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记忆里最先浮上来的，是那个傍晚。
高一下的夏季运动会为期两天，班里拿了不错的成绩。为了庆祝，班长拿着班费，带头组织着大家去KTV唱歌。夏柚本来不想去，但是姜儿不知从哪听说了这事，疯狂撺掇她，还撒娇说：“柚子，我家里管得严，从不让我自己去KTV，但这次是班级聚会，去嘛去嘛。”
夏柚一听她撒娇就没辙，“可是去了都是我们班同学，你会不自在。”
姜儿无所谓地摆摆手，“哎呀，就是因为不认识，所以去了才能相熟呀。而且我和你们班长说过话，上次月考我俩前后桌，孙宁还扭头找我借圆规呢。”
夏柚抿抿唇，只好道：“那我陪你去，但你要是想走了，就跟我说啊。”
话音未落，姜儿眼里喜悦藏不住，兴奋地原地蹦起：“好欸！柚子最好了！我们要一直做好朋友！”
“对了，”姜儿忽然压低声音，“你们班那个谭明俊……听说挺帅啊？”
夏柚没太在意，想了想说：“应该还可以？你晚上亲自看看。”
“好呀。”
夏柚任姜儿晃着自己的手臂，轻轻笑了笑：“要不要吃章鱼小丸子？”
“走走走，咱们俩拼一份。”
校园小径上，两人挽着手走出校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夏柚脑袋里回荡着“一直做好朋友”那句话。
心脏像是撒了一层糖霜，甜滋滋的。
她以为那会是永远。
姜儿家就在学校旁边的小区，夏柚先陪她回去换了身衣服。
晚上七点半，两人赶到包间。
此刻一进门，好几道打量的视线纷纷投了过来，夏柚身上穿着姜儿塞给她的娃娃领小白裙，这不是她的风格，有些不自在地捏了捏裙摆，下意识往姜儿身后躲了躲。
有男生拿起话筒喊：“哟，这位靓妹是谁啊？”
姜儿大大方方接话，“大家好，我是夏柚的朋友姜儿，隔壁三班的，很开心能来玩……”
介绍完，众人很给面子地鼓了下掌。
孙宁看到她俩，忙起身招呼她们，让随便找位置坐。
气氛在不断变化的歌声中变得其乐融融，姜儿融入比她想象中要快，看着她在一边玩，夏柚坐在角落看手机，屏幕上是奶奶发来的语音。
她转成文字：【和同学好好玩，回来发消息，奶奶去街口等你。】
夏柚回：【奶奶，我一会儿就回去了。】
回完消息，夏柚按了屏幕，这时正在唱歌的是一个女生，声音婉转很是舒缓，夏柚听得心情竟平静下来，可是等这个女生唱完，音乐切成了一首摇滚乐，狂野躁动，像是要把房顶掀起来。
夏柚不是很喜欢这种音乐，觉得耳朵都受到了攻击。
包厢里烟味也越来越浓，她在鼻子前扇了扇风，还是忍不住皱眉，在手机上给姜儿留言后，推门出去了。
长廊黑漆漆的，没有开大灯，只有墙壁上镶嵌的灯带发出微弱的光。
夏柚摸黑去了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掬了一捧水往脸上扑。水很凉，把刚才那点被烟味熏出的恶心感压下去了一些。
身后有保洁阿姨拖着拖把进来，夏柚侧身让了让，等阿姨进去后，才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往外走。
光暗，她没注意到台阶上的水渍，脚底一滑，身体猛地前倾，就在以为自己要摔倒时，腰间忽然被一双手稳稳扶住。
夏柚瞬间屏住了呼吸，那人带着她站稳后，轻笑了声：“小心。”
面前站着一个穿运动装的男生，眉目清秀，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天生的一对笑眼。
是谭明俊。
夏柚茫然地眨眨眼，心跳猛地加速。
她把这归结为人体遇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
“谢谢。”
“不用。”谭明俊抓抓头发，有几分不好意思，“你今天穿的挺好看。”说罢，咧嘴笑了下。
夏柚被盯得脸热，垂下眼，“衣服是姜儿的，你喜欢的话，可以找她问问同款。”
她说这话没有其他原因，只是单纯想起班里到处流传的谭明俊的绯闻，听说他和高二的一个学姐在谈恋爱，便以为他是想要给女朋友买。
谭明俊愣了下，肩膀倚着墙笑了，“女孩衣服我买什么啊？”
“……”
他们没有熟到这个地步。
夏柚不知道怎么回应，绕开他准备走。
手腕却被突然拉住。
谭明俊“啧”了一声，“夏柚，你是不是特讨厌我？”
“嗯？”夏柚觉得他这结论纯属无中生有，皱了皱眉，“没有。”
“真的？”
夏柚的目光落在他握着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上，谭明俊意识到，倏地松开，抬手抓了抓后颈。
夏柚这才点点头，“骗你干嘛，真的。”
谭明俊哑然笑笑，这笑在夏柚眼里变得真实了些。
“一会结束等我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夏柚想了想，她跟谭明俊平常也没有太多交流，一时想不出他要说什么，怕耽搁下去浪费时间，便点头答应了。
“行，说定了。”谭明俊打了个响指，兴冲冲地进了厕所。
“……”
夏柚站在走廊里，看了眼时间，离结束还早。
她想了想，干脆转身下楼，去街边的夜市转转。奶奶之前念叨过想要一件透气的上衣，她转了转，最终停在一家买雪纺衫的小摊前，花三十块买了一件。
等她回到包厢时，已经没有人唱歌了。
男男女女围在那张茶几前玩真心话大冒险，或蹲或站，还有人蹦起来看。
姜儿看到她回来，忙招手，“小柚快来玩！”
夏柚拿上包：“不了，我奶奶来电话，我准备回家了。”
“好吧。”姜儿难掩失望，但很快被孙宁的一声拉回游戏里。只是她扭头的时候，下意识往门口扫了一眼，像是在找什么人。
夏柚轻轻皱了下眉，总觉得姜儿今晚有点不对劲。
可哪里不对劲，她又说不上来。
她翻了下包里的校服，想着先去卫生间把裙子换下来再走。
这时，谭明俊从热闹的人群中退出来，吊儿郎当笑着：“不玩了不玩了，你们这帮人要坑死我不成。”
孙宁说：“孙子是吧？这都不敢。”
一个寸头接话：“明俊，上啊！这你都怕，老子看不起你啊。”
面对他们的调侃，谭明俊抱拳求饶：“真不行，我认输，回来我自罚行不？三杯果汁。”
夏柚听到他的话，忍不住笑了笑。
别人罚酒，他罚果汁。
“切——”
大家觉得没意思也就转过身继续摇骰子了。
谭明俊的目光扫过来，夏柚会意，先一步推门出去，谭明俊跟在她身后。
金属门隔绝了包厢的轰吵声，走廊很安静，只剩空调嗡嗡的声响。
殊不知，在他们走后，包间里凭空安静了一瞬。
几秒后，寸头探出来，确认两人走远后，朝后一招手，一行人跟了出来，姜儿也在其中。
两人来到大门口。
月色很深，树影婆娑，风吹得树叶沙沙响，衬得这一隅格外安静。
“你有什么话？”夏柚问。
谭明俊：“这么直白吗？”
夏柚抿抿唇，不解道：“说话还要藏着掖着？”
“……”
谭明俊笑了下，单手插兜前进一步，垂下眼，“确实不用。”
“我喜欢你。”
后半句话声音很小，像是被晚风稀释了。
恰好起来阵风，在耳畔呼呼作响，夏柚只模糊辨认出四个字，低头看了手机，时间有点晚了。她抬起眼：“什么？你再说一遍。”
谭明俊抬手想摸她的头，被她歪头躲开：“说话就算了，怎么还打人？”
“……打人？”
谭明俊这下是真愣了，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讪讪收了回来。
“夏柚，我喜欢你。”谭明俊嘴角噙着笑，“你听见了吗？”
他的“喜欢”在脑子里足足绕了三圈，夏柚反应过来，直接呆住，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她往后退了半步，开口却是在给他找理由，“谭明俊，你别开玩笑了，你玩真心话大冒险输了是不是？”
谭明俊：“没有，我认真的。”
夏柚：“……”
她有点头痛，紧张地握了握书包肩带，“谭明俊，我们都不熟，你还是把这句话收回去吧。”
谭明俊朝前逼近，那股吊儿郎当的气质又冒了出来，“欸，我说真的，你是不是没谈过恋爱，喜欢我算了。”
夏柚抿抿唇，没后退，只是有些无措且固执地问：“真不是大冒险？”
谭明俊应得很快：“真不是。”
夏柚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温吞道：“我想了想还是……”
话没说完，头顶忽然爆发一阵哄笑。
夏柚愣在原地，手悬在半空，抬头看去，三楼的阳台上挤着一群人，是班里的同学。男生打头，女生见缝插针地往里挤。她原本不在意，可收回视线的瞬间，瞥到了姜儿的脸。
两人的目光对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夏柚在那张脸上看到了埋怨、生气，周边的嘲笑声一浪接一浪，姜儿的表情在她眼里也跟着变了形。
那一刻，她身体发冷，神经像是被冻住了。
谁都可以嘲笑她，只有姜儿不行。
姜儿是她朋友，应该站在她这边才对。
可是当两人对上视线的瞬间，姜儿失望地摇摇头，转身从人群中退了出去。
“喂！俊俊你这招高啊！”寸头扯着嗓子道，“刚才屋里你不敢，现在就敢啊？”
谭明俊皱了皱眉：“闭嘴。”
孙宁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吹了声口哨：“谭明俊，你这算赌输了，记得给我转五百啊。”
谭明俊将裤兜里的烟盒狠狠砸上楼，骂道：“滚你妈的！谁跟你赌了？！”
夏柚听着他们的对话，整个人像是被当做靶子，反复凌迟。她扯了扯嘴角，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说出来只会成为他们的饭后谈资。
目光最后在谭明俊青筋暴起的额头上定格一瞬，她闭了闭眼，没再说什么，转身朝马路对面走去。
谭明俊追上来拉她的手腕，却被她用力甩开了：“别碰我。”
“夏柚，”谭明俊皱着眉头，“你别听他们胡说……”
她捂住耳朵，朝马路对面冲去。
她跑得太快，耳边的风声盖过身后的一切。直到马路对面，她才停下脚步。
身后没了谭明俊的声音，嘲笑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刺耳的尖叫。
心口莫名发紧，某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夏柚慢慢转过头——瞬间，血色模糊了视线。
柏油马路上，谭明俊倒在血泊里，了无生机。
夏柚呼吸一滞，腿软倒地的瞬间，视线与他惊惧的眼神撞上了。
谭明俊唇角勉强弯了下，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
夏柚没能分辨，颤抖着闭上了眼。
再次醒来时，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护士进来查房，看她醒了，陪她说了几句话。
夏柚想起血淋淋的那幕，眼眶瞬间有泪涌了出来，她握上护士的手，焦急地问谭明俊现在怎么了？
护士知道这个名字，轻轻叹了口气：“可怜咯，救护车开过来的时候就没气了。”
夏柚的呼吸一窒，滚烫的泪串成线流了下来。
护士看得不忍心，安慰了几句才离开。
后来门又开了，是奶奶。
老人家看到她哭得眼睛通红，上前顺了顺她的背，“小柚，不哭不哭……命里有这一劫，躲不过的，不是你的错。”她说着，眼眶也红了，“明天奶奶去庙里上柱香，保佑那孩子来世顺顺利利……”她说不下去了，把孙女搂进怀里。
之后的日子，她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学生时代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激起风浪，更何况这种事。班级那么多人亲眼目睹，添油加醋往外传，过不了多久，整个学校都在议论。
姜儿再也没来找过她。
原本和她关系还不错的同桌都相继远离，她走到哪里都有人看，那些人悄悄瞄一眼就躲得远远的，像是晚一秒，血就会溅到他们身上。
后来高二分班，她选了文科，想和过去做了个了断。可学校就这么大，走到哪里都能撞见熟面孔，她逃不开。
夏柚后来才知道，姜儿那天为什么是那副表情。
是很久后她才想明白的，姜儿那天晚上一直往门口扫的那几眼，看的是谭明俊，不是她也不是别人。
可是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谭明俊不在了，姜儿也不在她身边了。
那天是姜儿报的警，晕倒前，夏柚听见了姜儿撕心裂肺的哭声，她的泪也止不住了。
她不知道谭明俊死前对她说的是什么，她多么希望那个模糊的口型是自己的错觉。
后来无数个被鲜血浸染的梦中，每当回想起那一刻，最后总会浮现出谭明俊的口型——“我是真的喜欢你”。
谭明俊到底是不是因大冒险而开玩笑，夏柚不知道。
岁月不断流逝，他永远十七岁，而她的时间也永远停在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