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漪”读懂了池奕的口型。
大雨中,“池漪”脸上一片空白,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甚至听不见雨声了,耳中只有喧嚣的嗡鸣声,像要钻进脑海的电钻,凿碎他迄今为止的认知。
这段陌生的记忆,颠覆了过往的一切。
这真的是……上一世发生的事?
池行川、池观还有池朔,他们全都知道池奕有问题。
他们是……他们是被……被池奕胁迫的?
……
下一秒,“池漪”眼前一晃,又回到了池宅的走廊中。
雨水淋不湿梦境里的过客,“池漪”只能旁观。
走廊里,池朔扯着池漪的领子,几乎将他整个人举了起来。
“离池奕喜欢的男生远一点,再装病别怪我不留情面!”
池漪整个人都快被拎起来了,眼神是死寂的平静。
“你不是讨厌同性恋吗?”
池朔双眼赤红,怒气冲冲盯着池漪。
“我讨厌的是你!池家没你这种孩子,我也没你这种弟弟!”
池漪眼睫低垂,麻木地望着池朔眼中的厌恶,内心有地方在悄无声息地碎掉。
他的精神里有从小到大构筑起的堡垒。
是亲人手把手教他垒起避风港。同样也是亲人轻而易举地从弱点处拆毁他,满意地欣赏堡垒坍圮为废墟。
池漪冰凉的手指搭在池朔手腕上。
才刚碰到,就被池朔像甩开脏东西一样猛地挥开。
池漪嘴唇动了动,说:“你弟弟喜欢的男生给我发下流的照片。池奕既然能和这种人玩到一起,就比我恶心一万倍。”
有一瞬间,池漪看见了池朔眼里的暴怒,以为他会一拳打在自己脸上。
池漪不打算阻挡,只是疲倦地移开目光。
反正他打不过池朔。
如果能就这么解脱,也挺好。
只是这顿打还不如提早二十年。
早二十年,池朔打完了不用坐牢,池漪也省了这么多年的人生。
池朔拳头高高举起,胸膛剧烈起伏,最后只是重重甩开了池漪。
他不屑于揍一个弱者,转头怒而走回自己的房间,叮铃咣啷一顿翻砸。
一个奖杯最先砸出门外,“砰”地一声撞在走廊的墙上。
四分五裂。
这是池漪夸过造型很酷的奖杯。
然后被抡出门外的是一个玩偶。
毛绒玩偶,池漪买的。
挂件、钥匙链、书、模型……
一个接一个,池朔翻箱倒柜,像扔垃圾一样,把这些没用的来自池漪的垃圾,全都扔出门外。
这么多年里,池漪实在送过太多礼物,扔都要扔半天。
像凌迟,要慢慢折磨人才好,一下子割不死。
许多佣人听见动静,聚集在走廊两端。
他们探头探脑,推搡着看热闹,嗡嗡议论池漪。
“我就说,二少爷的脾气肯定忍不了他。”
“成天作天作地,终于闹掰了吧。”
最后一件被扔出池朔房间的礼物,是那双滑稽可笑的花袜子,上面有池漪缝上去的海绵宝宝。
池朔气势汹汹地走出自己的房间,一脚踩在花袜子上,随便往旁边一踢。
他胸中火气未消,夹枪带棒地命令佣人:
“干站在那里看什么?等着我请你们收拾?!地上这些东西全都给我扔了,扔越远越好!”
池漪眼神平静地望着这堆垃圾。
垃圾送的垃圾。
其实他早就该和垃圾一起被扫地出门了,何必还要回来。
池漪转身便走。
池朔叫住他:“喂!把你房间里属于我的东西都拿出来,否则放你那里我嫌恶心!”
池漪脚步不停,没有回头。
“都扔了吧。”
池漪的声音平静到自己都没预料到。
这里不是他的家。
他不会再回来了。
在池漪离开后,池朔站在原地,像梦游一样望着池漪的背影,许久都未动。
佣人们不敢招惹池朔,低着头快速收拾好地上的东西,忙不迭扔进了垃圾袋里,打包好,丢弃到门外。
过了许久,时间都到了半夜。
池朔突然像噩梦惊醒一样,灌了铅的脚步终于能动了。
他面色仓惶,跌跌撞撞冲下楼,声嘶力竭地问佣人:
“刚才的东西呢?扔哪去了?!”
佣人被池朔这副样子吓得噤若寒蝉。
“照您的吩咐……应该扔到垃圾集中点去了。”
……
外头下着大雨。
大半夜里,池朔一通电话叫贺步年来帮忙。
池朔和贺步年各穿着雨衣,把垃圾集中点所有的垃圾都倒了出来。
两人站在满地臭气熏天的垃圾中,试图翻拣出刚才被扔掉的礼物。
池朔眼眶通红,一边弯着腰翻垃圾,一边沉默地流泪。
池漪送给他的东西,全都被他扔掉了。
他从小到大的回忆,二十余年珍视的东西,被扔进了垃圾桶,和乱七八糟的垃圾混杂在一起。
不会有人知道,垃圾堆里曾经有被放在柜子里好好收藏的宝贝。
他们把所有垃圾翻了个遍,一直找到了半夜,终于找到了要找的垃圾袋。
贺步年借雨水简单冲洗这些礼物,一一摆在地面上清点。
“还差什么吗?”
东西都脏了,贺步年没问池朔是要还是不要。
真正珍视的东西,别说是脏了,哪怕是碎成渣混在泥里,也要一点点收集起来,小心地清理好,想方设法拼命留下来一点。
池朔眼泪汹涌,混杂着雨水,从下颌淌落。
“袜子。池漪送我的袜子。”
池朔怕把花袜子上手工缝制的玩偶弄坏了,迄今为止,只穿过一次。
现在它在垃圾堆里,不知道在那个角落。
连同着池朔珍视的一切,都被命运扫进垃圾堆里。
两人继续沉默地翻找,可是哪里也没有。
在这种沉默中,池朔像发了疯一样,眼眶通红,不断地掀翻垃圾桶,甚至将垃圾桶整个倾倒过来,半个身子都埋在垃圾里翻找。
要是有人路过,应该会以为他们两个精神不正常。
从前半夜到后半夜,雨衣早就失去了作用,他们全身都湿透了。
马上就是凌晨,市政的垃圾车快来了。
池朔着了魔一样不肯走。
他的手泡得发白,嗅觉已经被熏麻木了,依旧在机械地翻找、翻找、翻找。
心底的恐慌几乎要吞噬池朔整个人。
就差那双袜子了,怎么能找不着呢?
一个也不能落下。
那双袜子是最重要的,要是现在找不到,就永远也找不到了,再也不会有第二双一模一样的袜子,再也不会重新来一次,再也没法带着池漪飙车后看山顶的流星,再也听不见池漪叫哥哥,再也没机会——
池朔没找到那双袜子。
他站在大雨里,嚎啕大哭。
……
“池漪”站在池朔的身旁。
他不知道该作何感想,雨水与泪水一并模糊了视野,喉咙里堵着的声音发不出来。
“池漪”抬腿踹了池朔一脚。
没踹到。
“池漪”又踹了池朔一脚。
池朔抱膝蹲在垃圾堆里,毫无形象地大哭,一边哭一边吼“我要杀了顾奕!”
“池漪”再次踹了池朔一脚,低头盯着池朔淋得湿透的头顶。
等他醒来,他想问一问池朔,这一切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
「叮咚!支线任务-龟兔赛跑,完成度80%。」
……
梦境里的时间流速极其扭曲。
眼前的场景再次变换时,“池漪”又回到了池家的走廊。
外面下着一场昏烈的雷阵雨,电闪雷鸣,天地间只有冷厉的黑白。
这天晚上,池漪得知沈清去世。
他狼狈地逃离薄引鹤的宅邸,独自冒雨回到池家,浑浑噩噩想要上楼。
池朔站在楼梯上,堵住池漪的去路。
他一扬手,便将龟兔赛跑的玩偶甩到池漪脸上,声音带着冰冷的怒意。
“滚出去。”
“池漪”害怕妈妈的离去,害怕这样的池朔。
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使池漪的这段记忆模糊不清。
但这种恐惧刻进了池漪骨子里。以至于此后无数个日夜,池漪都会害怕雷雨天,任何电闪雷鸣都会让池漪闪回进这段痛苦的记忆中。
如今,“池漪”第一次得以鼓起勇气,走到池朔面前,望着他的眼睛——
闪电在窗外划过,鼓动着震明天地。
池朔眉头紧皱,眼眶通红,眼睛里盈着泪水。
那其中的神情,分明是惊恐担忧至极。
池朔死死咬着牙,像是要对抗什么,拼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他真正想对池漪说的话:
“……快一点。出去,快一点。”
楼梯下方,池漪跌跌撞撞离开了,撞向他既定的命运。
而走到池朔面前的这个“池漪”,怔怔地望着池朔流泪的眼睛。
时隔多年,他终于解开了命运隐藏的谜题。
……原来……
原来池朔的这句话,是这个意思。
「叮咚!支线任务-龟兔赛跑,完成度85%。」
……
再后来——
再后来,画面里没有了池漪。
在沈清飞机失事的消息泄露后,池漪离家出走。
短短月余后,池漪自杀身亡。
池行川得知消息急火攻心,因脑出血进了医院。
池观心力交瘁,反击失败,被池奕关进了精神病院,严加看守。
自此,整个池远集团被池奕掌控在手。
某个清晨里,远赴欧洲训练的池朔失踪了。
他的赛车还完好无损停在偏远山道旁。
但等赛队发现异样时,池朔本人已经不知所踪。
这件事上了新闻,引起不大不小的一阵热度。
许多人猜测池朔是被仇家绑架了。
没有人知道,池朔早就在森林里的不同点位安放好了户外生存用品和假.证.件,还有伪装外貌特征的道具。
他独自穿行过山林,翻过山脉,风餐露宿了半个月,这才终于走到了有人烟的地方。
随后,池朔用现金高价买了辆二手车。
自此一路往北。
贺步年的朋友会在那里接应他,帮他改换身份。
半年后,池朔用假身份回到了A市。
他伪装成了一位东南亚来的护工,皮肤黝黑,一头卷发,会说马来语,懂得一点蹩脚的英文,却完全听不懂中文。
正是因此,池朔才被安排去照顾池观。
池观住在精神病院的特殊看护病房里。
穿着白大褂的贺步年走进病房,伪装后的池朔跟在贺步年身后。
贺步年照常惯例询问:“池先生,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池观冷声骂道:“滚。”
他已经瘦了一大圈,用冷漠的眼神防备所有人,甚至都没认出来伪装后的池朔。
贺步年反而面带微笑。
“不要这么暴躁,池奕先生很关心您,他一直关注着您的身体状况。所以,您今天感觉好一点了吗?”
“池先生,您还是会有幻听、幻觉的症状吗?人死不能复生,您该往前走了。”
池观听见这话,眼神一厉,神情怒恸交杂。
他简直真的像个疯子了,挣扎着要踢打贺步年,咆哮道:“滚出去!”
池朔鼻子一酸,低下头去,维持着伪装。
他几乎控制不住想要挑明自己的身份,抱着池观哭一场。
但是……不行。
他和贺步年必须要伪装好,才有可能救出池观。
就这样,池朔演了一个月的护工。
一个月后,池奕需要出国参加商业论坛。
这就意味着,池奕起码要在飞机上待11个小时。
在漫长的航程里,或许池奕会鞭长莫及,无法立刻注意到这座疗养院里的骚乱。
在这是唯一的机会。
当日凌晨时分,疗养院的电源突然被切断。
趁精神病院里一片混乱之时,池朔冲进池观的病房,一下子拽着他的手臂扛到背上,拔脚便往外跑。
池朔:“池观!是我!没想到吧我来救你了!”
池观脸上一片错愕:“……池朔?!我以为你——你什么时候学会马来语了?”
不怪他认不出来。
池朔伪装的东南亚护工简直是天衣无缝,谁来了都分辨不出真伪。
池朔感受到池观的体重,眼眶一阵阵发酸,眼泪大颗砸在地上。
以前他都打不过他哥的。
“现学的。我这辈子学外语都没学得这么快过……”
从前池朔不学无术,是因为有家里人兜底。
而现在,他的妈妈去世了,弟弟自杀了,爸爸重病住院,失去了行动能力,离不开维生的医疗设备。
只有一个能行动的哥哥了。
池朔必须得把他救出来。
如果池朔学不会马来语,那就伪装不好护工,这辈子都救不了池观。
家人的性命太沉了,像砸在池朔屁股后的落石,逼着他跑快点再跑快点,连滚带爬遍体鳞伤地赶路。
他翻过山脉,驶过荒原,北上,往东,南下,终于逼着自己爆发出了此生未有过的潜力,回来救他亲哥。
精神病院里混乱嘈杂,手电筒凌乱的光交杂,追在池朔和池观身后。
池观:“放我下来,我自己跑!”
池朔没听他的,脚下加快速度,解释当下情况:
“我和贺步年已经脱离了池奕的控制,他正在西南角等着我们,围墙外面有人接应,到时候我托着你,你先翻出去!”
可就在池朔和池观绕过拐角,抬头一齐看向西南角时——却发现,西南角的墙下,赫然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池朔瞳孔骤缩,脚步硬生生止住,心脏几乎停跳。
是池奕。
本该在飞机上的池奕,却早已守在他们的逃跑路线上。
池奕手里提着把染血的水果刀,黑亮的瞳孔兴奋又欣喜。
“哥哥,怎么来了也不打个招呼?”
贺步年昏死在墙边,脑袋垂着,生死未卜。
穿白大褂的手臂上有触目惊心的血迹。
池观挣开池朔,双脚落回地上。
他突然握住池朔的手腕,手指收拢,使劲攥了攥,用力到手指都在颤抖。
随后,池观慢慢松开手。
池观的眼睛盯着池奕,从容地抬脚向前走去。
“我会发布公告,从此以后,池家所有的产业将会名正言顺地属于你。你放他们两个离开,我的命随你处置。”
池朔猛地拽住池观。
“哥!”
池观死死按下池朔的手臂,依旧是对池奕说:
“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才对池家有怨气,但池朔和贺步年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以前想出国玩,他们两个放下工作也要陪着你去。你心情不好,他们随时跑过去陪你。请看在往日情分上,放他们一马吧。”
池奕像是听见很有意思的事一样,几乎是开怀大笑。
“情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待在我身边的时候,心里都在想什么?”
“池观,有系统联系你了是吗?它说什么?说它可以帮你杀了我,还是可以救池漪——”
“噗”地微小一声。
手术刀破开血肉,声音轻到像是错觉。
池奕低下头。
他的腹部洇出一小点血迹,随后血迹逐渐扩散,足有巴掌那么大。
倒在墙边的贺步年不知何时醒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整把手术刀捅进了池奕腹部,将池奕扎了个对穿,染血的刀尖从池奕身前钻了出来。
一时之间,池朔和池观谁都没敢动。
贺步年声线颤抖,抬声说:“……快跑。”
池奕像是没有感觉一样,伸出手,捏了捏手术刀的刀尖。
“你是个医生,竟然拿手术刀杀人?”
贺步年嘶哑的吼道:“别愣在原地不动!快跑!”
他的声音声嘶力竭,字字泣血,回荡在深夜里,凄厉又可怖。
池奕专心地低着头,愉快地笑:
“我忘了。贺步年,你早就杀过人了。你杀的第一个不就是池漪吗?”
贺步年双目暴睁,死死拖住池奕的腿,冲池朔和池观喊:
“快跑!!快跑!!!快跑!!!跑啊!!!”
池朔双目赤红,冲过去就要救人。
“一起走!”
可他才刚跑出一步,就被巨大的力量往后拽了个趔趄,差点仰倒在地。
池观回头深深望了一眼贺步年,手上死死箍住池朔,脚下拼命地撒开腿跑。
“走!”
又是轻微地“噗”地一声。
那柄刀刺回到了贺步年身体里,滴滴答答的血液顺着刀柄流到地上。
池奕攥着手术刀,在贺步年的伤口里转了一圈。
“不要随别捅别人。你看,我这就报复回来了。”
池观拉着池朔,一路狂奔。
他的力气大得离谱,一时间就连池朔都挣不开。
池朔满脸都是眼泪,几乎喘不上气,一步三回头。
“贺步年!”
模糊的视野中,贺步年的脸已经看不清了。
贺步年嘴唇开合,似乎在垂死之际都在说,“跑快点……”
跑快点。
就像从小到大无数次那样。
如果系统真的存在,那么跑快点,别回头。
跑快点,快逃脱命运,快改变过去的一切。
快去……找到池漪。
视野里,池观和池朔跑远了。
贺步年安下心来,眼前渐渐发黑。
死亡的黑暗接住了他,大地将他慢慢拥入怀中。
在他还是个医学生时,他就见过了无数生死。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亲历死亡。
贺步年其人,自小不可一世。
他骄横跋扈,横行霸道,借着贺家大少爷的身份,没少干人憎狗嫌的坏事。
唯独一件称得上人事的,那就是照顾池漪。
贺步年第一个想救的病人,也是池漪。
但他没救下池漪。
这是最后一次了。
希望池朔和池观聪明点,代替他完成没完成的事。
……
池奕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的是池行川。
一路上的医生护士都笑着和池奕打招呼。
他们认识池奕。这个年轻人舒朗温和,每天都推着父亲出来晒太阳。
没人会不喜欢这样孝顺的孩子。
轮椅上的池行川,头发已经全白了。
因为脑出血的后遗症,他如今记忆受损,时常想不起过去的事。
池行川像个口齿不清的老人,缓缓问:“清清呢?”
池奕微笑着对远处的护士颔首,嘴里回答道:
“她死了,坠机身亡。”
“池观……”
“听说薄引鹤抓到了他,估计这会儿已经把他沉海了。”
“池……朔……”
“和池观一起死了。”
阳光下,池行川喃喃道,
“还有一个……还有一个。”
池奕推池行川走过树荫。
“没有了,你只有三个孩子。”
远处的草地上,有瘦弱的的小孩子坐在草地上晒太阳。
他怀里抱着个红皮球,大约是身体不好,手背上还有留置针。
爸爸妈妈坐在他身边,陪着他玩。
池行川望着那点红色,浑浊沧桑的眼神似乎有了片刻的清明,很快又恢复原状。
他的嘴唇像在抖动,秋风里的叶子。
“不对。还有一个孩子,去哪了?”
池奕纠正道:“你只有三个孩子。池观,池朔,还有我。”
池行川只是固执地重复:
“还有一个……得快去找他,他身体不好,回不了家会伤心……”
池奕停住了脚步,面上闪过一丝不悦。
“我说三个就是三个。”
池行川没再说话,眼睛怔怔地望着远处草坪上的孩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池行川眼里渗出泪水。
颤抖的手掌握不住轮椅,只能用力拍着扶手。
他很快老泪纵横,胸膛激动地起伏。
“是我连累了他……当初有平平安安的普通人家要收养他,我非要抱他回家……我非要抱他回家……是我拖累了他!”
……
“小宝,醒醒……醒醒。”
池漪从呜咽着从梦里醒来。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冲击得他快要崩溃的难过和痛苦,只知道抓住眼前这双手,什么也说不出来,由呜咽转为恸哭。像是有刀子在心脏里绞。
“爸爸……爸爸在哪?哥哥……”
模糊的视线里,有人打开了一盏昏黄的小夜灯,黄色的小光点在眼泪中模糊。
纸巾轻轻按上池漪的眼睛,轻柔地擦干净。
薄引鹤低沉温柔的声音哄道:
“嘘……嘘。做噩梦了?别害怕,你爸爸已经醒了,状况很平稳,医生说他中午就能转出ICU。要和池朔打个视频看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