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这天夜里,凤元羲还是固执地把自己的佩剑放在了萧酌清的卧房里。

连带一份亲笔的密旨,是凤元羲早就写好了的。

“这把剑是太祖开国的御剑,拿这把剑来斩昏君,朝野上下没人敢多说一个字。”

凤元羲一边将它塞在萧酌清房里,一边说。

“……密旨你什么时候写的?”

萧酌清刚看过那份生死状一样的圣旨,正头疼着,现在也懒得管凤元羲要做什么,坐在榻上一边揉额头,一边问道。

“出宫之前其实就写好了。”凤元羲说。

“我猜你跟我在一起,你家里人一定会怕,所以我写了这个,原本想拿它来安他们的心。”

说到这儿,凤元羲竟有些失望似的。

“可惜刚才没有机会给他们。”

萧酌清按着额头:“……你刚才幸好没有拿出来。”

他爹娘叔伯原本不害怕的。可若看到这份金封御笔、上书皇帝如何一厢情愿纠缠臣僚、又如何保证如若有负、甘愿领死之类的昏话,只怕真要吓得吃不下饭了。

那边,凤元羲仔细地放好了宝剑和圣旨,这才回到床边,眷恋地往萧酌清的身上依偎过来。

“我不是故意要吓他们。”他说。“是我知道……他们本就该怕我的。”

他把萧酌清挤得躺了下去,自己也从善如流地靠过来,紧搂着萧酌清的腰,把侧脸枕在他的胸膛上,一边听着他平稳的心跳,一边低声说。

“很小的时候,父皇就教过我。他说皇帝掌握着全天下所有人的生死,所以皇帝是孤家寡人,这事天经地义。”

他轻声对萧酌清说。

“我知道我手里有怎样大的权力,尤其在凤伯廉倒台之后。现在满朝的大臣都畏惧我,我也知道他们以后会越来越怕我,揣测我的喜怒、分辨我的心意,绞尽脑汁地扮演我喜欢的样子,在我手下求生,在我手下牟利。”

说着,他抬起头,看向萧酌清。

“我知道所有人都该怕我,可我不想你会怕我,也不想你家里的人胆战心惊。”

萧酌清看着他。

像是身上伏着一头猛虎,皮毛斑斓的巨兽笨拙而小心地收起自己的獠牙与指爪,害怕自己过于锋利的权柄稍有不慎,就会划伤他。

它束手束脚,但它犹嫌不够。

于是,斑斓的猛虎拔下了自己的利爪与尖牙,塞进了萧酌清的手里,想要他接受它,如同凶犬衔着颈上的锁链,将它塞进人类的手掌心。

萧酌清很想告诉他,不必如此。

但凤元羲朝上爬了一点,俯身一下下吻着他的嘴唇。

“你的勇气是你爱我,我知道,但是我同样爱你,爱你爱得我受不了。”

他低声对萧酌清说。

“我想给你永远的安全,这样我也才能安心。所以,不要拒绝我,好吗,酌清?”

萧酌清说不出拒绝的话了。

于是,他温柔地轻轻牵起烈犬颈上的锁链,继而抬手勾住了他的脖颈。

窗外的夜风簌簌卷落积雪。

而窗内春色融融,仿佛成片的海棠热烈盛开。

——

廉王府所有年节的装饰都被取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白,和庭院中尚未消融的积雪连在一起,一片森然。

凤绛的灵位停在前厅,棺椁根本来不及打造,王妃花了重金,可买来的棺木既不是按照凤绛的身段制作的,也不是皇室贵胄才配使用的乌木。

潦草的棺木停在灵前。王府里的下人根本没有假日,一批批地轮值,要办丧礼、又要打点上下。

可是大过年的,谁会来王府吊唁?

连廉王自己都失了权位,现在只是个徒有虚名的亲王了!

若是放在十年前,彼时还只是个庶人的廉王或许会知足,毕竟当时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够从那个囚禁他的鬼地方逃出来,哪怕只是做个平头百姓也好。

可是现在……

刚入夜,宫里来了人,带着额头磕得鲜红、面如土色的陈燊,宣旨说陛下感念廉王丧子之痛,特赐内侍代替凤绛,服侍在廉王膝前。

凤伯廉气得提剑险些杀了陈燊,可前来宣旨的太监说,陈燊乃陛下御赐,如若轻易杀死,便是大不敬的罪过。

廉王气得更要连他一起杀死,还是王妃哭着拦下。

“你一心要寻死是吗?”她问。“眼下府上已经这幅光景了,莫非你还要我与嫣儿陪着你一起去死吗?”

宣旨太监皮笑肉不笑地扬长而去,廉王一把将剑丢弃在地,坐在地上粗重地喘息着。

“怎会至此……好端端的,怎止于此!”

在王妃的哭声和廉王的骂声里,侍从战战兢兢地在门外说道:“王爷,姑爷来了。”

姑爷?

想起那个王远,廉王的心情更是差到了极点。

想到他就来气!若不是他女儿一意孤行,非要嫁给这样一个地痞流氓,他即便威逼利诱,也早就让萧酌清入了他廉王府的门了!

若是与他女儿结亲的是萧酌清,是燕国公府……

想到这儿,廉王胸口又是一阵气闷。

“不见!”

他恼怒开口,可门已经被从外推开了。

“我靠,这SB怎么在这儿?”

一看到陈燊缩头缩脑地站在旁边,王远吓了一跳。

廉王仍旧听不太懂王远那些稀奇古怪的话,现在也没心情听,看见王远进来,没好气地问:“有事?”

王远凑上来。

“爹,凤绛虽然没了,但就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他说。

廉王理都没理他。

废话,王府里那个烧坏了脑袋、整日流着口水扫地的家生子奴才也知道,再这样下去,王府早晚要倒。

王远却全然看不懂脸色,还一个劲地往他面前凑。

“爹,没了凤绛,您还有我呢。”他说。“您放心,有我在,咱们王府早晚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你?”廉王看他一眼。“你想怎么东山再起?”

王远“嗨”了一声。

“爹,你这些天光顾着伤心,都糊涂了吧!”他说。“你忘了吗?化肥啊!”

廉王一顿。

对啊。

跌了这么大个跟头,他这些年来的经营几乎散尽,一时间竟忘了,这个王远别无所长,却有许多奇奇怪怪的“发明”,简直不像这个时代会有的产物。

“您也知道,能够给田地里增加一倍的产量,这化肥的用处有多大?”王远说。

“当时我在朝堂上提出来,可是把那些人震得话多说不出来的。爹你想想,他凤元羲就算再有本事,只要咱们手里有这个化肥,他敢不用我吗?”

廉王的表情也渐渐严肃起来。

王远说的没错。

即便凤绛谋逆、即便廉王府倒台……只要世间还有化肥这个神奇的东西存在,凤元羲敢不用王远,那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谁会将私人的恩怨凌驾在天下万民之上?

凤元羲只要敢,那么他的下场不会比自己好到哪里去。

这么说来……化肥此物,说不定真的是他东山再起的契机呢。

“爹,您也觉得我说的对吧?”

看着廉王沉思的表情,王远在心里直呼“牛逼克拉斯”。

老天爷给他这个空间实在是太有用了!

就算他的空间里只有那几十袋化肥,又怎么样?

廉王府就算倒了,也没被抄家,廉王手里可有的是钱!

前阵子他装模作样地按着化肥袋子上的配料表研究,可没有现代的工厂和专利,更是连九年义务教育都没学明白,自然没能成功复刻出化肥来。

但王远才不管这些。

他照猫画虎,一顿操作,随便弄了一堆跟化肥看起来差不多的产物。

总归他的目的就是弄钱,古人知道什么?

埋在土里不都是一样的吗?至于产量到底能增加多少……

那种地本就是靠天吃饭,肥料施得不对、天气季候不同,都有可能减产,到时候他有的是借口,还管他那么多!

做生意不就是这样吗?

只要把钱弄到手,那就是他的本事!

王远这么美滋滋地想着。

——

只是即便王远再有宏图大志,想要实施,也要等到初七之后。

初一朝会之后,京中的各衙门便皆关门封印,进入了年节的休沐。除却轮值的官员、宿卫,即便是宫禁里的皇上,这几天也不必怎么处理公务。

而即便有重要公文送进宫中,在司礼监的魏公公手里转了一圈,也都送到了燕国公府里。

自从初一那天夜宴,陛下就住在了燕国公府,开始了他的新年假期。

“萧大人!”

一道清脆的呼声从门外传来。萧酌清转头,来送信的是个年轻宦官,穿着东厂副督的曳撒,手里捧着几卷文书,笑嘻嘻地冲着他打招呼。

这是从前的隐十六,现如今被凤元羲安排在了东厂任职。这几天,重要的公文都是由他跑腿,送到国公府来给凤元羲审阅。

“来了。”萧酌清点点头,吩咐拂雪。“领这位大人去书房。”

“是!”

拂雪兴冲冲在前头引路,隐十六朝着书房张望了一眼,问道:“大人,陛下在书房?”

“不在。”萧酌清说着,扭头往院中看了一眼。

自从初一那日见了自己全家,凤元羲在他家里简直称得上如鱼得水……

跟他爷爷聊公务、跟他母亲谈生意,教他弟弟习武练剑。

甚至前些天在庭中遇见他父亲,两人连星相都能聊个两句,萧酌清看着他那副谦逊的后辈模样,仿佛都要不认得他了。

“那陛下……”

隐十六正要再问,就见他们陛下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身披大氅的君王锦衣玉带,活似个纨绔公子,阔步走过回廊,朝着他们而来。

而背对着陛下的萧大人尚且浑然不觉:“我不知道。如若公务紧急,你在书房稍坐,我派人……”

“什么急事?”

凤元羲忽地从背后揽住了他,把萧酌清吓了一跳。

“你……”

他正回头,却见凤元羲抬起眼,很平淡地看了隐十六一眼。

“哈哈哈……没事没事,属下这就去书房,属下告退。”

意识到自己此时明亮的仿佛一盏油灯,隐十六机灵地陪着笑脸,转头就跑。

什么急事?

且不说没有急事……即便有,又哪里能比萧大人还重要?

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