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答辩大会:凯撒麾下不养闲人

“翁法罗斯的兄弟姐妹们,无论您来自奥赫玛,悬锋,拉冬,哀地里亚……亦或者是其他城邦!欢迎来到本直播间,这里是由神悟树庭电视台为您带来的现场直播。”

手持话筒的记者几乎将半个身子探出观众席围栏,激动地嘶吼道:

“继凯撒大人亲临神悟树庭,向广大师生宣布神悟树庭大学改制一事,途中突生波澜!一位籍籍无名的一年级学生竟敢当众质疑凯撒权威,要求与君臣进行一场公开辩论!”

“本台已获得奥赫玛官方许可,现在就让我们将镜头转向选手——”

镜头猛地推向场地中心那道披着黑袍的高大身影:

“首先向您介绍的,是代表凯撒方接受挑战的无名爵……”

卡厄斯兰那把脑袋移向这边,他长得人高马大,还带着怪诞的鸟嘴面具,活像个特立独行的怪人,吓得记者手一抖,求生欲极强地指挥摄像头转向另一位选手:

“而另一位大胆的挑战者,乃是神悟树庭一年级生,亦是门径半神缇里西庇俄丝女士的得意门生,那刻夏……”

——“是阿·那·克·萨·戈·拉·斯!!!”

一声怒喝如同子弹般在众人的耳边轰的一声炸响,那刻夏气得脸色铁青,如果不是身体条件不允许,恐怕当即就要飞跃围栏,一把揪住记者的衣领:

“一而再再而三,你们这些人长在脑袋两边的东西是摆设吗?!要不要我亲自帮你拧下来洗一洗?!”

被他指着鼻子怒喷了一顿,记者悻悻而归:

“看来本届辩论选手的脾气,都相当有个性啊。”

一个一声不吭,一个一点就炸。

“咳咳,不论如何……”

记者理了理被吹得凌乱的头发,重新将话筒举到嘴边:

“接下来的对局,一方代表翁法罗斯联邦与凯撒的旨意,另一方则是代表一名学生的个人信念,二者势必将会发生一场激烈的交锋!这场辩论究竟谁输谁赢,现场的树庭师生们将会给出最终的答案,让我们拭目以待!”

万敌坐在观众席上,随众人一起礼节性地拍了拍手,没好气地自言自语:

“树庭电视台的记者,什么时候也染上星际和平娱乐那套浮夸的腔调了……”

他的目光又落回场地中央,掌心微微收紧了。

事实上,万敌从来没有见卡厄斯兰那展现过演讲或者辩论的天赋,不如说这家伙就是个三拳头打不出一句话的闷葫芦。

问他来自哪里,父母亲族是何人,他不说;

问他究竟是谁,还有哪些隐藏身份,他不说;

问他未来有什么计划打算,他也不说。

一问就是:“万敌,你小时候我都告诉过你了。”

HKS!可他哪里还记得那么古早的事情!

这样一个沉闷无趣的人,如何能在唇枪舌剑的辩论场上获胜?

万敌方才为无名爵站台背书,完全是出于兄弟情义,做就做了,无所谓后不后悔。

只是,如果此番辩论失利,令奥赫玛在众目睽睽下蒙羞……卡厄斯兰那能承担得起刻姨的盛怒吗?

而就在万敌的心里忍不住担心得直冒泡时,他的王师克拉特鲁斯悄悄走过来,凑到王储的耳边低声说:

“少主,我们打听到了,这个名叫那刻夏的学生双亲早逝,家里只有一位长姐。他姐姐后来在金织衣坊找到了谋生的工作,已经当上了分区总经理,常年在各城邦奔波,很少回家。”

“金织衣坊?那不是阿格莱雅女士名下的产业吗?”

这么看来,凯撒甚至有恩于这姐弟二人。

那么,那刻夏此时的言行举止,也许的确像他所宣称的那样,纯粹是“个人的选择”,与私人恩怨或者利益团体无关。

克拉特鲁斯又问:“少主,你觉得无名爵阁下能赢吗?”

万敌沉默了一下。

他的指尖在金属手甲上叩了叩,所有盘旋在脑中的担忧和疑虑,在这一刻、在这一情景下、在这个问题面前,有如野风中的铁锈一般,吹散无痕。

因为迈德漠斯的回答永远只有一个:

“……一个能赢过悬锋王储的男人,可不会输给一个初出茅庐的树庭学生。”

而这位初出茅庐的树庭学生虽然比对手矮了半个头,背却挺得异常笔直,像一颗百折不挠的青翠树芽,气势不弱半分,清冽的嗓音透过扩音器传遍现场的每个角落:

“我的诘问共有三点,无名爵,只要你能清晰解答这三问,并且将我辩得哑口无言,无需旁人定夺,我直接认输。反之……”

卡厄斯兰那点了点头,这套流程他熟。

现在请对方一辩进行陈词。

众人正翘首以盼,几乎能预见那刻夏会像先前怒斥记者那般,上来就是甩着语言的鞭子,一连串不留余地的暴力拷打——

没成想,那刻夏不紧不慢,声音平稳得像在晨读课上念诵课文:

“启蒙课本第597页第5段,古之先哲将人的灵魂解释为三部分,分别是欲望,激情和理性。灵魂好比一驾马车,欲望是桀骜的马,激情是驯服的马,理性就是驾驭二者的马夫。”

“以上,将会作为本人的辩论总纲,便于某些一没读过课本、二没长齐耳朵的听众更好地理解。”

众人听得一脸懵。

这和辩论主题有什么关系?

有人慌忙翻动手中的课本:“我去,真有这段!”

不同于诧异的众人,卡厄斯兰那则是太熟悉那刻夏老师这副姿态了。

就像真正懂得捕猎的猫在出击前是不叫的,那刻夏现在越是平静,越是酝酿着风雨欲来的摧枯拉朽。

果不其然,他接着听见那刻夏对人群发出一声嗤笑,转而朝着卡厄斯兰那飞快地说道:

“第一,欲望。”

“欲望是一匹烈马,源于身体最本能的渴望。凯撒的欲望从来都不加掩饰,您渴望星辰大海,您渴望征战沙场,您渴望万邦俯首称臣……何等恢弘的叙事。与之相比,平民那些渺小的愿望,简直不值一提。”

“那么,试问凯撒,当你征服了银河大学联盟,您这匹永不餍足的欲望之马,又会将翁法罗斯这辆失控的战车带向何方?”

台下一阵交头接耳。

刻律德菈坐在王位上,单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

“第二,名为激情。”

“激情是驯服的马。不管是您身边继承了半神之位的臣子,亦或者是您的子民,奥赫玛人、悬锋人、拉冬人、哀地里亚人……乃至于翁法罗斯疆土上生长的生命,皆是被缰绳牵引的马群。我大概算个例外。”

“您驱策他们,沿着这条道路不断奔驰,向前跑,再向前跑。可哪一匹低头赶路的马能回头看一看,那高踞御座的执缰者,究竟是一个真正的引路人,抑或者是一个不合格的马夫?”

刻律德菈心说,哦,这是在质疑我的领导能力。

场下隐隐骚动。

那刻夏却仿佛早有预料般抬起手:“我知道,你们可能有人会问,凯撒在逐火纪年功勋无数,备受推崇和爱戴。难道她没有这个能力?”

说着,那刻夏突然把手伸向自己宽松的衣袖,在里面掏了掏,竟然当着众人的面掏出了……一只睡得正香的白色小猫???

他的双手穿过小猫的前肢腋下,将它高高举了起来,喊声振聋发聩:

“诸位请看,此猫头戴凯撒的冠冕,身负半神之职,名列教主之位,在翁法罗斯受尽尊崇与爱戴,曾引领无数人找到人生的终极意义,也包括我在内……那么按照这个逻辑,我们是否可以推论,他也有能力领导翁法罗斯的未来?”

迷迷糊糊的应小猫:“……喵?”

夏子,咋回事儿啊?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尤其是那毫无遮掩的粉肚皮的下方。

“喵——!!!”

一声近乎凄厉的猫叫划破了空气,应小星猛连忙用尾巴捂住了自己的隐私部位,随即开始在那刻夏的掌中疯狂扭动。

那刻夏的力气不如他大,被应小星一下子就挣脱开了(夏子:“……”猫跑了。),飞一般扑进对方辩友的怀抱,熟练地钻进袍子里藏了起来。

卡厄斯兰那先是一愣,然后低低地笑了。

观众席上,万敌同样忍俊不禁。

他觉得那刻夏举的例子不够恰当,怕是说服不了别人,结果就听见身边有人说:

“其实如果让教主大人当凯撒,也不是不行……”

“对,到时候联邦选举,我肯定投教主一票!猫猫教万岁!”

“刻法勒在上,只要让我吸一吸那只粉色小肉垫,我把命都献给翁法罗斯联邦!”

万敌:“……”

那刻夏被猫主子嫌弃了,脸色难免臭臭的,哼了两声表示自己其实并不在意:

“看吧,我的质疑并非空口无凭,并非所有受拥戴者皆能身兼重任。”

卡厄斯兰那戳了一下胸前的小鼓包,安抚应小星不要生气,抬头说:

“请继续。”

“第三,名为理性。”

一谈到“理性”二字,那刻夏眉间那抹张扬的神色忽然沉静了下来,先前汹涌澎湃的言辞走到这里,只剩下了一句极轻极轻的叩问:

“……凯撒,剥开所有宏大的修辞与辉煌的叙事,您所指引的前路,当真能带领翁法罗斯的人们抵达幸福吗?”

三重发问,欲望对外,激情对内,理性对应本质,层层递进,有如抽丝剥茧,直取问题核心。

虽然只是个一年级学生,思辨的锋芒已经彰显无遗。

台下渐渐没人说话了。

刻律德菈心想,说了这么多,阿那克萨戈拉斯其实就是担心她独揽大权已久,失去了出发的本心,失去了自省的勇气,驾驭不了马车了。

……爱操心的小子,也没树庭师生描述的那般混账嘛。

她想起命运爵方才对她说的话:

“凯撒,那刻夏同学虽然自从入学以来,因为特立独行在树庭受过冷眼,遭过排挤,但他没有因此忽视了其他人给予的温暖和善意。他是在姐姐的爱里长大的好孩子啊。”

而这个怀揣赤子之心的青年学子,向执掌翁法罗斯的半神提出了三个致命的问题:

“你要带我们去往哪里?”

“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带好路?”

“那个地方本身,真的是好的吗?”

应小星缩在卡厄斯兰那的袍子里,他都要怀疑那刻夏是不是提前看过剧本了,怎么这三个问题像是为他的好学生量身订做的一样?

‘白厄,你要带我们去往哪里?’

‘白厄,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带好路?’

‘白厄,再创世本身,真的是好的吗?’

现实中,那刻夏同学的冷声提醒将人从梦中惊醒:

“对方辩友,无名爵阁下,该你陈词了。”

面具后,卡厄斯兰那阖上了眼睑。

当他再度睁眼时,那双湛蓝的瞳孔仿佛能穿透冰冷的面具阻隔,与老师灼灼的目光在半空中无声相撞。

“凯撒和我的回答是——不知道。”

台下炸起一片惊疑不定:

“我是不是听错了?”

“无名爵是主动认输了?”

“不会吧……那个叫阿什么斯的小子就这么赢了?”

那刻夏却没有和众人一样露出愚蠢的反应,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他微微眯起了眼,用肯定的语气说:

“你接下来还有话要说吧。”

卡厄斯兰那嗯了一声,别别扭扭地开口道:

“……我有一个朋友。”

“……哈?”

应小星同一时间露出了死鱼眼。

看来老师提出的质疑确实犀利,让精通辩论的哀丽秘榭小伙儿都一时找不到好的论据,只能暂时收敛起羞耻之心,把自个儿的故事掏出来抖抖灰,披上马甲讲一讲了。

卡厄斯兰那讲述的故事没有那么愉快,甚至有些沉重:“我看见——他站在命运的岔路口,一次又一次,在刀锋般的抉择间辗转煎熬。”

“我看见,每一次,他都清楚还有其他路可走,却最终依然走向了那条他唯一能看清足迹的方向。因为他赌不起未知,失败对他而言,从来不只是一次小小的挫折,而是身后的千万人坠入深渊。”

这条路,他看见了16666666次,选择了16666666次。

“我看见,当他终于、终于有了那么一次,能够承担失败的代价时……他选择了遵从毁灭的欲望,纵身跃入了那片未知。”

“好在未知并未予以他灾难,他赌对了。希望如火光般降临在他的头顶。那过于疯狂的欲望被对方驯服为激情,指向他真正的敌人,也指向他真正的应行之道。”

他不知道自己要带他们去往哪里,

不知道以自己的能力能否带好路,

不知道再创世本身真的是好的吗?

他唯一知道的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洞穴里,只有继续埋头往前跑。

卡厄斯兰那看向四周,刻律德菈注视着他,缇里西庇俄丝眼含温柔,海瑟音面带笑意,赛法利娅在角落打哈欠,应小星挠了一下他的紫色毛衣——每一位半神都听懂了。

因为那不只是他一个人的故事。

“神悟树庭的阿那克萨戈拉斯,你问我凭什么?我们凭什么?翁法罗斯凭什么?”

“我只能说,就凭这双眼睛,局中之人有限的眼睛。这双眼睛可能烧坏过,献祭过,亦或分成千片……可它确凿无疑地看清了翁法罗斯是如何一步步踏出过去。”

“至于这道车辙会延伸向何方,是否是西风尽头的理想乡……”

他罕见地迟疑了。

停顿在辩论中本该是破绽,可落在他的身上,无人会觉得这是败笔。

卡厄斯兰那最终只是重复了那句最简单的回答:

“我们不知道。但我们还在奔跑。”

翁法罗斯,在走出昏暗的洞穴之后,还将在太阳下继续它的故事。

他说完了。

寥寥几段话,不足那刻夏用时的一半。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谜语人派系打过来了,不由得纷纷将目光投向那刻夏,等着他用锋利的言辞撕开对方辩友的衣装。

然而下一秒,回荡在整个广场上的却是一连串放肆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卡厄斯兰那:“那刻夏老……那刻夏同学,你,还好吗?”

虽然知道那刻夏老师是这个德行,但每次听到他大笑的时候,他都很担心老师会不会笑得背过气晕倒。

“第一,叫我阿那克萨戈拉斯。第二,修辞立其诚。你若极力向我论证凯撒的决策是何等的英明、我一个学生的见识是何等的浅薄……我自有一千个理由能驳倒你。”

“可你选择了坦诚,告诉我你也不知道,那我反倒无话可说了。”

那刻夏笑够了,转过身,向观众们鞠躬示意:

——“是我输了。”

凯撒麾下果然不养闲人。

全场一片寂静。

那刻夏也在等,等众人宣布他是一个失败者,等着被逐出神悟树庭的最后通牒。

无所谓。他想。无非是换个地方继续求学,只是……

只是又要让姐姐担心了。

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入学不过数月,便因“公然挑衅凯撒”被勒令退学,甚至连完整的名字都没有被人记住……

“阿那克萨戈拉斯。”

“叫我……嗯?”

那刻夏意外地闻声望去。

刻律德菈说:“朕封你为智哲爵。既然这么担心我办坏事,不如从今往后,就由你来监督我的一言一行吧。”

那刻夏的面庞出现了一丝裂痕:“什,什么?”

刻律德菈不解释,拍拍屁股潇洒地走了。

海瑟音紧随其后,回头给他加油:“智哲爵,凯撒为你制定的第一个指标是大学顺利毕业。”

围栏被工作人员撤下,人头淹了过来,叽叽喳喳如同上千只啄木鸟,疯狂敲击着那刻夏的太阳穴:

“我靠兄弟!你太牛了!智哲爵万岁!”

“帅死我了,我要是有你这口才,论文是坨答辩我也能雕出花来,我还至于延毕八年?”

“哥们,你是怎么把三千页的启蒙课本背下来的?拜托了我的期末周真的非常需要!!”

“你之前顶撞的那个贤人是谁?让他下来你来当!”

在被狂热的人潮淹没之前,那刻夏盯着凯撒缩成一个小黑点的背影,最后一个念头是——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他果然讨厌和夺走他姐姐的阿格莱雅一个派系的家伙!!!

那刻夏被人山人海卷走了,远处的万敌收回了看好戏的视线,看向卡厄斯兰那手里拎着的猫:

“应小星阁下,应星大人托我们务必带你过去。躲也没用,他亲自发话了。”

应小星无精打采地喵了一声。

这是背叛,赤裸裸的背叛!

来人救驾啊喵!

卡厄斯兰那正要押着应小星朝教室那边走,忽然被万敌不轻不重地捏住了肩膀,他疑惑扭头,后者继续用力,生怕他下一秒就跑了似的:

“卡厄斯,有空的话,和我单独聊聊?”

另一边,好不容易摆脱了人流,那刻夏扶着走廊的墙,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像下一秒就要变成骷髅法师原地散架。

与那些动辄抡起石膏书当凶器的学术壮汉相比,他这副身子骨确实堪称文弱,是货真价实的学术分子。

“一群筋肉怪物,恨不得把我抛到天上去,有没有人性啊……不行,我得找个就近的教室,进去坐着歇一会儿。”

就在他打算推开这间偏僻的教室门,门缝里漏出的人声却令他的脚步瞬间顿住了。

“黑塔,如果按照螺丝的步骤,排除所有干扰变量,我们能否像阿阮的假说推演的那样,剥离全部人性的凡人,也能具备星神的神性?换言之——凡人也可登神?”

作者有话说:

“欲望、激情、理性”出自柏拉图的灵魂观。

小黑(严肃脸):吾爱吾师,吾更爱……

应小星(突然闯入)(疯狂暗示):你更爱我对吧对吧对吧?

小黑:……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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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闯天家的小夏同学(木着脸):我的言论算什么惊世骇俗,这几位才是真正的重量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