清楚楚。
县令哪敢多说,含糊一通,倒让萧酌清的脸色更难看了。
“罢了。”他说。“酒后的话,我不当真就是了。”
暨阳县令连连应声,说萧大人宽宏大量、虚怀若谷。
结果当天下午,虚怀若谷的萧大人就去了松鹤楼,找暨阳章家发难寻仇去了。
众人都知道萧大人是什么身份。
他不仅是大理寺卿、是钦差大人,更是堂堂燕国公世子,是京中走马章台、最具盛名的名流公子。
这种世家公子可是最要颜面,哪里受得了旁人半句不敬!
于是这日,萧大人去了松鹤楼,因为松鹤楼的酒太难喝,让自己的手下把松鹤楼给掀了。
松鹤楼是章年嘉妻弟家的产业,明面上由他妻弟妾室的母家经营,亦是暨阳当地不好惹的地头蛇。
双方很快争执起来,拳脚之下,将松鹤楼砸得乱七八糟。
而官府的人来时,那位始作俑者的萧大人端坐在一片狼藉废墟之间,身下是酒楼里唯一完好的一张椅子。
只见他衣袂整齐,风度翩翩,正慢条斯理地端着茶杯啜饮,身后跟着个貌不惊人的随从。
“这……这……”钦差打砸店铺,这让官府也没了主意。“萧大人,您看这……”
“砸了什么,我来赔。”
萧大人慢悠悠地把茶盏放在旁边一张塌了一半的桌子上,风度翩翩,玉树临风,继而伸手从废墟里捞出了一本账册。
“但是这个东西,我现在就要拿走。”
松鹤楼的人都惊呆了。
章大人回京路过暨阳,却完全没作停留。前些天,大人有“货物”运回来,当天夜里就有一只小木匣送到松鹤楼来,连带着数百两黄金,让他们把这木匣放好,谁也不许打开。
但现在……
木匣散落在地上,被倒塌的桌椅砸开了。
方才场面混乱,谁也没注意到这匣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可现在,它竟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出现了,出现在了那位萧大人手里。
这下,他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萧大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怕今日的图谋,为的就是这本账册吧!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信件上说,松鹤楼众人面如土色,偶有反抗争抢者,都一并被伪装成随从的酆都死士制服了。
而那位萧大人,则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一边翻阅着那本账目,一边淡定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松鹤楼众人。
“真是有趣……想必廉王大人也想看看,这本账上都写了什么。”
而另一封信件上,萧酌清的字迹清隽端正。
【我心中已另有成算,只需略施小计,账册或可轻易到手。届时,我请隐四传讯,年关之前,定然回京相见。】
两封信放在一起,凤元羲来回看着。
好可爱啊,先生……
他将萧酌清送来的那封拿近了、闭上眼,缓缓用嘴唇触碰着信纸上早已干透的字迹。
好想他。
已经两个月了。邺京的树叶落了个干净,雪下过一轮又一轮。在此之前,他从没意识到邺京的冬季有这样长,又是这样冷,让他觉得过得好慢。
为什么呢?
或许是因为,再生动的文字,也不过是薄薄的一张信纸吧。
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他想要抱住,却抱不到任何温度与实感。
即便这两封信他早就看了许多遍,早就能够背下来了。
按开床榻上的暗格,凤元羲将隐卫递回拿的那封信收好在了那里。而萧酌清的那封,他躺进被褥中又重新看了一遍,继而将它搁在脸颊边,闭上眼睛。
缭绕的香气,是萧酌清写字时用的徽墨。而在浅淡的墨块香气之中,仿佛有隐约的松烟香穿山渡水,附着在这封薄薄的信件之上,远行千里,送到了他的枕边。
好想萧酌清啊。
在几乎熬煎魂魄一般的思念中,凤元羲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却在这时,檐上忽地传来了清脆的击瓦声。
凤元羲猛地睁开眼。
这是酆都的暗号,代表夜里有急信传来。
凤元羲推开锦被,飞快地翻身而起,一把推开寝宫的红漆窗棂。
窗子外,雪落纷纷,簌簌而下。
凤元羲侧过身。
下一刻,黑影闪入。满身寒气的隐十七带着一身的雪,飞快地在凤元羲面前单膝跪下。
“主子,南边有信送来!”
“什么?”
“江南连日阴雨,运河涨了大水。萧大人行程受阻,被困在暨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