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护卫队

宋玉在前往各县乡张贴布告,讲解新规前,曾被刘瑜秘密召往书房议事。

在他心底留下深刻印象的,也不止刘瑜府中各种新奇的吃食,还有那位运筹帷幄的少年府君。

“府君想借义仓收拢财政,想借百姓与豪强争斗来浑水摸鱼。可府君可曾想过,”

宋玉紧盯着面前眉眼稚嫩的少年,不想错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

“民怨不仅仅是府君的机会,也是豪强们趁机向府君发难的大好时机。”

刘瑜没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案前,指尖漫不经心地拨了一下砚台上搁着的笔,笔杆在指间转了一圈,又稳稳落回原处。

烛火映在她脸上,那张过于年轻的面孔上渐渐浮起一丝笑意。

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利与张扬的笑。

“所以瑜还需拜托宋功曹一件事。”

她抬起眼,眉梢微扬,那双沉静惯了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某种近乎顽劣的明亮。

“宋功曹在功曹署任职多年,想必对田籍底册并不陌生。”

功曹,虽品级不高,却是个郡县府中的重要官职。

若用现代的职位类比,大致是“组织部长兼档案局长”。掌管着郡县吏员的考核、升迁、罢免,同时也保管全郡的户籍和田籍档案。

这也是刘瑜拉拢宋玉的其中一个原因。

功曹署里大多都是黄庆的人,而宋玉就是她能在东莱的权力场里钉进去的一个钉子。

“吾让豪强们自报田亩,他们势必认为吾为推行新政,不敢得罪豪强,从而放松警惕。汝只需借整理旧案之时,将田籍底册誊抄下来。”

宋玉沉默良久,忽然抬起头,问了一个他今晚一直在想,却始终没有问出口的问题。

“府君就不怕黄庆把田籍底册藏起来?”

刘瑜听罢,笑了笑。

“宋功曹,汝见过屠户杀猪乎?”

宋玉一愣。

他原以为会听到刘瑜关于权术的剖析,没想到她却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題。

“……下官见过。”

“屠户把刀架在猪脖子上,猪会不会躲?”

“自然会躲。”

“那屠户会不会把刀藏起来,不让猪看见?”

宋玉微微皱眉,隐约明白了她的意思,但还是顺着她的话答道。

“不会。猪还是会跑。屠户要做的事不是藏刀,而是把猪按住了再下刀。”

桌案前跳动的烛火,将刘瑜眉眼间的笑意映的忽明忽暗。

“黄庆就是那个屠户。”

“他手里握着刀,觉得我是猪,又怎么会把刀藏起来?”

宋玉顿时心领神会,他接过刘瑜的话茬。

“他会笃定府君没有实据,就像屠户笃定案板上的猪没有还手之力。”

底册在库房里安安静静地积灰了多年。

每年征税,都是啬夫走个过场,连上任的她,也让豪强自行上报。

黄庆在这套潜规则里活了太久,自然想不到刘瑜会去翻旧账。

“下官明白了。”

宋玉向刘瑜郑重地行了一礼,正要告辞时,刘瑜叫住了他。

“子玉。”

她没有再叫他宋功曹,而是叫了他的字。

青年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汝不争功名,不站派系,想来是想在这乱世里独善其身。吾亦如此。青州动荡,吾想护东莱太平,汝可愿陪吾同走一路?”

这是正式地向他表达招揽之意了。

太守府里,无论是黄庆,还是易林,亦或李和,宋玉都不看好。

所以他懒得掺和这些人的争斗。

乱世里,少说话,少出头,也不为一种生存之道。

面前这个少年却与他截然不同,她隐忍,她亦张扬,她冷静而聪慧。

如果换作她呢?

东莱会在她的治理下欣欣向荣吗?

宋玉或许还没想通,但下意识的,他向刘瑜恭敬拱手。

“玉愿为主公效犬马之劳。”

————————

府议上。

刘瑜已拿出了田籍底册,但黄庆仍然不愿认输。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说:“田籍底册是多年前的旧档,田地买卖流转,或有出入也未可知。府君仅凭旧档断定豪强瞒报,恐难服众——”

“那就清丈。”

刘瑜打断了他,她声音不高,可在黄庆听来却宛如惊涛骇浪。

“黄郡丞既然觉得旧档不足为凭,本府明日便派功曹署吏员下乡。丈一亩,记一亩,当众公示。”

“若清丈结果与自报田亩相符,差额再摊立即废除,本府亲向各家豪强赔礼。若不符,待豪强补足田亩数,百姓多摊的粮全额退还。”

黄庆僵在当场,他还想再说些什么,额头也渗出了层层细汗。

而易林早已识趣地低下头,不再开口。

他知道今日府议胜负已分。

“退粮的告示与清丈的告示贴在同一个布告栏上,让全郡百姓做个见证。”

刘瑜做出最终拍板,她目光扫过堂下众人,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淡。

“还有一件事。眼下百姓与豪强之间剑拔弩张,各乡啬夫压不住场。”

“本府欲成立一支治安巡查队,专司乡间治安、调解械斗。兵员从城中招募,粮饷从义仓支取,统领由常山赵云担任。黄郡丞以为如何?”

治安巡查队。

黄庆的嘴唇动了动,面对刘瑜的乘胜追击,他却已经没有力气再反对了。

“府君既已有定策,臣自当遵行。”

这句话从黄庆嘴里出来时,他自己都觉得嗓子发涩。

府议散后,黄庆快步拂袖离去,连易林都追不上他的步伐。

李和缓缓站起来,他没说什么,只是离开前神色复杂地看了刘瑜一眼。

刘瑜走出大堂时,廊下的风正穿过银杏光秃秃的枝杈,吹得她的袍角猎猎作响。

宋玉抱着义仓账册追上来,低声询问刘瑜清丈的人手是否需要临时从各曹抽调。

“就从功曹署挑几个能算会写的书吏,啬夫愿意配合的可以留用,不愿意配合的就地免职。”

刘瑜停下脚步,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豪强多半还会想出新法子遮掩,只要丈量数目看的过去,此次便不再深究。”

“清丈重在查人。哪些啬夫愿意下田丈量,哪些啬夫还替豪强遮掩,务必借此机会全部查清。”

宋玉点头称是,迟疑半晌,又问:“那李郡尉那边?”

他低声提醒道:“李郡尉还没走。”

刘瑜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李和正站在廊道拐角处,抱着胳膊,旧羊皮袄的领口翻出一截磨得发亮的羊毛。

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要进来的意思,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什么。

“他在等主公先开口。”

宋玉知道,摆平了黄庆,还有李和一关。

今日堂上,刘瑜提出要建治安队。

李和没有反对,但也没有赞成。

此人是田楷旧部,在东莱带兵多年,郡兵虽不多,却是他安身立命的根基。

而治安队是太守府直领的武装。

换了谁坐在他这个位置,都会掂量掂量,这支队伍以后会不会反过来压他一头?

刘瑜叹了一口气,道:“我去和他说。”

——————

太守府回廊。

李和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他的站姿很随意,但腰杆挺得笔直,那是多年带兵留下的习惯。

李和朝刘瑜抱了抱拳,算是行礼,却没有主动开口。

刘瑜在他面前停下,开门见山:“李郡尉可是对治安队的事还有疑虑?”

李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语气不咸不淡。

“府君要建治安队,末将没有异议。只是有一事想请教。”

“李郡尉但说无妨。”

李和目光锐利地看向刘瑜。

“治安队日后归谁节制?若是归太守府直领,那与郡兵之间如何协调?若遇匪寇大股来犯,是治安队听郡兵调遣,还是郡兵配合治安队?”

然而不同他所想,刘瑜并没有和他争权的意思。

“郡尉所虑,也是本府所虑。”

她的语气很平和,“治安队专司乡间治安、调解械斗。郡兵负责边防、剿匪、应对外敌。两者职权分开,互不统属。”

“但若遇大股匪寇,治安队配合郡兵作战,统一由郡尉节制。”

“府君当真这么想?”李和的目光微微一凝。

“自然。本府会将此事写进治安队章程里。由宋功曹拟好草案,写明治安队战时配合郡兵作战、受郡尉节制。白纸黑字,明日便会贴在布告栏上,全郡共睹。”

李和沉默了。

他原以为刘瑜成立治安队是要架空他这个郡尉。

毕竟治安队直领于太守府,统领又是赵云,无论是名义上还是实际上都可以完全绕开他。

他今日在堂上没有反对,不是因为不想反对。

如果刘瑜说要分走一部分郡兵,他会当场翻脸。

可刘瑜从头到尾,只说维护乡县秩序。

这的确是太守的职责。

她要揽的是乡间治安权,而不是军权。

况且他还需要刘瑜送来剩下的军粮。

填上豪强瞒报的窟窿,可不是几句话,几道政令就能解决的。

建立一支护卫队,乃情理之中。

再者,此时是削弱豪强势力的大好时机。

比起小小刘瑜,更让人忌惮的是那些把持着东莱命脉的豪强们。

他若反对,错过此次机会,谁知道还有没有下次,又会在什么时候?

总而言之,李和仔细一想,发现他竟然有这么多不得不站在刘瑜这一边的理由。

这不禁让李和心情复杂起来。

毕竟话是这样说,但他心里仍然有根软刺。

不疼,就是不舒服。

没想到刘瑜给了他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府君此话当真?”

李和的表情松动了些,刘瑜给出的不是口头承诺,而是要白纸黑字地写进章程里。

“本府向来一言九鼎。”

刘瑜坦荡的迎上李和的目光。

视线相交间,二人达成了共识。

李和不再多言,转而恭敬地向刘瑜拱了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