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二一瞪圆了眼睛, 鬼鬼祟祟瞧了周围一眼,见着四边没人了,这才比了个数, 张了个巴掌出来。
李大霞吞了吞唾沫, 大胆猜测,“五两银?”
“什么五两!五两的生意我眼馋成这样?”马二一陡然拔高声音,恨不得将自己这巴掌往大妹儿面前捣鼓去。
“是五十两!”
他羡慕得都要流口水了。
“昨儿的一只小羊羔,那牛旺卖去了洒金街的一户大户人家, 从管事那儿接了钱袋子,足足五十两银——五十两啊!乖乖,我在一旁瞧得真真的, 啧,那银锭子白得哟, 晃眼!”
还晃得他心肝摇不停, 心动动。
这不, 他今儿就偷偷跟了人, 想瞧瞧同样是卖牲畜活禽,人家养的牲畜怎么就能成神仙肉一样?
那美味的滋味, 到底是用什么东西养出来的。
“不需要多,十成的功夫, 我偷学个两三成就行,咱们不贪心, 贪心遭雷劈。”
哪里想到, 出师未捷身先死, 才跟了这么点路,就被自个儿的婆娘喊破了,还被牛旺那小子瞧破心思, 瞪眼警告了。
马二一埋怨,“怨你,我都将手摆成这样了,你还一个劲儿一个劲儿地叫老马,老马老马,喊魂呢你。”
钱秀珍也头一回知道,牛旺的家禽竟卖到了这个数,之前只听说鸭鹅卖过十数两。
生意这东西,赚一两银容易,赚十两银不容易。
从十两银再到五十两银,那就更不容易了,简直是质的飞跃。
不过仔细想想,钱秀珍又心宽了一些。
羊羔嘛,本就更值钱一些。
“这么多?”一旁的李大霞听了都惊诧,“人都卖不到这价吧。”
“是啊。”马二一跟着感叹,所以他才想偷师。
灾年时候,人只要半袋米粮便能卖去,便是光景好的年月,家底薄的,也许只是场风寒,半月一月的吃药,家里就扛不住了,要卖儿卖女来换。
往东市里一瞧,头上插草,寓意人如草芥,不值钱。
“要是能学,咱还是学学。”李大霞出主意,“我瞧旁人家的秘方也能买卖,马哥,你拿银子去问问那牛旺?”
马二一:“问过了,人不稀罕。”
李大霞点头,也对,一只羊羔都能卖五十两银了,人哪里还能在意那点三瓜两枣?
必须做独门生意。
三人闲话了几句,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在岔路处分别。
钱秀珍挥手,大嗓门热情,“明儿应也是个好天气,咱们再一道去竹林啊。”
李大霞:“成,那我先家去了。”
……
马二一提着竹竿,一路往玉带桥的家中拖去。
玉带桥是一座两人宽的石桥,之所以得名,是因为下头一条流水潺潺的小河。
河水自西朝东,再往外便是城外,马二一寻了处汀州养牲畜,养的多是水鸭和鹅,有水有草,还能收些蛋,生意做了几年,经验颇丰,一众牲畜养得倒是不错。
“你猜我今儿在竹林碰到谁了?”
“谁啊。”马二一不以为意,拿了一把刀子,坐在院子里的小竹凳上。
竹竿靠在身,三两下便将多余的竹枝削断。
竹枝也没有扔掉,捡着搁在一旁晒晒,回头得空了,编个小篮子什么的,可以装鸭蛋鹅蛋,客人买蛋的时候送一个小篮子,价格高一些也无妨,还道他们家讲究。
“王秀才家的囡囡,那叫阿蝉的丫头,嗬,果真是像街坊邻居传的那样,如今大好了,人瞧过去机灵得很。”
傻子不傻了,可不就是稀奇!
见人好一会儿没应话,钱秀珍皱了下眉,又道。
“你不记得王秀才了?就七弯街那王伯元王秀才,有一段日子,他常寻咱们的车马,说是去城外的香观上香,要给他家闺女祈福求保佑的那位秀才公,人生得俊咧!”
“忘了谁都忘不了他。”马二一没好气,“是俊,你只瞅了几回都记得人。”
钱秀珍嗔了一眼,“哟哟哟,这是醋上了?一把年纪了还醋,也不怕旁人笑话。”
“疯婆娘!”马二一啐了一声。
提起王秀才,马二一便想起破庙中瞧到的那颗神像头,青天白日的,他打了个寒颤,不是太想提王秀才的事。
“你别老是提王家的事,咱们远着点。”
“怎么了?”钱秀珍不解。
“秋日时候,府城的吴府闹鬼,我要是没记错,差一点成了吴府新郎官的,就是这王秀才。”
“你忘了前些年时候,我和你说的那一回事了?”
马二一回忆,“晴天白日的,咱们家的车马载着王秀才,就碰上雷霆大作,我们进了一处破庙,那庙邪着呢,神不像神,雷一劈,头莫名就掉了,咕噜噜地朝我脚边滚来,我一瞧啊,嗬,那木雕泥塑的脑袋瓜竟然会动,嚼吧嚼吧嘴巴,瞧着吓人得很!”
马二一表示,王秀才走到哪,哪儿有邪,一回是巧,二回就得小心点儿了。
最后,他总结。
“这王秀才的八字肯定不太行,带了点衰!”
钱秀珍:……
“当初破庙那一回事,你说的是真事?”
“骗你作甚?”马二一跳脚,眉毛倒竖,“我还能拿吃饭的家什和你开玩笑?”
“要不是撞了回邪门事,如今我也不养这些牲畜,也不馋着牛旺的本事,今儿还在城里城外地跑呢!”
“成成成,”钱秀珍悻悻,“我还道那年,是你不想做这马车夫了,嫌辛苦,这才编了这些话来唬我。”
左右当年她也不爱老马做这一行,就顺着老马的话换了行当,没有多问。
老话都说了,行船走马三分险,这外头跑赚的啊,都是命钱。
说着生意经,不免又提到了牛旺。
钱秀珍左瞧右瞧,明明是在自家院子,蹑手蹑足又缩头缩脑,浑然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老马,那咱还去瞧牛旺吗?”
马二一拍板,“去!怎么就不去了?”
“这一回我堂堂正正地跟,我都想好了,我又不行什么歪心眼,只瞧几眼他怎么养牲畜,看看是不是水美草肥的缘故,怎么就不行了?”
他愈说,愈觉得自己在理。
街上也不是没有做同样生意的人家,便是卖烧饼都有两三处地,总有一家口味特别好,生意更好一些,另外两家也探头瞧了,瞧瞧又不犯事。
“回头我也不抢他的地儿,就依着他那养牲畜的地儿,寻一处相似的。”
……
却说另一边,王蝉满怀心事地回了王宅,瞧了王伯元一眼,就见他时而摇头晃脑,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又目露欣喜之色。
一管宣笔沾墨,浑然会吞吐墨汁一般,笔尖唰唰,在微微泛黄的宣纸上笔走龙蛇。
王蝉收回了话头。
天大地大,考试最大。
做文章要紧,还是莫要吓她爹了。
……
月上中天。
沅江上有风炁卷来,打破了江面的宁静,风声呼呼,元神化阴神,王蝉如风似光地贴着江面一路往南。
寻到了!
王蝉眼睛一亮。
江面上平铺的一件学子衣裳被风卷起,滴哒哒地直落水。
阮莲生的脑袋从空荡荡的衣裳里探出,紧着是四肢。
月夜下,他脸色苍白,便是连发根都落着水,黑压压的发衬得脸色愈发的死白。
再俊,也是死人脸。
“阿蝉,你吓到我了,我正在水里思考人生大事,这冷不丁地就被你拎了起来,我还道是谁。”阮莲生抱怨。
王蝉:……
“你更吓人。”
王蝉耳提面命,让阮莲生下一回别再这样将脑袋从衣裳里钻出,便是钻出,也不许扭动脖子,话落,王蝉这才说了来意。
……
“竹子里的臭肉?”
“蝇虫生了人的模样?”
阮莲生喃喃重复。
“嗯,瞧过去很瘦,是这般模样。”王蝉想了想,指尖点一道灵,于半空中描绘。
只见一只碗大的蝇虫随着丝线墨汁似的灵光勾勒,逐渐成形。
骨挝脸,紧贴着胸腔的皮肉,耷拉的手脚……最后,眼睛处点一道的红,一收一拉,蝇虫又只黄豆粒大。
“就只这么大小,嗡嗡嗡地拍翅膀,飞得还挺快。”
怕人没瞧清,王蝉指点灵处,又一拉一收,黄豆粒的图形又变大,直直地朝阮莲生的面前贴去。
“瞧清了吗?”
阮莲生连连后退两步,“瞧清了瞧清了。”
再瞧王蝉,阮莲生眼里抱怨连连,“小阿妹恁的心急。”
……
手一拂而过,灵光勾勒的虫身散去,如星光点点落入水中,引得好一些的鱼儿来吞尝这月华星力。
王蝉是急啊,这怪东西都盯着她家瞧了,恐怕来者不善。
今儿出门,她放心不下,还在家中布了雷霆阵,这才元神脱壳而来。
“阮大哥知道这是什么吗?”
阮莲生若有所思,紧着点头。
“竹中生肉是何物,这事我不知,不过,虫身人身,这东西倒是和我听过的一物有些相似。”
他定了定神,吐露一字,“瘟。”
王蝉不解,“瘟?”
阮莲生点头,“瘟从病,有延长之意,人头顶云天,脚踩大地,是万物灵长,如此灵慧之物,更要约束德行,是以,人忌相残。”
“据说,在人吃了许多人之后,不止魂灵,便是皮肉也染了罪孽,这样的骨肉极阴极恶,蝇虫沾染,沾染阴晦之炁,便脱虫身而化人瘟。”
“这东西要是散开了便不得了,”阮莲生都担心,“这要是传开了,一城的人都能得病,十室九空都有可能,所以,大家不明所以时,也称这为天谴。”
一般来说,只有战乱之地、又或是天灾之地才出这一瘟物。
竹子里钻了肉?
阮莲生表示,便是他这好学的莲蔓妖也不曾听闻。
骇人听闻,简直骇人听闻。
王蝉惊得不行,难以置信。
“这么说,竹子里的那鬼东西——它还是个人?”太过惊诧,声音都发飘走调了。
阮莲生想了想,肯定道,“也能这样说。”
王蝉:……
……
寻了一趟莲蔓妖,也知道了虫化人身的怪东西是什么,但王蝉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眼下,竹林里的瘟虫是烧了,竹子上的残肉也毁去,可这东西能来竹林一回,难保不能来第二回 。
天下之大,竹林更是无数。
……
云飘来,遮掩了些许月华。
王蝉从窗口瞧去,远远能见竹林,只见冬风呼呼而来,摇动竹枝,椭圆又细长的竹叶相碰,如金戈缠斗。
竹影幽幽,月夜下如无数鬼手招摇,晃着、怂恿着人一道去阴地。
“怎么会是人?”
王蝉不解。
她低头比划了下竹管的大小,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人怎么会成为这样的怪东西?皮肉变得如此绵软,小小的竹子筒都能钻过去?
这这——
这图啥呀!不人不鬼的。
……
图的啥?
自是图的自在神通!
夜色浓郁,黑得像墨汁一般,青玄宫所在的山岚果真下了一场大雨。
雨水滂沱而下,氤氲得整座山头都是水炁。
树枝被雨水压弯,淅淅沥沥而下,带着地上湿漉漉又浑浊的泥一路远去。
“别、别吃我,别吃我——”
“不、不要吃我,我家中还有老母稚子,我只卖身予你们做活的,不能吃我,你们不能将我吃了!”
人如家禽一般被关在铁笼子里,一共六人,有男有女,此时,个个惊恐着眼睛瞧前头,蹬着脚往笼子里头缩挪。
恨不得将自己缩成角落里的蘑菇,不引人注意。
他们不明白,买他们的人明明瞧过去像个管事,五官没什么寻常,人也有几分和气,又像一个店家的掌柜,怎么到了山头后,会有如此诡异的事情发生。
只见他打着一盏红灯笼,烛光倒映,红色的灯笼皮将暖黄的烛火染红。
“卖身银我已经给了你们家里人,也出了比市价高出两成的价格。”他高高在上,投下目光时冷漠,眉头微微皱起,似是嘲讽他们如今求饶的狼狈。
“世间事就是这样,公平得很,占着便宜的时候,你们就要多想想,为何能占便宜。”
“胡说八道!”一个男子气愤,盯着这张好似不痛不痒的脸生厌,怒胆两边生。
他左瞧右瞧,没寻到趁手的,也不嫌弃肮脏,一把抓了地上屙的屎尿,朝人砸去。
“我们是卖了身,可没有卖命!”
“对对,几两的银子而已,我们签的还是活契!”有人大着胆子跟了句。
姜待旦正待别脸躲过,倏忽身子一僵,想到自己身后的吴娉婷,硬生生顶了这肮脏物。
恶臭扑鼻而来,他一抹脸,瞧着人的眼神也阴沉了下来。
原先升起的一点儿不忍,也随着铁笼里的人的反抗,一下就烟消云散。
“娉婷小姐,你不是饿了吗?咱们到了。”
“饿,好饿——”吴娉婷舔了下舌头,从姜待旦的脑后转了过来。
一下子,两张脸贴在一处。
此地的喧嚣一下便止了,铁笼里,众人惊恐着眼睛,脚被定住了,声音也喊不出来。
无他,眼下这一幕,他们瞧了几回都不能不骇。
吴娉婷上下打量,嫌弃。
这些都是这些日子挑剩的,老的老,硌的硌,中气不足的中气不足,瞧过去就不是太美味。
“姜大哥,就没有新货吗?”她目若含情一般扫过众人,贴着姜待旦的脸蹭了几下,语带娇嗔。
“姜大哥这样的,我便好生喜欢,如若没有,前些日子那小男娃儿也好,脑髓嫩得很,魂也香,就是那时我吃得囫囵,魂吃得不够干净。”
她舔了舔舌,舌微微一点嫣红,如吐丁香花。
“现在我吃惯了,知道怎样才能吃干净,一定不浪费一丁半点姜大哥的心意。”
姜待旦:……
只一下,他的寒毛便竖起。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