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金军再次宣战的消息又一次传遍大雍,栩星渊出兵,整个神京府满城欢送。

官家亲自出席仪式,为栩星渊送上一碗酒。

官家做了十几年的皇帝,不说是明君,但在位期间他除了奢侈浪费和沉迷美色以外,国家按照从前那样稳固,从未出过差错,可见他并不是完全没有作为人皇的能力。

所以即使是他也知道,栩星渊的能力远超宸王。

可是——

一个国家的皇帝也不能完全看个人能力,栩星渊独裁恣睢,混迹于行武之间,浸淫奇巧之技,连最基础的礼、孝、德都做不到,这样的皇帝很难说对国家是灾还是福。

宸王却至少能够像他一样保证这个封建国家的稳定。

所以他选择了宸王。

官家平时几乎不离开皇城和金石院,如今站在城头之上,看到神京府近百万民众自发相送,这一刻他的心绪万千。

栩星渊的声望已经超越他这个皇帝了。

从勒马燕山,再到暗传舆论,栩星渊从来都是按照皇帝的位置给自己造势的,这一刻官家才真切的明白这一点。

官家对栩星渊的忌惮已经超过了对普通的皇子了,而是对一个权臣。

眼前的人也不是他的儿子了,而是一个真正的动摇他帝位的人。

最是无情帝王家。

这一刻,他看到满城相送的百姓,对栩星渊行了只有跪君主才有的三叩九拜。

皇帝动了杀机,如果不杀了栩星渊,鸿儿的帝位不可能坐的稳,甚至连他都是。

半个上午的欢送仪式结束。

宋京远远地望着栩星渊身着文武袖,率领一众将士,还有一辆焊铁的马车一同出城,城外是乌压压的禁军将领。

“可惜了,沈慈染很重要……”

宋京用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琢磨。

他向来不惮于使用各种阴险计策,金石院送美人便是他一手操办。

江辞染作为栩星渊这么明显的软肋,不用上都觉得可惜。

栩星渊在哪儿都带着沈慈染,身边又犹如铜墙铁壁,根本攻不破。

“康王这般目中无人,且等着清算吧!也就只有沈柏青这种人还在勉强和他站在一起。”

回宫的路上,跟在宋京后面的学生,说是学生,但也有四品的官身,身着绯红官袍,道:“学生今日看到官家脸色都变了。”

“怎可妄语陛下和殿下?”宋京竖着眉毛批评道。

“学、学生知错了。”

宋京批评过学生,肃然走进宫殿,红墙灰瓦的拱洞中,全身笼罩在黑暗之中,他才淡淡勾起嘴角。

回了东宫,顾云舟的信函已到。

顾云舟本就是走投无路的无头苍蝇,有这般救命稻草巴不得抓得牢牢地。

顾云舟确实是优秀的将领,沿路由收编一些残兵,正编军队,剿匪又扮匪,黑白通吃,一路上已经将三千兵马扩充到五千。

这种将领若是造反,放到外面不出几日都能建出造反地来。

顾云舟也在信上提到了沈慈染。

他扬言要杀栩星渊、活捉沈慈染。

宋京想抓沈慈染是为了拿来威胁栩星渊,栩星渊死了,沈慈染还有什么用处?不过他也没有反对,立刻让人传书,与顾云舟最后确认计划。

*

江辞染坐在行军的朴素马车里。

军队走得不快,所以不算太颠簸,他还和永福在马车上睡了一觉。

约莫傍晚时分,抵达了京畿附近的封城县,与封城县令相会。

栩星渊并未多作停留,只勒令他备好县内军区的另一支佯动部队按原定路线继续北行,以掩人耳目。

而真正的两万禁军,则在原地将赤红战袍之外,再罩一层玄黑外氅,露出半边内襟,无声无息地折入山道之中。

栩星渊对军队的管理是事无巨细,不止操练阵法、革新兵器、改进锻钢炼铁之法,连军服形制都要亲自过目。

他画的战袍样式利落又庄重,穿在禁军身上格外提气。

站在半山腰,望着军队,半面绯红如暮云烧天,半面玄黑似沃土覆野,两种颜色交错涌动,蔚为壮观,望之凛然生畏。

因为这种装扮,之前在解救沦陷地的时候,当地的百姓亲切称他们为——红军。

栩星渊:“……”

还好栩星渊在听到这话的时候,不是在喝水,否则即使是他也很难绷住。

众人短暂在封城县扎营,两万禁军,井然有序,军纪严明,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此去目的,还真的以为是去打金人,只是不解为什么要在这里安营歇脚。

但士气高昂。

上一场燕山大战,已被民间传成了神仙斗法般的神话,坊间话本里,栩星渊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与阿骨裘銮战便有雷公相助,与阿骨莲燕山大战,燕山山君显现。

尤其是,上一次燕山大战,栩星渊在阵前动员之时,大作了一篇《满江红》*。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这首词在栩星渊的授意下,仅半日便传遍全军,人人能诵。

虽然栩星渊表示这是一位岳姓将军的作品,他只是稍作拙劣修改,不是他的。

但这首词已经贴上了他的标签,传唱度是国民级别了。

尤其是大雍词风以婉约派为主,这首豪放词作仿佛一记重锤砸响了大雍。

一时间,茶楼书院、乡野军营,到处都有人抄诵传唱,硬生生把朴素的爱国情怀的星星之火烧成了一片燎原大火,这也是栩星渊的目的。

就连栩星渊不知道的,宋玉仙之所以爱慕他已久,甚至拒绝官家,也是源于这首词。

栩星渊带着江辞染和一众武将爬到半山坡巡视,也算是轻松,宛若踏青,看到山间军士错落,炊烟袅袅,一片宁静景象。

这里距离京畿若是加快步伐半天便能抵达神京府,只待宋京等人行动,他们即刻返回救驾。

栩星渊的计划,哪怕一众亲信里只有寥寥几人知道。

入夜后,军中燃起篝火,摆开酒宴。

列位将士期待着和上次燕山大战一样的排场,央求栩星渊再赋诗一首。

虽然文抄是穿越者不得不品的一环,但栩星渊抄《满江红》只是为了激发爱国情绪,方便他打仗和造势而已,平时他并没有偷别人诗作装逼的兴趣。

而且他是彻头彻尾的理科生,他数学天赋卓绝,文科、朝堂斗争实际上是他的短板。

但是江辞染也跑来凑热闹,撒娇精附身,崇拜的眼睛看着自己的丈夫,道:“再写一首,老公~再写一首嘛~”

这个能拒绝的人可以成神。

栩星渊只是个凡人,所以他没办法拒绝。

栩星渊想了想,取来笔墨,又说窃作一位辛姓将军之作。

很快——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又一次全军传唱。

江辞染也默默跟唱了两遍。

《满江红》和《破阵子》是连江辞染这种半文盲的人都能感觉到的好词。

帘外歌声正沸,火光在夜风中一晃一晃。

栩星渊把众人从自己的帐中打发了。

江辞染坐在珠帘后面,伸手捞捞栩星渊衣角,道:“老公,这也是你家乡人写得?”

栩星渊端着酒杯,轻声笑道:“……不然呢,为夫哪有这个本事?”

江辞染也没有失落,管他谁写的,反正现在大家都在夸他老公,而且老公泼墨挥毫之时真的好看。

他转身隔着帘幕看着江辞染,又自信地感叹道:“……不过,这个世界的辛弃疾和岳飞应该没机会写这两首词了,别浪费了,且借为夫用一用。”

江辞染听到他说这话,微微疑惑地偏头。

栩星渊话音一落,忍不住掀开帘子,看到帘幕内江辞染深情望着他。

这是妻子凝望丈夫的眼神,情人对视之间,江辞染羞怯地闪躲了一下。

栩星渊不由得心中微微一动,想起江辞染初嫁之时,头戴凤冠,冠上也有这个帘幕。

可惜他并没有掀开珠帘的机会,等到他入洞房的时候,误以为自己被骗了的江辞染已经自己摘了喜帕和珠帘。

江辞染少年之时便嫁给他,从此以后,全心全意地做他的妻子,紫眸中带着无限的爱意,映出两簇跳动的亮,又似盈满酒水。

栩星渊酒量已经练出来了,却在看到爱人的目光时,心中一醉。

“等我的染染当上皇后,再嫁我一次吧。”

栩星渊在毛毡毯上躺下,仿佛喝醉了一般枕在江辞染的膝盖上。

江辞染轻抚他的脸,却又娇嗔道:“我才不要,累死了。”

“求你也不行?”

“求我……我考虑一下。”

“染染真好。”

*

两天后,子时中。

皇宫。

一个年岁不过十五的,瘦弱盲妃跪在床边,为官家按摩太阳穴,若是仔细端详,却能看出几分江辞染的眉目来。

官家躺在床上,口中咿咿呀呀地吟唱几首词,情不自禁也开始唱起了……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他最擅文墨,通金石,怎么可能品不出这首词呢?

在武功上他不如栩星渊,但如今这首词横空出世,他竟发现,自己文也不如他。

他恍然觉得,栩星渊的一切他竟然有些嫉妒,栩星渊的才能、栩星渊的文治武功、栩星渊的妻……

他恐怕是这个迄今为止第一个嫉妒儿子的父亲,嫉妒臣子的皇帝。

想到这里又觉得可笑,他可是万人之上的皇帝啊。

他打了个响指,盲妃便从他的脚边,小心地钻进被窝侍奉他,才刚开始,周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好几个宫人无礼的脚步声在耳边响起。

“怎么回事?”

他睁开眼睛,可惜无人回应他。

殿外嘈杂渐剧,盲妃在他被窝里瑟瑟发抖,颤声道:“陛下……好像是兵戈的声音……”

“什么?”

官家的脑子轰然一响,脑海里立刻想到了栩星渊,栩星渊要造反了吗?

他猛地从床上下来。

“来人——!”

终于,几十个太监和禁卫冲了进来,大喊道:“殿下,有军马杀进宫里了!”

“你说什么?是谁?!!”

“奴婢不知——西直门破了!”

“快、命人救驾!”

又自从他执意废太子后,便将很多支持栩星渊的内臣换掉,换成了淑妃的家人,所以宸王引兵入宫城,完全轻松,因为这里几乎都是他的母系家人。

官家被一群忠心的太监、宫女和禁卫包围,赤脚踩在光滑的石板上,往寝殿深处躲藏。

“陛下——”

一个鲜血淋漓的禁卫冲了进来,大声喊道:“是宸王!!”

官家脸色苍白,一脚将禁卫踹倒,道:“怎么可能?鸿儿为什么会做这、这种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宫苑内已乱作一团,宫人们像受惊的鸟雀四散奔逃。

远处喊杀声隐隐逼近,刀兵碰撞的声响越来越清晰。火把的光在宫墙间跳跃,映得飞檐斗拱忽明忽暗。

官家话音一落,宫门便被人轰然撞开,火光照进寝殿内,顺着大门望去——

月光之下,全是顾云舟的精锐。

他们面目凶残,皆是与金国人殊死之战后活下来的。

官家的几个禁卫根本不是对手,短兵相接后,很快寝殿内尸横满地。

一张空白的圣旨和玉玺被奉到了皇帝的面前。

他看着来人,震惊地真大眼睛,“为什么?”

宋京不屑地笑了一下,“宸王天资聪颖,勇毅天授,陛下常患头风,不宜辛劳,请陛下拟旨传位于宸王吧。”

宋京从袖口掏出一条早就拟好的黄色的圣旨和玉玺。

官家不明白,宸王已经是太子,而他彻底厌弃栩星渊,宸王的皇位是时间问题,他为什么要发动宫变。

“把栩星鸿给朕喊出来!”

宋京冷笑了一声,道:“宸王在殿外恭候,这就没必要了吧?陛下以后还要做太上皇,此刻将父子之间的矛盾闹僵就不好了。”

皇宫的动静马上引起神京府全城惊动,城中百姓从睡梦中惊醒,推窗望去,只见皇宫方向赤光冲天,喊杀声隐隐从夜风中传来。

神京府立刻召集府兵,一面封锁内城街巷,一面率兵赶往宫门与顾云舟的军队短兵相接——两股人马在夜色中的神京大街上展开混战,刀光映着满城灯火,杀声震天。

但皇宫大门的西门和南门守卫都是淑妃的弟弟,现在早就大门打开了。

顾云舟站在皇宫南门的城墙之上,俯瞰着脚下地两军交战。

他弯弓引箭,瞄准府兵中最为骁勇者,一箭射中心脏,那人瞬间倒地。

“呵,什么命数?天数?——统统都要回归正路。”

顾云舟微微一笑,然后看向身边的江瑜渡和觞弦,他疤痕纵横的脸上,透着非人的阴鸷。

听到顾云舟的话,觞弦不置可否,江瑜渡则呆呆地看着城楼满地尸体。

觞弦心中叹息,如今他已经承认自己策力不佳,而且顾云舟轻信江氏那个妖妇的狂言,已经几乎迷失心智。

如今他已经看到混乱的时局,对待未来会发生的事情,已经一片混乱。

“将军,草民无能,请引咎归隐山林。”觞弦拱手道。

顾云舟如今已经极其信奉这些神鬼之事,虽然对觞弦已经厌恶至极,但还是放他离开了。

没多久,敢反抗顾云舟军队的城内府兵们已经杀得干净了,为了方便勤王之师来救,所以神京府内的大门敞开。

宫门内宋京的手下冲过来,告诉顾云舟官家已经盖章禅位于宸王,同时递给他了守护神京的圣旨。

现在顾云舟只有两个任务,利用圣旨清理干净神京府内所有的反抗兵力,再将城门关闭,等待两日南方,他父亲旧部的军队便可以了。

他一步开上马,路上出现的不管平民、还是军队统统斩首杀死,五千人想要控制整个神京府还是太困难了,尤其是许多忠臣、比如沈柏青等等。

所以他最先对付的就是沈家、需要立刻控制神京府王侯公爵。

就在顾云舟准备下令之时——

忽然——

远方传来一阵马蹄声。

由远及近,撼山震岳。

顾云舟仿佛仿佛直觉一般地望向远远的神京府外。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弓,目光越过城下还在清扫的零星残兵,越过护城河上未干的血迹,投向了神京府南门外那片空旷的原野。

暮色将尽的天际线上,先是浮起一条细细的暗线。

绯红与玄黑两种颜色在最后一抹月色下交替涌动。

玄色如地。

绯色如火。

他当即愣在原地,因为他看见了——康王的旗帜。

两万大军顷刻而至,还没来得及关闭城门,火枪的声音炸裂于耳畔,城楼之上,枪火无眼,顾云舟兵士的尸体就像是下饺子一样的从城楼上滚了下来。

栩星渊直接勒令先锋,率领军队冲入神京府。

顾云舟的五千人在他的军队之下还不够被马蹄踏成灰烬的。

——“康王奉旨救驾!!”

——“康王救驾!无关人等速速闪避!阻挡者视同反贼!格杀勿论!”

原本绝望的神京府百姓听见“康王”二字,紧闭的窗扉一扇接一扇地推开,一张张惊惶的面孔探出来,随即眼中燃起了劫后余生的光。

此刻,全城的灯火一盏又一盏地点亮了,从皇城根下一直亮到城郊矮巷,星星点点连成一片,竟将整座神京府照得如同白昼。

而栩星渊的兵马迅速包围整个神京府,宛如天兵降临。

“栩星渊?”

顾云舟不敢置信。

这时候顾云舟方知自己上当了,栩星渊根本没有离开京畿。

栩星渊站在神京府外,与江辞染骑在马上并肩而立,其他区域的城门已经被沈柏青早已关闭,如今便是瓮中捉鳖。

无数兵马通过南门涌入神京府内。

栩星渊驻留在城外,中军之阵,并没有随之冲杀,因为一个指挥使的兵力便可清扫顾云舟的残兵。

无言伫立约莫一个多时辰,原本黑暗的天空逐渐开始泛灰,天边泛出鱼肚白,神京府内的喊杀声才慢慢平静下来。

栩星渊淡淡瞥过目光看向江辞染,看到爱妻身穿鹅黄真丝圆领袍,晨光和火光同时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映得柔和而明亮,像一尊被烛火照透的玉雕。

江辞染虽然参加过战争,但都躲得远远地,如今是直接参与了,如今他紧张得要命。

“栩星渊!夫君!你快看!”

江辞染猛地睁大眼睛,急迫地喊道。

他也才参加过战前的军事会议,自然知道那是军队的信号,他第一次有了亲临战场的感觉,焦灼地等待信号,看到的一刹那连忙通知栩星渊。

栩星渊轻揉着江辞染的凸起的腕骨,弯着眉眼。

“为夫知道了,为夫看到了——走吧,染染。”

天色将明未明,晨光从东边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薄薄一层。

神京府残破的街巷上,满地断旗与尸体,禁军玄红相间的甲衣像潮水一样漫过长街,耳边是山呼海啸的庆祝之声,是喜迎王师。

江辞染那看着山呼雀跃的神京府百姓,一切全都如栩星渊所料。

他不由得随着人群中所有人看向骑在马上的栩星渊。

栩星渊身着玄袍,在破开云雾的光芒之下,又如天神一般。

军队平静地来到皇城脚下,先锋冲了过来,喊道:“殿下,宋京当场伏诛,宸王已被拿下,顾云舟下落不明。”

栩星渊略微思考,道:“搜宫。”

“领命。”

“官家呢?”

先锋压低声音,道:“乾昭宫。”

……

乾昭宫内。

官家坐在榻上,他因为惊吓过度,差点喘不过气来。

宋京再发现栩星渊禁军攻破宫殿,发现自己上当了之后,喊着儿子的名字一头撞死在柱子上了。

“陛下有天地祖宗保佑,好在康王及时赶了回来!”

“一切都是陛下勤政爱民的功劳。”

“……”

几十个太监围着官家赞美,他厌恶地看了眼宋京的尸体,就在刚才宸王也已经被拿下了,果然是天地祖宗保佑。

“把宋京手里的禅位诏书烧了,再伺候我更衣。”

太监按照他的命令,点了火,将那封逼迫他盖下的圣旨烧光。

看着燃烧的圣旨,官家恨不得踩两脚宋京的尸体。

一个区区渣子,竟然敢拿当初宋自蹊之死来责问他。

现在宋京死了,禅位诏书烧了,他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但火光朦胧中,他看见了栩星渊。

栩星渊终于步入了宫殿,江辞染在他的身边,在看到他们的一瞬,官家又紧张起来了,但他还是勉强露出了微笑。

江辞染有些惊讶看到撞柱而死的宋京。

“害怕吗?”栩星渊看到他脸色苍白。

江辞染轻轻摇摇头,一路上他看到太多了尸体了,他已经不害怕了。

只是有点不敢置信,聪明一世的宋京就这么死了,而且他还记得宋京一直侍奉官家,官家竟然一点情面也没有。

他想起栩星渊说过的,如果没有栩星渊打败金国人,现在金国已经两度南下,将神京府屠杀殆尽,大雍亡国了。

想到这里,江辞染对官家也毫无同情了,只想让这昏君赶紧退位,让栩星渊做皇帝。

“父皇,乱臣贼子已尽诛杀。”栩星渊身着紫色文武袖袍,腰间别枪,侧眸望着他。

“渊儿!!还好你回来了!”

官家激动地迎上去。

他现在才幡然悔悟,“父皇错了,不该错信宸王,栩星鸿勾结顾云舟闯下弥天大祸,竟然想要通过逼宫登基。”

“我知道。”栩星渊平静地回答。

官家脸色微变,但他依然镇定地对身边太监,说道:“快、快拿空白的圣旨来——朕要即刻立康王为太子!”

“太子?”栩星渊微微偏头,表情平和。

他话音刚落,殿外又涌入数名亲信指挥使,甲胄森然,手按刀柄,列于他的身后。

与此同时,乾昭宫沉重的殿门被缓缓合拢——晨光被一寸一寸地挤出门缝,殿内重新暗了下来。

官家的瞳孔骤缩。

方才烧掉禅位诏书时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像烛火被风扑灭。

栩星渊迈着四方步,不疾不徐地朝他走了两步。每一步都踏在官家的心口上。

“父皇,现在说太子的事情,是否有些晚了?”

官家:“……”

才出狼王,又如虎口。

官家现在的想法便是如此。

栩星渊比宸王恐怖一百倍还不止。

官家的贴身执笔太监仇博,指着栩星渊,怒斥道:“康王!你也有不臣之心吗?你也是来谋反的吗?你的行径与宸王又有何区别?!”

站在栩星渊身后的指挥使权和煦比栩星渊还要高上一个头,两步冲上前,一刀从仇博的肩膀斜着砍了下来,他的长戟削铁如泥,直接把仇博劈成了两半。

江辞染吓得双手交叠,捂住嘴巴,无声退了几步,缩到了殿内一根蟠龙柱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

这一路上,栩星渊都没有丢下他过,而且都尽量避免直面战争,直到现在。

鲜血溅了官家一身,黄白相间的龙袍一瞬间染成红色。

他惨叫一声,惊恐地躲在一堆太监和宫女的身后。

栩星渊看着尸体的样子,不禁蹙眉,立刻回过头看向江辞染,看到他躲在柱子后面,只露出一个小脑袋,脸色苍白却目光清澈,依赖地望着他。

栩星渊安心后,继续对官家道:“父皇不必害怕,又一个谋反之人已除之。”

“你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父皇就不要明知故问了,你当初听到我在北方的流言时,也该明白的我要当的是皇帝。”

“朕、朕现在就拟诏——禅位于你,禅、禅位于你……”

面对宋京和宸王他尚且摆出君父的架子,听几句宋京埋怨的话都勃然大怒,哪怕禅位也是骂骂咧咧,但在栩星渊的面前,他恐惧的就像是下水道里的老鼠。

按照刚才发生的事情,现在栩星渊该拿出诏书,让他盖章了,但栩星渊没有,他没准备什么禅让诏书。

栩星渊逆着窗棂漏下的微光站在他身后,紫袍玄甲,眉眼间既无愤怒、也无悲喜。

他的身形被光勾出一道锋利的轮廓,笼在暗处的面孔似笑非笑。

“太麻烦了。”

栩星渊淡淡道:“您只有我一个儿子了,我会直接继承皇位,不需要那些繁文缛节了。”

官家猛地睁大眼睛,道:“你你——你要杀我?……我、我是你的父亲?你要弑父?你不怕遭报应吗,你不怕遗臭万年吗?我是皇帝!!”

江辞染也微微睁大眼睛。

“是的,皇帝,杀你的人是宸王。”

栩星渊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像一柄薄刀缓缓切入夜色:

“这个世界人如草芥,你在我的眼里,与京畿饿死的、被金人马蹄踏死的、真定府冻死的……百姓们,没有区别——你已经比这个世间的人幸运太多了,能够在这个时代做皇帝,还做了这么久——现在也该了百姓、为了大雍——请您赴死吧。”

只有你死了,我才有足够的位置,拯救这个衰败的帝国。

才能让我的妻、我的理想在朗朗白日之下尽情绽放。

官家呆立在原地,不敢置信栩星渊竟然会说出这些话,他仿佛第一次认识栩星渊。

在宸王那里,他还能做个清闲的太上皇,但在栩星渊这里,他只有死路一条。

栩星渊半垂眼眸,玉质金相,清朗殊绝,琉璃花窗分割的曦光照到他的身后,恍若天人,他轻声开口道:

“宸王大逆不道,致使陛下惊惧而亡……”

话音未落,身后数名亲信将领同时扑出。

刀光翻涌间,几十个太监宫女如割草般倒下,惨叫声被闷在喉咙里,又戛然而止。

一匹柔软的白绫宿命般地,缥缈又妖娆地仿佛从天而降,环在了大雍君主的脖颈上。

江辞染猛地缩回了柱子后面,眉尖蹙得紧紧,双眼紧闭。

他听见皇帝无声的挣扎——喉咙里挤出‘嗬嗬’的闷响,两个彪形大汉拉着白绫两端,慢慢收紧。

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动静,他慢慢睁开眼睛,重新小猫似地重新探出头来。

烛火的余光里,栩星渊站在满地尸体之中,他们高高堆起,仿佛堆起王座。

栩星渊紫袍上连一丝零星的血点都没有,眉眼间却是一片空旷的平静。

他回过头,望向柱子后面探出的那颗小脑袋,看到那双眼中的清明与坦荡——江辞染没有恐惧,没有犹疑——于是栩星渊淡淡地弯了弯唇角。

江辞染看他的笑,眼泪就忍不住往外冒出来,他没想哭,但就是忍不住,无数翻涌的情绪想要冲破他这薄薄的身体。

江辞染猛地从柱子后面跑出来,飞扑到栩星渊的怀里,像一颗流星,坠入爱人的怀抱。

“栩星渊!!”

江辞染紧紧抱着他。

栩星渊也用力回抱住他,几乎把他整个人抱得腾空,下颌抵在他的发顶,一只手轻轻地、缓缓地拍着他的背。

“不哭了。”

栩星渊轻轻擦干他的眼泪,江辞染赶忙止住了泪水,眼泪鼻涕全蹭在他的玄袍上。

江辞染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却听见栩星渊温和地开口。

声音像无数个平静夜晚里,轻轻摇曳的温暖的烛火。

“我的染染,现在是世界上最自由的人。”

江辞染抬头看他,拼命挤干净眼泪,让他的面容更加清晰。

——他想起来了,早在他们还在揽溪镇的时候,他问过栩星渊到底想要什么,栩星渊反问他,他说过,自己想要自由。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他想要成为自由的人。

栩星渊语气微微一顿,抬起手抚在他的脸上。

“再也没有任何人能伤害你。”

江辞染拼命点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没干,眼眶里布满血丝,泪容满面——可他笑了。

他仰着头,对栩星渊露出灿烂的笑容。

爱人湖泊似的眼眶里,是他的样子。

都虞候崔光率先在两人面前跪下,双手将传国玉玺高举过头顶,奉到他们面前。

栩星渊平静地看着江辞染。

江辞染微微一顿,耸了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颤抖地伸出带点汗水的湿漉漉的小手,接过需要他两只手才能捧起来的玉玺。

玉玺上的螭龙钮在火光中泛着温润的光,四方的印面上,镌着八个篆字——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江辞染捧着玉玺,被栩星渊揽在怀里,有人将他乾昭宫的宫殿缓慢地从两边推开。

晨光像积蓄了整个长夜的力量,一下子涌了进来——

先是窄窄一条金光,随即越扩越宽,越铺越亮,将殿内满地的血色、残余的黑暗,一寸一寸地推向了角落。

江辞染走出大殿,被眼前的光芒刺了一下,再次俯瞰,震惊地发现,台阶下——

乌压压的军士列阵而立,玄甲如铁,绯袍似火,从宫殿阶下,一路铺展到视野的尽头,仿佛无穷无尽。

江辞染站在最高的台阶上,风吹起他鹅黄的衣摆和轻柔地拂过他稚嫩的面庞。

栩星渊犹如一片沉默的云伫立在他的身后,挺拔的身影恰将他整个人拢在怀中,替他挡去了身后所有的阴翳,却将面前整个黎明留给了他,让他的身影映衬在郎朗日光之下。

江辞染深吸一口气,试探般地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玉玺。

他素白细瘦的雪腕,比玉玺还要白皙,托举起整个国家的重量,微微发颤。

下一刻,数万将士如潮水般伏倒,像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山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