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原来你这么恨我

池漪抱膝蹲在酒吧门口,下巴颏贴在膝盖上。

他的脚边还立着一瓶未开封的芋烧酎。

傍晚的风微热,池漪却裹着薄薄的外套,宽松的布料垂下,很容易就显出腰肢有多细。

双肩也瘦。平直的锁骨尽头,肩峰起来一点,碰一碰都觉得硌手。

露出来的脖颈白得发冷,颈骨凸出一小块,像细细的山脊,其上横亘着乌青淤紫的指印,是施虐的遗留。

何卿和吴经理怕他再出事,寸步不离地在身后守着。

何卿试探着问:“困的话,要回休息室睡一会吗?”

过了几秒,池漪才迟钝地摇了摇头。

暮色收尽,一辆黑车驶过拐角,停在酒吧面前。

车灯闪烁。

池漪不动,神情有些空蒙,虚虚望着前面。

助理走下来,低声说:

“小少爷,上车吧,先生来接你了。”

池漪依旧抱膝蹲在那里不走,盯着车看了一会儿。

没看见什么先生。

片刻后,西装革履的薄引鹤从车上下来,走到池漪面前。

他微微俯身,向池漪伸手。

池漪抬起头,终于伸出手,慢慢握住薄引鹤的手指。

薄引鹤反握住池漪小臂,顺势便轻易将他抱起,转身回到车里。

吴经理对男人深深鞠躬。

何卿迟钝地扭头看经理,小声问“我也要鞠躬吗?”

可周围很安静,这问句便格外明显。

助理没忍住,对何卿笑了一下。

黑车离开后,经理“啪”地一掌,重重拍上何卿后背。

何卿差点跳起来。

“疼疼疼!”

经理喃喃道:“莫非你小子平常的眼力见全攒起来了,攒到关键时刻才用?”

何卿呲牙咧嘴揉后背。

“什么攒起来?”

他只是感觉池漪心情很差,便和经理说了一声罢了。

*

车上。

薄引鹤将药膏在掌心揉开,指腹沾了些许,涂上池漪颈侧,力道轻柔地打着圈。

“心情不好就在家休息几天。做生意不急于一时,慢慢来。”

池漪摇摇头,在手机上打字。

“我想快一点。”

薄引鹤不轻不重捏捏池漪瘦削的肩头。

“那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否则你的酒吧将会在每天八点前关门。”

池漪解释:“我不是故意的。”

他也想正常一点,但控制不了。

重生回来这么几天,池漪每天都要靠喝酒才能入眠,还要小心翼翼地把酒瓶藏起来,防止薄引鹤发现。

回到别墅后,池漪又想喝酒,才发现自己忘了拿上那瓶芋烧酎。

池漪借口支开薄引鹤:

“薄叔叔,我想洗个澡。你先去忙吧。”

薄引鹤看了池漪好几眼,微微皱起眉。不巧,手机正好有来电。

“我过几分钟就回来。你乖乖待在房间里,别乱跑。”

池漪点头答应。

等薄引鹤一离开,他就站起身,偷偷溜向酒窖。

薄引鹤家的酒窖在地下,空气有些阴冷。

池漪提着兴致,在迷宫一样林立的酒架间逛了几圈。

即便是池漪这个从小见识过各种酒的池远集团假少爷,也得感慨一句,这酒窖里的酒格外齐全,而且一瓶比一瓶贵。

池漪拿起一瓶看看,又放回去。

系统惊叹:「哇,这瓶都能算古董了吧。」

逛着逛着,池漪眼角瞥见一抹熟悉的棕色。

他脚步一顿,眼神定定地望着原本的方向,又强行逼着自己,抬起脚,假装没看见那瓶棕色的酒,继续往前走。

……可绕来绕去,兜兜转转,池漪最后还是回到了这个酒架前。

这棕色的酒瓶里是芋烧酎。

系统:「宿主,芋烧酎很好喝吗?」

池漪垂目读着这瓶酒的背标。

“原材料是红薯,入口会有薯类和谷物的甜味,但回味发苦。有人不喜欢这种味道。”

他眼瞳黑沉,映入其中的似乎是酒,又好像是什么别的东西。

池漪摸了摸胸口,感觉上辈子临死前的凉风再次从那里穿过。

“系统,做好事一定要留名啊,不然就是我这种下场。”

系统安慰他:

「摆脱坏朋友,这是好事呀。贺步青得到了惩罚,你也开始新的生活。以后你会遇到更多的好朋友,比如何卿?」

池漪只感觉到疲惫。

站在空荡荡的酒窖中,池漪突然想,人不一定是一下子死的,人也可以一点一点死。

他现在就感觉死掉了一部分。

贺步青得到了惩罚。

可池漪的一部分人生偏偏和这个人有交集,这部分人生也随之付之一炬,烧了个干净。

池漪抱着这瓶芋烧酎,回到卧室,反锁房门。

浴室里,灯光总算是温暖的。

池漪躺进浴缸里,打开水龙头,任由温热的水没过脚趾,小腿,腰间。

他浸泡在温暖的水中,熟练地给芋烧酎开瓶。

池漪一口气喝光半瓶,手肘撑在浴缸边,喃喃道:

“难道我其实是开心的,只是没感觉到?”

池漪想到好多年前,神态拘谨的贺步青端着酒杯,眼睛和杯中酒液一样明亮。

时间过去太久。

就连贺步青自己回头审视的时候,往事都蒙上了一层算计的滤镜。

可事实不是这样的。

池漪早慧,从小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怎么会看不懂贺步青的心思。

他一下子就明白,贺步青是想从他这里得到一些机会。

池漪拒绝过别人,但没有拒绝贺步青。

他只是觉得,性格上的缺陷人人都有,往上爬的欲望也并不是错。贺步青不是个坏人。

薄引鹤告诫过池漪:

“你们两个不适合当朋友。你把感情看得很重要,但贺步青想要的东西很多,对他来说感情得往后排。”

显然池漪没听进去。

随着一日日的相处,池漪笃定,贺步青确实不是个坏人。

贺步青习惯了努力上进,为小组作业独自忙到后半夜。

他习惯了自力更生,从来没向池漪抱怨过糟糕的家庭状况,还是池漪暗中帮忙。

他怕自己能力配不上当池漪的左膀右臂,便加倍下苦功,以至于曾骂他是关系户的人再也骂不出口。

这样的人,哪怕池漪不帮他,早晚也有出头的一天。

贺步青拿到第一笔工资时,兴奋地要请池漪吃饭。

他是真的因为自己有能力赚钱而高兴啊。只要有第一笔,就能有第二笔第三笔。他就不用再像以前那样,生怕哪天母亲的债务砸在头上。

不用穷怕了,怕到半夜惊醒,爬起来确认账户余额不是做梦。

贺步青第一次不精打细算,就是请池漪吃饭。

池漪知道,那顿火锅已经是当时的贺步青能提供的最好的东西了。

所以池漪也很开心。

毕业后,他们第一次和日本的客户谈生意,客户的主打产品之一就是芋烧酎。

为了这个机会,贺步青天天恶补日本酒类知识。

贺步青不喜欢喝酒,但一边皱着眉,一边对着资料上的风味描述仔细品鉴,试图理解杯中物的价值所在。

池漪看不下去,去吧台给贺步青调了一杯芋烧酎Highball。

加冰,加苏打水,苦味被压制,薯类的甘甜便浮了上来。

贺步青尝了一口,神情讶异又带着些惊喜。

“真的变好喝了。”

池漪也给自己调了一杯。

他举起杯子,杯中欢腾的小气泡像一场预先的庆祝——为明天的商务会谈,为毕业后的第一笔业绩,为种种不确定性当中的坚固友谊,为贺步青即将越来越好的生活。

池漪调侃:“贺青得高迁!贺总发达了要记得请我吃火锅哦。”

贺步青无奈地笑,“有钱了当然要请你吃更好的。”

还有更多的事情,诸如池漪加班醒来时身上披的外套,酒桌上贺步青挡在他身前拦下的酒。

这些事情曾是二人关系很好的佐证,但池漪回想起来感觉像是在看电影,麻木地旁观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池漪记得很清楚。

他冒着大雨,仓皇逃离池家后,曾经向贺步青求助。

彼时贺步青撕破伪装,语气透露着大仇得报的轻快,像质问仇人一样质问池漪:

“被赶出池家的感觉如何?池漪,现在我是池奕的下属了。他很信任我,比你更信任我。”

池漪便明白了。

他给出的证据和解释,在贺步青眼里毫无信誉。

贺步青只愿意信池奕。

牢固的友情横着倒下,轰地一声摔得七零八落粉身碎骨,横亘在二人之间,再没有修复的余地。

“我告诉你,我早就受不了你了。你不就是投胎投得比人好点吗?论人品论能力,你有哪一样比得过池奕?我在池奕身边三个月,升职速度比在你屁股后面干三年都快!当年我就是瞎了眼……”

电话那头,不再是请求池漪用贺青这个名字称呼他的局促年轻人了。

他只是……贺步青。成功的贺步青。

池漪站在暴雨中,身前事恍若一梦。

他听着手机里贺步青愈发激动的指控和咒骂,心想,原来你这么恨我。

挂断前,池漪轻声说:

“你从八岁起就自称贺青。现在你终于能叫贺步青了,恭喜你。”

开心吗?

贺步青忍辱负重如此之久,终于报复了讨厌的池漪。

现在,风水轮流转,池漪也报复了讨厌的贺步青。

池漪易地而处,心中所感,与上辈子的贺步青相较,不知相符处能否有十之二三。

可池漪觉得,他并不开心。

浴室里,池漪面上浮现酡红醉意,水淋淋的手臂晾在浴缸外,将剩下的酒液尽数倾倒在地板上,像在祭奠什么。

“我该讨厌他。可我现在只希望……从来没有遇到过他。”

倒完酒,池漪脱力地躺回浴缸里。

疲惫像是重力,拽着他往下沉,仿佛他是一根锚,注定要回归海底。又或者是一块海绵,顺着结构自己往里吸水,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池漪用尽全部力气,举起酒瓶,将它随手扔到一边,喃喃道:

“……贺卿得高迁啊。”

真是一语成谶。

「叮咚。系统提示:支线任务-贺卿得高迁,完成度100%。」

「【酒神的祝福】已激活。

于心有愧者,前尘入酒中。」

「新增收录

鸡尾酒:芋烧酎Highball

支线:

贺卿得高迁!青云拾级上,故旧落君前。百年身未冷,一诺已如烟。」

「任务奖励:初级转盘抽奖次数×10」

池漪有气无力笑着说:“你这个道具风格怎么古今中外的?”

系统察觉到了池漪的情绪不对劲,一样一样献宝般展示任务奖励:

「因为你的生活背景就是这样。宿主,初级转盘有好多有意思的东西哦,要抽奖看看吗?说不定有你喜欢的?」

但五彩缤纷的奖池激不起池漪的兴趣。

池漪笑里透着沉沉的倦意,热气蒸腾中,愈发苍白无力。

“……我睡一会儿,不用担心我。”

他像是一瓶开了盖的气泡水,兹拉兹拉的气体堵不住地往外流失,扑腾的生命力渐渐消散,变成一杯不好喝的没有气体的气泡水。

池漪疲惫极了,手臂没有力气撑住浴缸边缘,更托不住自己。

在过高的水位里,他背靠着浴缸,慢慢滑下去。

好累啊。

没力气思考,没力气去恨。

一切复杂的情感,高兴的失落的,感动的厌恶的,都变得很遥远,远到像是发生在其他人身上的事。

池漪不想背着这些情绪继续走了。

泡进水里,水会带走它们。留下的池漪会是轻松的,仿若回到母体的羊水中,飘飘浮浮,什么也不用想。

池漪漠然又疲惫地旁观着自己的尸体。

温水很快浸没了他的胸膛,咽喉,下巴。

然后是……嘴唇。

鼻尖。

温水没过头顶的一瞬间,酥麻的放松感和窒息同时到来,暖洋洋的温水浸没过池漪全身。

他终于要融进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