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桡市的天空将黑未黑,道路两旁的路灯开始亮起。
向锦汐坐在前去宋家老宅的私家车上,垂眸翻看手机里,角色的台词本。
屏幕上方忽弹出一条消息。
经纪人严瑞:【明天不用来了,换人了。】
一句简单的通知,没有任何解释。
向锦汐按熄屏幕,将手机扔到一旁,什么也没说。
汽车驶入通明的地下停车库。
富丽的宅邸内灯光明亮,今天是宋家祖母的寿辰。
路上堵车,向锦汐到的时候,宴席已过去大半。
步子不急不缓进门,围绕巨大的圆桌,二舅妈、四姨妈……嘴甜的话落在受用的位置,逗得一家上下合不拢嘴。
那谈笑的神色与话术太过熟稔,饭桌上的老油条们,差点忘了,这位讨喜的小辈,本职是一位演员。
演员女士终于问完在场所有人的好,找到自己的座位——寿星姥姥的旁边。
刚坐下。
“年底把婚结了,姥姥就让你爸和你哥,不再阻你的‘明星事’!”
雷打不动的开场白如约而至。
往常向锦汐都是打个哈哈敷衍过去。
今天竟点点头,说:“您安排就好。”
一旁的表姐,宋观雪,闻言,神色又惊又疑。待周围的长辈逐渐下了桌,她挪动自己的椅子,靠近向锦汐。
“怎么回事,锦汐,这就答应了?”这还是之前为躲催婚巧舌如簧的表妹么?
向锦汐眼看不远处的肘子,嘴里“啊”一声。
“奶奶要拿你和苏家老头的小儿子,苏宴,联姻。”宋观雪说。
“苏家?”向锦汐忙扒碗里的肉,听别人八卦一般,“谁都行吧。”
“那苏宴可比我们长了一辈,比你姐夫还……”发觉自己反应太大,宋观雪压低声,“锦汐,你真的想好了?”
“躲又躲不过。”自打大学毕业,宋家一直着急她的婚姻大事,向锦汐也听烦了。
“对我来说,有戏演就行。”
“锦汐,我理解你对演员职业的坚持。但姑父和谦哥不让你扎进去,也是为你好。你不该用婚姻,换一个不稳定的自由!”
“为我好?”夹菜的筷子忽停,向锦汐笑了声,笑意不达眼底,“要不是我爸和我哥,我能浑浑噩噩地过这些年?”
平静的话音末尾,有着微不可察的落寞。
今天是向锦汐第不知道多少次被换角色。都麻木了。
这些年,不是被拒之门外,就是谈好的角色突然被换。
她以艺名“向寻”入行演艺圈,八年,毫无水花。
人生有多少个八年。
而这一切,仅仅因为父兄子虚乌有的偏见。
对外说那些堵她路的行径,都是为逼聪颖的向三千金回家继承产业。其实是觉得,演员这个职业,在他们名门的圈子里,不体面,而已。
也许今天被换的小配角,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向锦汐与父兄斗智斗勇多年,也累了。
姥姥出面使用这样的条件,是她最后的机会。
比起婚姻,她更不愿用事业妥协。
宋观雪清楚向锦汐的处境,但未做出任何实质性帮助。她的确没有劝说的资格。
职业选择,没有资格指摘,但是这婚姻的选择……
“不如这样,锦汐。你先拖一拖,我让你姐夫帮忙物色更好的人选?”
“不了,雪姐。”向锦汐回绝,“姥姥既搬出我爸,选择苏家,说明三方各得了好处,怎么愿意轻易更换。”
“不不,苏家近年才有些成色,并非苏桡富商里的上上选。”宋观雪神色思量。
突然,她想到什么,眼眸一睁:“对了,有一个人,特别合适!”
向锦汐继续吃自己的晚饭,嘴上敷衍地配合:“嗯,谁?”
“贺珣,你的高中同学!”
清瘦的脊背骤然绷直,向锦汐手上的碗筷,差点没拿稳掉下桌面。
多久没听见这个名字了。
“锦汐,你以后想做什么?”
“演员,怎么样?”
“演员?你总是出人意料。”
“是啦是啦,他们都说我离谱。”
“没有离谱,演员也很好。你可是向锦汐,不论哪一个领域,都能做得很好。”
茂盛的绿叶哗啦哗啦摇摆,青年站在斑驳的树影里。裹着阳光的风,有股淡淡的清香气息。
“……锦汐,怎么样?”宋观雪的说话声将向锦汐拉回现实。
洒在青年肩臂的暖阳不再,四周只有晃眼的吊灯,照着满桌杯盏。
筷子在碗里夹了空,她回过神:“什么?雪姐,我没听清。”
宋观雪将话重复一遍:“我说,贺珣前两年回国,从他二哥手里接下了讯柳。正巧最近贺家也在为贺珣的婚事忧心。比起陌生的苏家,贺家有你姐夫。贺珣和你,还是高中同学,互相也知根知底。要不要试试?”
“什么?!”突然激动吸口气,向锦汐差点呛到。
宋观雪面露疑惑:“怎么了?我记得你们感情不是很好吗?”
“十年没见过,哪还有什么感情?”
“处处就有了嘛。”
向锦汐觉得非常扯,先不说对方如何想,光是眼前,问题就存在一大堆。
“姥姥怎么应付?”
“担心这个做什么。”宋观雪语气淡定,“先不提讯柳的势越来越猛,光说当年我和你姐夫结婚,多少富家背后传,是我们宋家高攀?总之,我是奶奶,肯定脸笑开花地选贺家……”
她也没把话说太满:“只是推荐你,先试试,见个面,后面的事,后面再说嘛。”
向锦汐再度拿起碗筷,夹几道菜进碗,没吃。也没有答话。她的心跳有些快。
多少年了,一个名字,竟还能在她的心湖泛起猛浪。
情绪不明的眸光轻垂,她看着碗里的菜肴。宋观雪没有着急催促,耐心等待她的考量。
很长时间过去,增速的心跳声似乎恢复平静。她张张嘴,可能想说姥姥和她爸会怎么想,又可能想说那苏家怎么处理……其实她根本不关心任何人。
真正想问的问题,最终化为一道无声的叹息。
“算了,就听姥姥安排吧。”
缘分这种事,十年前的向锦汐就已深知,强求不得。
*
姥姥的行动很快,隔天安排了向锦汐与苏宴的相亲。
见面地点是一家环境清幽的高档餐厅。
一开始导航错了方向,向锦汐硬生生多绕半小时的路。
到了地方,跟着服务员一路上楼再七拐八拐,才抵达约定的包间。
做好迟到抱歉的准备,推开门,却见房内空无一人。
原来她才是早到的那位。
秉持人到再点菜的原则,空着肚子,等待半小时,还没见到人影,索性推门出去上个洗手间。
谁知刚从洗手间出来,她收到相亲对象的信息——
【向小姐,有事需要处理,改日再约。】
简单的一行字,赫然告诉向锦汐,她被爽约了。
而对方连句“抱歉”都舍不得发。
一时不知该无语还是该生气。饿这么久,白饿。
管什么苏宴其他宴来不来,她只想立刻回去点菜,饿得能吃一头牛。
不过尴尬的是,路痴向锦汐,出门忘了记包间的门牌号。
从洗手间回来,无法确定,面前的门,是该推左边还是右边。
犹豫一番后,推开直觉选择的右边门。
门开一道缝隙,却听一道清晰温润的嗓音。
“今天没空,下周一定回……”
迈进门的脚步一顿。
“说了,没时间,先不考虑。别瞎安排耽误别人的时间。”
门内说话的语调,平静,没有弧度,即便不耐烦也不大声,一如从前那般温温和和。
“……好了,就这样。”
直到最后一个字讲完,向锦汐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屏了很久的气。久到握门把手的关节泛了白,踩在地面的双腿丢了劲。
男人背对门坐着,半倚在椅背里,微偏的侧脸,下颌的线条在光下,比记忆里的锋利了些。
他挂断电话,手机放在桌上。似乎感受到不属于屋内的光亮,无意转过身。
这时暖黄的灯光落下来,落在他柔和的眉眼,和十年前一般,弯着的弧度丝毫未变。他五官清隽,气度沉静,身形比从前高了还是没有,向锦汐不清楚,只觉这方宽敞的包间,整间屋子的空气都往他身上偏去。
“锦汐?!”
他抬眼望见她的瞬间,仿若水流忽撞上巨石。
这时推开的门随着松开的手,“嘭”地一声关紧。向锦汐站在关紧的门前。
她从未预想过,和贺珣的重逢,是如此的戏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