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后,洗手间内毫无声息。
薄引鹤神情愈发沉肃,眼睛盯着洗手间的门,数次想要起身,又按捺下了不合时宜的控制欲。
池漪不会有事。
毕竟酒吧的洗手间翻修过,里面没有任何能伤人的利器。窗户也有钢铸护栏保护。
可是又过了五分钟,洗手间里还是寂静无声。
显然,池漪并不是在上厕所。
薄引鹤撑膝站起身,走到门边,屈指叩门。
他声音放得温和了些:
“小宝,别闷在洗手间里。不想去咱们就不去,我带你回家。”
洗手间里没动静。
薄引鹤又敲了敲门。
“小宝,生气了?回答我一声。不说话我就进门了。”
他侧耳倾听洗手间里的声响。
可里面简直静得人发慌。
只有隐约雨声,空空落落。
……简直像是里面的人凭空消失了一样。
薄引鹤黑沉的双瞳里神色一凝,当机立断,抬脚便踹开门板。
“砰!!”
门锁扭断,门板重重撞在墙上。
洗手间的窗户敞开着,湿凉的风灌进屋里。
护栏被无声地拆了下来,靠墙放在地上。
洗手间里,早已是空无一人。
……
池漪跌跌撞撞地在巷子里奔跑。
他浑身上下被淋了个透湿,赶至主干道上,拦下一辆打表的出租车。
“去高铁站。我、我的车要开了,麻烦您越快越好。”
师傅一脚油门,出租车冲进雨幕。
抵达高铁站后,池漪兑换了几千块现金,在站外小店里买了帽子、口罩。
在系统的强烈要求下,池漪又买了一件干燥保暖的长袖外套。
城际列车班次密集,池漪订了时间最近的车票。
半小时后,他在附近一个小城下车。
接下来行程的交通方式,就只剩出租车了。
池漪想去的地方在H市。
上一世,池漪离家出走后,就是在H市的一家叫做「不夜」的店里打工。
「不夜」,顾名思义是家酒吧。
只是现任老板不擅长调酒,逐渐把它经营成了一家餐馆。
或许老板会需要一位调酒师,或许不需要。
但池漪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池漪乘坐的车是无资质的黑出租。
司机车开车莽撞,搞得整辆车东摇西晃。
所以池漪晕车了。
他脸色苍白,闭目缩在后座,浑身都不舒服。
系统安慰道:「兑换一张封闭感官的道具牌吧,我会帮你观察周围的情况。」
池漪照系统说的做。
于是一路上,池漪听不见看不见。
仿佛悬浮在空寂的黑色宇宙里,失去了时间和距离的概念。
黑暗的视野里,唯有一个长着兔耳朵的粉色小灯泡,微光莹莹,陪在池漪身边。
但池漪反而感觉好受许多。
感官的封闭给他一种已经死去多时的感觉,仿佛整个人都被世界删除掉了,什么也不用想。
一人一系统就这样朝着北方的H市前进,每隔一小时,就换乘不同的黑出租。
路上有好人,也有坏人。
最后一次换乘时,池漪遇到了坏人。
这时已经是深夜。
池漪从晕车中缓过来一些,便打开了封闭的感官,按下车窗通风。
夜风里,汗湿的额头被细细吹着。
司机和副驾驶的人停下了聊天,频频从后视镜里打量池漪。
揽客时,他们就觉得这乘客精神不太正常——比如说话慢,反应也慢。
但既然拿了足够的钱,他们也愿意做生意。
直到现在,乘客摘了帽子口罩,二人才看清乘客的脸。
这个乘客长得极漂亮,狭长的眼睛眯起,染着昏昏倦意,发丝散落在素白的脸侧,一时不好判断性别。
但那侧脸的白是变换的。
这里路段偏远,窗外昏黄的路灯闪过一盏,过半天又闪过一盏。
灯光渐偏渐弱,眼睫的阴影便细细长长地飘远,勾向前排车座。
旁观者想抬手触碰时,下一轮昏黄路灯又亮起来,将影子怯怯收回去。
若即若离,如一种勾引。
两人笃定那是勾引。
即便他什么也没做,这种天时地利人和的存在,就是一种勾引。
……
路灯的黄影子凌乱地穿过库里南的车玻璃。
A市正下大雨。
池观顾不上打伞了,淋着雨从警局跑出来,快步钻进库里南。
“去安保公司!”
司机熟练地打方向盘,驶离警局。
今天下午,池漪失踪了。
从池漪跳窗离开,到薄引鹤破门而入,时间相隔不过几分钟——就这么几分钟,池漪消失得无影无踪,简直像一滴水融进海里一样。
要不是警.察查出了池漪独自出现在高铁站的监控画面,池观几乎要以为是有仇家把池漪绑架走了。
可就算不是仇家绑架,情况也好不到哪去。
根据监控来看,池漪刻意隐藏行踪,出高铁站后乘上了非正规的黑出租。
几次换乘后,彻底失去踪迹。
唯一的好消息是,最后的监控里,池漪行动正常,身上没有摔伤。
……酒吧那窗户离地足有七八米高,天知道他是怎么跳下去的!
想到这里,池观牙关紧咬,恨不得从人海里把池漪给揪出来,把这小混蛋赶紧带回家,关个十天半月。
可池漪是个病人。
还是个有自杀未遂史的病人!
池观心里的怒火根本来不及燃起来,就被愈来愈重的焦虑和恐慌淹没。
他反复在心里祈求池漪运气好一点,求司机或者路人发现这孩子状态不对劲,随便把他送到哪个派出所。
哪怕池漪只是走累了,随便坐在路边,安安静静等人来接也好。
不单是池观在找。
短短一下午,薄引鹤在所有交通枢纽布置了数不清的人手,追踪池漪坐过的车。甚至直接越过警.察,带走了查到的黑车司机,强硬逼问池漪的去向。
两个小时前他就跟着保镖赶到了隔壁市,只求第一时间追上池漪的行踪。
如此这般循着踪迹找去,根本来不及打通关节。
事后若是被追究起来,也免不得惹上麻烦。
但薄引鹤已经找池漪找得发了疯。
什么麻烦什么人情都抛在脑后,抵不上池漪的安危重要。
就在这时,池观的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池观眉头紧皱,接听电话。
“喂?”
电话另一头,是池家的管家,张叔。
张叔站在院子里,压低声音,怕被旁人听到。
“大少爷啊,你今天还回家吃饭吗?先生和太太在教小奕下棋,都等你半天了。池朔也没回来,一直不接电话。”
池观深吸一口气,眉间愈发焦躁。
他完全忘了这茬!
池奕出院,池行川把人接回了池家。
按照原定计划,今晚池宅里应当举办一场接风洗尘的家宴。
可偏偏池漪失踪了。
池观和池朔焦头烂额,急都快急死了,哪还有回家慢悠悠吃晚餐闲聊的心情?
兄弟二人达成共识,一致对爸妈瞒住了池漪失踪的事。
照理说不应该瞒着。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池奕刚回家,池漪就失踪——两者之间虽然并无关系,但旁人若是知道了,少不得猜疑池漪,觉得他是闹脾气才离家出走。
池观不希望这笔帐被记在池漪头上。
非要记,就记在他和池朔头上得了。
电话里,池观便开门见山地告诉张叔:
“我和池朔今天回不了家。要是问起来,您就说我是公司临时有事走不开,池朔是车队那边有紧急情况。”
张叔偏过头,远远往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哎呀,这……池奕在外头过得不容易,好不容易回了家,于情于理,你得回来看看他啊。”
池观:“不是我不想回,是真有要紧事。我和池朔给池奕准备了礼物,已经托助理捎回去了。张叔,您一定得帮我糊弄过去。”
张叔是池家的老人了,了解池观的脾性。
池观说回不来,那就是真的回不来。
张叔只能无奈应下。
“好。”
张叔从侧门离开,站在大门口等了片刻,取到池观助理捎来的礼物,这才折返回客厅。
客厅里的沙发上,坐着一位容貌秀致的年轻人。
这便是池奕了。
池行川和沈清一左一右坐在池奕身旁,正陪着他说话。
或许血脉相连的亲人就是有天然的亲近。
经过了半日的相处之后,池奕已经不拘谨了,脸上带着几分笑容。
三人交谈,其乐融融。
池行川正好提及:
“你哥哥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这么晚还没回家。小奕,来来来,尝尝你妈妈做的点心,先垫垫肚子。”
张叔拣准时机走过去,将几个巨大的礼物袋摆到桌上。
张叔面上带笑,对池奕说:
“小观刚给我打了电话。他和小朔早就准备好了礼物,本想亲自送给你,不巧临时有事,实在是抽不开身,又怕你等急了,便专门差人跑了一趟,先把礼物送过来。”
“他俩还嘱托我,务必看看你喜不喜欢这几份礼物。要是不喜欢,他们一定陪你挑挑更合心意的。”
池行川不易察觉地皱起眉,眼神里写着不赞同。
他这就要起身,去给池观打电话。
“太不像话了。池观和池朔说好了要回家,临时忙什么去了?”
池奕反倒拉住父亲。
“没关系。哥哥有事就先忙,反正我现在住在家里,见面不急于一时。”
沈清看了张叔一眼,心底有些怀疑。
公司的事,她还不了解吗?
池观手底下有那么多人,再怎么忙,也不可能抽不出一晚上的时间。
池观和池朔到底藏着什么事呢?
居然还专门让张叔帮忙圆谎?
但沈清什么也没说,只是打圆场:
“小奕,要不要先看看哥哥送了什么礼物?”
池奕笑了。
“好。爸,妈,帮我一起拆吧。”
池奕拿过礼物袋,一个一个拆开。
池行川和沈清帮他摆好。
客厅里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谈笑声接续。
池宅灯影幢幢。
无根之水淋淋洒洒,偌大的宅邸愈发安静。
在这安静中,隐隐的谈笑声像是一出正排练的家庭剧目,喜剧悲剧不得而知,有种虚幻的不真实。
这雨只能下在A市。
北方的H市没有梅雨。
越往北,天气越干燥,地面积水早已无影无踪。
池漪坐在车上,睁开眼睛,突然问:
“……还有多久到?我要下车。”
司机听不见一样,继续往前开。
车门传来上锁的微小声音,车厢里是心怀鬼胎的沉默。
副驾驶的男人回头看池漪。
他的目光比刚才大胆多了,仿佛锁上门就是得到了许可。
他不回答池漪,反倒说:
“大半夜去酒吧干嘛?想喝酒,我们带你去别的地方。”
池漪目光飘忽,伸手去推车门。
没推动。
池漪顺手便打开了系统商城,兑换增加体能和防御力的道具卡。
系统心里咯噔:「等等,你不会是想——」
池漪猛地往车门一撞!
“砰”地一声,轿车的车门霍然大开!
系统:「池漪!!」
池漪推门便从高速行进的轿车上跳了下去。
他的动作毫不犹豫,落地剧烈翻滚,像块被扔进开了甩干模式洗衣机的小石头,眼冒金星东滚西碰,最后重重撞在了路肩上。
短短几瞬,轿车早已驶出百米远,差点冲出路边车道。
剧烈急刹声尖锐响起。
池漪晕头转向趴在路边,还有心思评价:
“像被塞进了洗衣机里一样。但是不怎么疼。”
系统快被这小祖宗吓死了。
「不疼是因为我给你叠了好几层防御卡!下次行动之前提前说一声!」
远处,轿车打开车门,那两个意图不轨的男人朝池漪走来。
系统:「呃……咱们要跑吗?」
池漪却晃晃悠悠站起身,突然抬脚主动朝两个男人走去。
很快他改走为跑,跑得越来越快,几乎提到了百米冲刺的速度。
两个男人意识到不对,脚步定在原地,犹豫几秒,立刻转身就想往车里跑。
池漪已经提身飞奔上前,猛地飞踹其中一人的肩膀,将他死死按在地上,砸了个头破血流的狗啃泥。
系统:「……」
系统点开池漪状态界面,发现池漪刚才还兑换了一个「力大砖飞」道具卡,效果还剩下四分半。
四分半的时间绰绰有余。
于是,另一个男人也没跑掉。
池漪提着男人的领子拽抛起来,像扔铅球一样使劲转了几圈借力,重重抬臂甩向路边——
男人嗖地一下飞了起来,惊恐的大吼声滑稽地越来越远,“砰”地一声,身体沉闷地砸在远处的树上,又“咚”地一下掉进草丛里。
片刻后,草丛里才响起男人痛苦的呻.吟。
池漪踢了踢脚边的那个男人,叮嘱道:
“不要做违法的事。”
随后池漪翻出男人的手机,打通120,又扔回他脸上。
系统叹为观止,语气谨慎地提问: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心情好了很多?」
池漪安静地摇头,依旧是神情恹恹。
系统还是很担心,怕池漪的抑郁开始往双相发展。
它悄悄检测池漪的状态。
结果显示,池漪情绪依旧低落得像一潭死水。
……系统勉强松了一口气。
这处荒地,距离池漪要去的地方已经不远了。
趁着卡牌效果没过,池漪一路朝着目的地奔跑。
道具卡提高了他的身体素质,让平常疲惫虚弱的身体变得轻捷如燕,不管跑得多快都不累。
在奔跑中,池漪突然问:
「系统,你是真实存在的吧?」
系统愣了一下。
「当然。不然你是在跟谁说话?」
「其实我一直怀疑,你是我幻想出来的东西。但既然我今天能成功逃跑,那就说明道具卡真实存在,你也是真实存在的。」
系统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你以前,脑海里会有幻想出来的声音吗?」
池漪鼻尖出了点汗,脸上蒙着层月光。
乌沉沉的眼瞳盈着一点月亮,黯淡地亮着,像黑夜里断了电后,灯光余下的几秒微茫。
他脚下虽然跑得很快,意识却像已经与身体分离。
表情是在发呆,声音有些迷茫。
「应该吧。其他人说是假的。」
系统心里酸酸的,有点难过。
池漪生病太久,又没有被亲人好好对待,才会连这样的症状都描述不清。
系统用耳朵猛拍一下自己,将表情变为ovo。
「我是真实存在的,放心吧。」
随后系统调整自己的亮度,变得更像个粉色兔耳小灯泡,漂浮在池漪前方引路。
「你要是不确定了,那就捏捏我。这可以证明我是真实存在的!」
池漪在月下奔跑。
他和夸父背道而驰,追逐着月亮,还要伸出手去捏这枚粉色的小月亮。
但没有和夸父殊途同归。
因为迎接池漪的不是死亡,而是指尖奇妙的触感。
他真的捏到了系统。
软软的,热热的。
池漪的眼睛愈发晶亮,应当是有些高兴。
他突然开口说:
“我想送你个礼物。”
系统完全没预料到。
「……给我?」
“给你。之前看你对商城里的一些东西很感兴趣,我想送给你当作礼物。如果买不起,就等我攒一攒积分。”
系统回忆了一下。
它之前确实对池漪推荐过商城里的娱乐道具,诸如和动物交谈的药丸啦、给视野里所有人加兔耳朵特效的卡牌啦。
但这是因为系统想哄池漪开心。
「我、我没想到你会记住……」
“我当时觉得,给自己幻想出来的东西准备礼物有点太可悲了。幸好你是真的。”
系统被惊喜砸晕了,眼泪汪汪,但心里又控制不住地雀跃。
礼物诶。
人类送的礼物!
其它系统有收到过漂亮宿主送的礼物吗?没有吧?
它居然收到了礼物!
礼物!
它兴奋到像是下一秒就要喊着“Dobby is free”然后冲向远方。
但系统毕竟没有离职这一说。
最后,它绕着池漪猛转了几圈,兔耳朵雀跃地划出残影。
「谢谢你!」
池漪:“嗯,去挑一挑吧。”
系统充满了干劲:
「现在是工作时间。我要陪你抵达目的地再说,确保你的安全!」
池漪在没有监控的小路上飞奔。
曲折的街尽头,亮着一个小小的灯牌,玻璃管霓虹灯画出灯红酒绿的图案。
“不夜”酒吧。
就是这里了。
道具卡的效果刚好结束,池漪的身体一下子变得沉重,疲惫又困倦。
池漪停在门口,平复呼吸,这才推门而入。
缭绕的烟雾扑面而来,呛得池漪咳嗽了几下。
一个穿酒保服的女人正靠在吧台抽烟。
女人散着大波浪,嘴唇鲜红,美艳得很刻板印象。
她闻声瞥向池漪,一愣:
“打烊了。”
“不夜”的老板,关越越,上辈子雇佣池漪的好心人。
池漪走到熟悉的位置上坐下。
“我想点一杯酒和一碗馄饨。”
关越越挑眉:“你找错了吧,我店里没有馄饨。”
“那酒……”
“没酒,打烊了。”关越越吸了口烟,心不在焉地重复道。
关越越的脾气好像比上辈子大很多。
池漪有点无措。
“那我能应聘调酒师吗?门口写了招聘启事。”
过了一会儿,关越越掐了烟,似乎叹了口气。
“你是离家出走?”
这小孩看着病怏怏的,年纪不大,甚至正在从兜里掏现金。
关键是他长得还很好看,往那一站,整个人跟开了高清滤镜一样,怎么想都不应该大半夜出现在这小破县城里。
池漪默认了离家出走的说法,点点头。
关越越向门外扫了一眼。
这个时间点,附近的其他店铺早就打烊了,连个招待所也没有。
要是不管这小孩,他指不定跑到哪里去。
关越越本来不打算管,但又不想在以后的社会新闻上看到池漪,便给他倒了杯热水,问:
“吃面吗?”
池漪再次点点头。
关越越绕向后厨。
“等着。”
后厨没有馄饨了,但有面粉,冻肉馅,白天剩下的小油菜。
关越越的白案功夫相当熟练。
她是先开火烧水,然后才开始和面、揉面、撒面,醒面时做浇头,浇头出锅便切面,刀起刀落咚咚咚作响,哗地一下扔进开水里。
统共花了十几分钟,热气腾腾的手擀面出锅了。
关越越将手擀面端到池漪面前,命令道:
“吃这个。”
上马饺子下马面。
但显然这里并不是池漪的家。
关越越计划等池漪吃完面就把他赶走,或者干脆报个警,让警.察把他领走。
鲜香的白雾扑面而来。
池漪慢慢用筷子尖挑起小油菜,匀开实在的浇头,夹了根筋道的手擀面,慢慢塞进嘴里。
……好吃。
池漪许久没正儿八经吃饭。
但或许是舟车劳顿到深夜的缘故,他的胃部好像久违地不再对食物那么反感。
关越越靠在吧台里,打量着池漪这过度斯文秀气的吃相。
两个人,一个在吧台里,一个在吧台外。
池漪往常都站在吧台后,今天却坐进了客人的位置。
虽然端上来的并不是酒,而是一碗面,池漪却突然有种有种倾诉欲。
人都坐在这里了,倘若不说点什么,仿佛就对不起这张吧台。
像教堂告解室的窗口扶手,法院调解处的桌子,监狱的隔离探访台,一切一切为沟通而存在的地方,皆需有个借力之处,双方的情绪有东西托着。
否则,全身上下在对方眼前一清二楚,难免局促。
吧台便是如此。
这是一方厚重的木制长吧台,横在胸前像道堡垒,保护住一个人三分之二的灵魂。
于是,剩下的三分之一可以放心地浮上来,喘口气。
关越越伸手开窗,散去烟气。
“和家里吵架了吧。”
池漪摇摇头,咽下一口面条,才回答:
“我是家里抱错的孩子,被赶出家门了。”
关越越:“v你50听你复仇计划?”
池漪唇角好像松了松。
“没50也行……也没有复仇计划,我就是不想回去了。我能自己养活自己,运气好的话,攒攒钱,说不定足够还上他们养我的花销。”
关越越打量着池漪的神情,发觉他居然是认真的。
于是,她有了点探究的兴致:
“细说。”
池漪头也没抬,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酒柜里的几瓶酒——金酒、朗姆和白兰地。
“这几个是池远集团的产品。我叫池漪。”
池远集团旗下有六大基酒的不同品牌,这间酒吧里,只采购了一部分平价基酒。
关越越倒吸一口凉气。
她在商业新闻上看过池观的报道,在娱乐新闻刷到过池朔的照片。
“你认真的?那我是不是应该报警去领赎金……呃,赏金?”
池漪摇摇头。
“池家人恨我。我是害他们的亲生儿子漂泊在外的罪魁祸首。”
关越越稀奇道:
“这种豪门怎么会抱错孩子?不都是要检测DNA的吗?”
“我妈妈在出差途中早产,在一个偏远的小医院生产……”
池漪似乎觉得自己用妈妈这个称呼有些不太合适,便住了口。
“至于DNA,查是查过,应该是弄错了。”
池漪又夹了一筷子面条,把食物和情绪一起咽回喉咙里。
“我出生时有心脏病。大家都猜测,我的生母……是没钱给我做手术,所以就调换了我和池家的亲生儿子。”
二十多年的时光足以磨灭证据。
池家人找不到池漪的生母,自然将恨意砸到池漪身上。
“池家的亲生孩子也是调酒师。但他是迫于生计,不得不辍学打工。”
“他在商业上也很有天赋。回到池家后,很快就接手了池家的事业。”
关越越懂了。
优秀的真少爷回家后,亲爹亲妈心疼亲儿子这些年吃的苦,越看假少爷越是怀恨在心,觉得亲儿子是代假少爷受罪。
关越越点评:“所以你的日子不好过。”
其实站在关越越这个旁观者的角度,池漪大可把池家当成ATM,不谈感情只谈钱。
但人和人脾性不同。
有的人宁愿没日没夜打工,也受不了掌心向上看人脸色的生活。
果然,池漪点头。
“我觉得再留下去不太合适,就退出了池远集团。”
关越越神情微妙地嗤道:
“但凡真少爷笨一点,他们就不是这个嘴脸了。”
养二十年的狗都有感情,养二十年的孩子说扔就扔。
池家人居然把自己疏忽的责任撇得一点不剩,黑锅全让池漪背?
池漪沉默片刻。
“不是的,妈妈一直对我很好。池家的其他人……以前对我也真的很好。”
如果家庭氛围能打分,那池家必然是满分。
物质充裕,精神富足。
父亲慈爱可靠,母亲开明包容,兄弟手足和睦,对池漪疼爱有加。
池家人很好。
好到池漪想往回追溯,企图论证他们是一群坏人,都挑不出刺来。
池漪挑不出家人从前的错,所以觉得,那应该是他做错了什么。
是他有错,所以这么好的家人才对他不好。
但池漪居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后来池漪终于知道,自己是抱错的假少爷。
池漪恍然大悟,明白这确实是他的错。
他留在错误的位置,将美满的家庭挤出一条裂痕,于是所有人都要跟着一起痛苦。
所以,池漪控制不住地想,“要是没有我就好了”。
他恨不得自己能消失,或者干脆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池漪嘴唇动了动。
剩下的事郁结在喉咙口,再吃几口面条也压不下去,想说又说不出来。
系统心里一动。
医生说过,倾诉创伤经历对池漪有好处。
系统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哄孩子一样鼓励:
「没关系的,放心说吧。商城里有能选择性消除记忆的卡牌,如果讲完后悔,可以清除她的这部分记忆。」
「上辈子关越越帮了你很多,她是值得信赖的人。」
池漪过了许久,才小声说:
“我离开池家后,报名参加了调酒师比赛。但池奕也参加了比赛。池家人都……都希望我放弃……决赛,把奖项留给池奕。”
关越越听着,倒了杯低度米酒,放在池漪面前。
“这种事不能答应。”
池漪一饮而尽。
不够。
他的眼睛看向吧台的烈酒,用眼神去询问关越越。
关越越只能又给池漪倒了一杯。
……两杯。
三杯之后,关越越收走池漪的酒杯,阻止他酗酒。
“吃完面再喝。”
池漪酒意上头,眼神有些发怔。
“我没答应退赛。……我应该早点答应退赛……”
就是因为他要参赛,沈清才计划辞职陪伴他,并因此遭遇空难。
池漪本能地避谶,不愿说出妈妈遭遇的灾难。
可故事跳来跳去,后面的记忆里全都下着大雨。
轰鸣的雨声充斥在池漪脑海中,淋得他不知道怎么说。
倒是关越越先开口问了:“比赛怎么样?”
池漪沉默许久,只能将手搭上桌面,撩起袖子。
吧台的射灯下,修长的腕间横着一道蜈蚣般的伤疤,扭曲而可怖。
手腕上这道疤就是答案。
关越越被狰狞的伤疤吓了一跳,脑海里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猜测。
“池家人弄的?就因为你不退赛?”
池漪收回手,仓促地点头,低下头吃面掩盖表情,但怎么也咽不下去了。
关越越猛地一拍吧台。
“你得去抢回来!”
池漪抖了一下,茫然抬头。
酒精让他的眼眶有点发红。
“我是假的。池奕才是真的。”
这能怎么抢?
亲情和仇恨一样,抢不了,让渡不了,释怀不了,唯有时间或许能消解半分。
关越越快气死了,宛若追剧时看到温良恭俭让的包子主角,恨不得提着池漪夺回他的东西。
“我是说比赛的奖项!奖项和你是亲生的还是抱错的有关系吗?!”
“你都走到决赛了,离奖项只差一步,当然得抢回来!”
池漪不言语,伸手拿回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但我抢了他们的亲儿子的人生。非要比较的话,二十多年的人生比奖项更沉重。”
关越越一把夺走倒满的酒杯,气势汹汹地逼视池漪:
“这是两码事,调换孩子的又不是你!你离开池家,赚钱还给他们,你们就两清了,但他们割你手腕是犯法的!听懂没有?”
池漪微微后仰,神情有点无措,黑眼睛因醉酒而湿漉漉的。
关越越气结,将吧台台面拍得哐哐作响。
“比赛怎么报名?”
“线上报名,然后提交履历。”
“既然你能进总决赛,肯定有人赏识你的调酒技术吧?”
池漪快从椅子上掉下去了。
“应该……有吧……”
上辈子,池漪离开池家后,便一直住在薄引鹤的别墅里。
有一次,一位名叫程渡远的业界老前辈造访薄引鹤。
他路过客厅时,正巧撞见池漪闷着头坐在沙发一角,独自研究浸渍酒。
程老爷子便走到池漪身边,看了许久。
程老爷子爱酒,在浸渍酒领域颇有建树。
他本来已经在颐养天年,见到池漪后,又改了主意,想要收池漪为关门弟子。
当时,池漪就是在程渡远的推荐下,报名参加了GCM调酒师大赛。
问题是,这辈子的程老爷子并不认识池漪。
关越越话锋一转,直白地说:
“你得把奖项拿到手。但是,在参赛之前,你需要找医生看看心理问题。”
池漪避开对视,垂眼解释道:
“我没有心理问题。”
关越越又点了根烟,吸了一口。
白滤嘴上留下湿湿的口红印子。
“我也得过,吃了几年的药。现在好多了。”
生过病的人对于同类总有种敏锐感。
池漪手上细微的颤抖,喝到酒后松了一口气的神情,都是非常明显的迹象。
种种蛛丝马迹,无处遁形。
区别是池漪离不开酒,关越越离不开烟。
池漪被熏得咳嗽。
关越越偏头瞥了池漪一眼,又掐灭了烟。
余下一星烟雾也够了。
关越越背靠吧台,指尖反复在发烫的烟丝处碾按。
“你不用藏着。有的人没病,但比有病还恶心,比如我爸妈,成天打人骂人,摔锅砸盆,我都离家这么多年了,一想起他们就应激。”
“他们没病,是因为他们让别人生病。就像替死鬼一样,别人病了,他们就舒服了。”
“池家那个真少爷——我觉得他多半有点问题。真要有本事,哪用得着这种手段抢奖项?”
“况且你只是生了病,没打人,没骂人,更没割别人手腕。不用自责。”
关越越站直身,伸了个懒腰。
“回去以后,你少喝点酒,好好吃饭,早点睡觉。想不开的时候,大不了再来店里坐坐。等你下次来,说不定店里就有馄饨了。”
「叮咚!触发支线任务-越关山。本任务暂无指引。」
池漪上辈子来应聘时,关越越没对他讲过她的事,但时常叮嘱同样的话。
“少喝点酒”。
“早点睡觉”。
“馄饨煮好了,你自己盛点,吃完去休息吧”。
池漪晃了晃神。
一时之间,竟有些分不清前世和今生。
系统:「能触发支线任务的人,都是对你很重要的人。」
酒吧里安静了很久。
关越越视线扫向窗户,突然发现外面天好像都要亮了。
街景浸在冷朦朦的蓝里,建筑旷黑的轮廓渐渐沉淀清晰。
她上过无数次夜班,知道这颜色后过不久,跟着的就是远方高楼大厦里陆续亮起的灯点,像白露水滴进夜色。
此后,天空也将变成稀释的蓝墨水,越来越薄。
冷也就冷这一会儿,日出快来了。
关越越本来打算睡一觉,结果跟这小朋友聊了太久,熬得人都不困了。
池漪发呆了很久,突然说:
“但是我回去的话,会给人添很多麻烦。”
关越越打了一半的哈欠卡住,怀疑自己大半夜的话疗到底起没起效。
“怎么说不听呢?你好好治疗,抢回你的奖项。等你功成名就了,就加倍回报帮过你的人,这不比偷偷找个酒吧窝着强?”
“……万一我没这么厉害呢?”
“大半夜离家出走都不怕,还怕这个?”
池漪怔怔地盯着碗,又挑了一筷子凉掉的手擀面。
池漪想起程渡远。
程渡远是个精神矍铄的八十岁老头子,会拉着池漪一起,偷偷喝薄引鹤酒窖里最贵的酒。
对池漪来说,程渡远就像亲爷爷一样。
如果这辈子不见一面……好像是很遗憾。
池漪:“……我会回去治疗的,谢谢关老板。我能不能借一下充电器?可能有人在找我。”
关越越捞起吧台旁的数据线,递给池漪:
“不用谢,你能想明白就行。”
……等一下,关越越突然想。池漪怎么知道她姓关?
她有自我介绍过吗?
关越越还没想明白,一偏头,突然就看到了窗外的景象。
酒吧外面的街上,突然多了一支黑压压的越野车队。
这支车队极其训练有素,前车无声而迅速地停泊在路边,后车便已驶向下一个点位。
整个车队宛若衔枚的夜行军,连车灯都没开,排兵布阵间却整齐有序。
简直像关掉声音后的动作片追逐场面。
要不是天边微明暴露了这些越野车的行踪,恐怕等它们来了又走,关越越都注意不到。
关越越又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
陡然间,她意识到不对劲。
这附近的其他店铺早就已经打烊了,没有任何能供越野车队休整或落脚的地方。
况且,所有越野车都没有打开车门,也完全没有开走的意思。
它们只是沉默地守在路边,于黑暗中等待着,像暴风雨前的安静。
这些车,分明就是奔着「不夜」而来的。
关越越心里发慌,转头看向池漪,犹豫着要不要叫上他一起先跑路再说。
突然间,吧台边上不合时宜地响起叮叮咚咚的手机铃声。
池漪的手机充上电,刚一开机,就收到来电。
来电提示显示“薄叔叔”三个字。
除此之外,还有99+的未接来电红色气泡。
不仅如此,池漪所有的社交账号都在快速弹出消息,一个接一个目不暇接,密密麻麻。
【你去哪了?】
【小宝,发个定位】
【看到消息的话回复我】
池漪僵在原地,声音越来越小:
“这、这里除了后门,还有其他出口吗?”
就在这时,大门的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池漪和关越越吓了一跳,齐齐转头看去。
店铺大门的门锁小幅度晃着,很快便松动了。
很快,店门无声地弹开,敞开一条缝。
门外,七八个保镖全副武装,浑身紧绷地盯着门内,做好了闯入的准备——
……却没料到店里是这样一副温馨和谐的景象。
薄引鹤就站在撬门的保镖身旁。
他神色冷凝,剑眉低压,颊侧紧绷着,眉宇间透露出显而易见的愠色。
门甫一打开,薄引鹤的视线便锁定了池漪。
目光从池漪脸上一寸寸移到足踝,重又扫回池漪脸上。
这视线简直有重量,像沉甸甸的巨网,重重压住池漪全身。
天罗地网的另一端被紧攥在薄引鹤手中,连通手背贲起凸出的青筋。
一句话形容,那就是薄叔叔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店里一时间没人动,也没人敢说话。
系统被薄引鹤吓得结巴:
「他他他他不会动手吧……」
池漪一时间懵着,动都不敢动。
从小到大,薄引鹤都没对他发过火,哪怕他打碎了刚从拍卖场运回家的古董花瓶,薄引鹤都会先查看他手脚有没有受伤。
但今天薄叔叔好像生气了。
除怒意之外,薄引鹤的眼神中似乎还潜藏着某种急躁的情绪,像冰湖上的裂痕一样难以忽视。
池漪能听见迸裂声,但一时间读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薄引鹤突然侧身进门,快步走向池漪。
池漪心里一紧,嗖地跳下吧台椅,赶紧往后门跑!
没跑几步,池漪腰间突然被手臂死死勒住,双脚一下子腾空了。
发冷的沉香味从背后猛地拥住池漪,用力到让池漪呼吸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