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知州会有疑惑实属寻常。
吴家是建兴城的富户, 吴九鼎又只得一个女儿,子息不丰,再是不喜怅惘吴娉婷是女儿身, 吃穿用度一应没有短了缺了她的。
自小珠宝玉饰的养大——
穷秀才的闺女, 她又怎会眼馋?
除非这其中有内情!
还有一场更大的富贵。
王蝉仔细地想了又想,没有想到家中有什么隐秘的身世。
奶奶,舅爷的小妹,舅爷家也就是个打石头的, 在胭脂小镇上有个小门面,生意不是太好,半年一年的才卖个石头摆件。
阖家上下, 出名的就只有养石人老祖宗。
爷爷?
这也寻常,是一个屡试不第的老童生。
这能有什么隐秘的身世?
王蝉决定先不想了。
左右眼馋她阿爹的吴娉婷在雷霆之下消失, 在多少过往纠葛, 也该烟消云散。
一旁, 阿霖和小念兴奋极了。
劈下黄竹后, 砍竹刀深深扎进土中,刀柄钝厚, 刀锋凌厉,经过雷火淬炼, 隐隐有青色雷霆滋啦而过,瞧过去便不是凡物。
阿霖瞧了几眼砍竹刀, 拉着小念, 跑到王蝉面前。
他约莫十来岁, 是破庙那处一众小乞儿的老大,平日里也爱沉着脸。
不沉着脸不行,都一众的刺头和泼猴, 没点威慑和本事做不好老大。
两年多的流浪生活,他的面庞有些黝黑发瘦,这会儿,他看着王蝉,脸上是期待的神情。
“小神仙,这刀还是我的吗?”
一旁的小念也期待,声音童稚。
“这是阿霖爷爷留给阿霖的,他最看重的便是这把刀,睡觉都搁在自己手边……阿霖哥哥说了,这是他爷爷在保护他,谁要是欺负了他,欺负了我们,他就拿着刀和人拼命。”
“我、阿霖哥哥、大牛……还有小花她们,我们是没爹没娘了,不过我们不会怕,也不能看低了自己,唔——”
她皱眉苦想,下一刻喜笑颜开。
“阿霖哥哥说了,这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王蝉愣了下,随即一笑,“自然。”
“哇喔,太好啦!”小念率先欢呼,绕着王蝉转圈拍手,紧着拉过阿霖的手便往前跑。
“快快,我们把这刀拔出来,这刀这般利,一瞧就好砍竹子。”
阿霖也高兴,“晚上便不怕野狼,也不怕坏人,我能拿它砍了它们。”
冯知州察觉一道视线在看自己,顺着视线转头瞧去,就见王蝉正谴责地瞧来。
他苦笑了下。
惭愧惭愧,一州之长,父母百姓官,政治倘若清明,理当海晏河清,百姓老有所依,幼有所育,病有所医……
是他做得还不够好。
……
阿霖将刀拔起,冯知州意外这两孩子竟分毫不惧。
一旁的地下便是棺椁,棺椁中,吴娉婷的旧皮囊已经尘归尘,土归土,可方才大家可是瞧过那诡谲一幕的。
人肉如袄子一样被剖开,也不像寻常的尸体腐了烂了,更多的像一个旧皮子,没有颜色的旧皮子。
那一幕冲击过大,冯知州是怕了这红棺。
瞧一眼,视线就像被烫着一样缩了回来。
偏偏他是一众人里最为年长的,露了怯,他要脸面不要?
“咳咳,”冯知州轻咳两声,“阿霖和小念不怕这棺?”
“这有啥?”阿霖拿着砍竹刀,喜欢得不行,左瞧右瞧,甚至想到了话本子里的故事,据说,大侠手中的刀为神兵利器,可吹毛断发。
他立马拔了自己的头发去试。
只见发才靠近,刀芒一闪,隐隐有“铮嗡”之声,紧着,那发便断了。
“哇!”小念眼睛都冒着泡,瞧瞧刀,又瞧瞧王蝉,在王蝉看来时,又羞赧地往阿霖身后躲。
小神仙瞧她了呢!
阿霖眼睛迸出一道亮光。
吹发可断!
这刀果真奇了!
见冯知州在一旁,阿霖又应了两句。
“棺材有什么可怕的,你是没住过我们破庙,怪事多着呢,”他撇撇嘴,有些嫌弃这有些胆小的大人,亏他长这么大的个子,都白长了。
肉和米面真白吃了,浪费!
“怪事,什么怪事?”王蝉好奇,插了一嘴,手中还摘来了些柿子和杨桃。
雾灵山灵气充沛,漫天飘雪而下,积雪落下,黑压压的天空好似拨开了阴云,这处山头明亮了许多。
山上的树青翠,更有许多野果子。
方才,王蝉将阿霖和小念的伙伴寻了回来,好一些摔闷了,这会儿将人安置在青玄宫的屋子里,王蝉顺道摘了些柿子,瞧到了好些株的山茱萸。
微微黄的叶,红红圆圆的山茱萸小巧,错落地长在枝叶之间。
皑皑白雪,这道红美得令人心醉。
她在逢年大夫那儿瞧过,是果子更是药。
“喏,这果子山下的药铺都是收的,等它们要落果了,你和阿霖大牛他们采了它,卖到药铺又是一个进项,别舍不得花铜板,衣裳得穿厚一些,鞋子也要买。”
“小钱不花,回头冻病了,就得花大钱了。”
王蝉招来小念,将一颗山茱萸搁到她的掌心,遥遥指了山茱萸生长的地方。
最后,她又将一枚自己刻好的石头送给小念。
“这个也给你们,我自己刻的,别瞧它好看,石头是山上捡的。”
小念低头一瞧。
石头果真漂亮,是清透的红,握在手心凉凉的,上头只几道简单的划刀,瞧着像——
“像、像——”她团皱着脸搜肠刮肚。
可惜这刻痕简单,小念一时想不出像什么,脸一垮,颇有些颓败。
王蝉手背在后头,饶有兴致地逗她,“像什么?”
“像、像裙子?”小念眼睛一亮。
像街上那些有阿爹阿娘的小姑娘穿的衣裳,红红又软软!她跟着大牛讨铜板时,瞧着她们跑过,裙子摆起的弧度就是这样。
当时,羡慕坏她了。
小念才说完,紧着就又摇头,“不对不对。”裙子简单了。
“是不是这个?”王蝉笑问。
下一刻,就见王蝉手一掐,这一处山岚的薄雾如绸似雾而动。
小念激动,“我知道了,像风!”
“对,是风。”王蝉示意她将这一方石头搁在一棵山茱萸下。
小念依言而办。
只见才搁在地上,石头好像接了地炁,盘悬着起了风炁。
风不大又柔和,相互依缠而上,宛如两块丝绸绵绵依恋,它们轻轻将高高树梢间的山茱萸卷下,最后落在了一旁的地上。
“哇!”小念捧着里自己冻得冰凉的脸,稀奇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真送我们、真送我们吗?”她兴奋。
王蝉:“嗯。”
这方石头她从悬崖处敲下的一块碎石,石中炁中蕴含的便是一道风。
五行中,风属水——
而土生金,金生水,雕琢出石中炁的那道风,便是没有灵,搁于雾灵山这等灵地,也能以五行蕴养,风触地而出。
“你们还小,爬树要小心一些,这方风石送给你们,好好爱护,它能陪你们很久。”
“我一定珍惜。”小念重重点头。
送了风石,王蝉再瞧小念和阿霖,心中的不好受好了些许。
她能做的不多,能帮的人也不多,但就算只萤火之光,夏日夜里瞧到了,许久后再想,也能想起那一刹那的快活和欢喜。
王蝉转头瞧阿霖。
阿霖已经和冯知州也说起了自己几人瞧过的怪事。
见冯知州一个成年人还不如自己胆大,阿霖昂了昂下巴,眉眼间都是小自得。
“你们这些大人、有铜钿余粮的会争生意,争地,争水……”他掰指头,“争好多好多的东西!”
“我们乞丐之间也会争地盘,争睡觉的地儿,争讨食的地方。”
更甚至,乞儿间争得更厉害。
荒废的屋子也有不同,一些只剩残桓断壁,一些还能遮风挡雨,后头这种屋子,抢的人就多。
一些地儿好讨食,人和气,便是赶人也不用大棍棒,或只是拎着扫帚虚张声势。
这样的人心善,往往五次能讨个两次,还不挨皮肉痛。
乞丐无恒产,最怕的便是受伤和生病,要当真受了伤、生了病,顶多自己烧一些热水,再得老乞丐一声叹息的指点,拖着病歪歪的身体挖一些野姜回来。
挨过去,街头角落还缩着那蓬头垢面的乞丐。
挨不过,荒郊野岭多一具尸。
野狗啃食,老鸦啄肉,一身旧衣都会被剥去,来得赤裸,走时也坦荡。
“烂木庙那儿的地方大,屋子保存得也好,窗户是窗户,还有两扇门板呢,扎一些厚草就能遮风挡雨——”
“这样的好地方,你道为啥没人和我们抢?就我们住那儿,宽宽敞敞,舒舒服服。”
王蝉和冯知州摇头。
阿霖得意,“最近,那地方有时会闹鬼!他们胆子小,都怕呢!宁肯在外头吃风,都不肯到破庙那一处地的附近,就怕挨上了邪门事。”
“闹鬼?”王蝉问。
冯知州一拍脑门,似有些受不住,
怎地又闹鬼?
他都要认不得这建兴府城了!
阿霖重重点头,“嗯,那时好些大乞丐住那儿,我们抢不过,只占了个偏厅的小地方,还得给他们烧水,捶背……做好多的琐事,喊他们阿叔阿伯,嘴巴不甜就挨踢,说我们也瞧不起他们是不是。”
说起那些大人,阿霖嘴抿成一条线,小念更是气得叉腰跺脚,把泥巴当那些大乞丐狠狠踩,泄愤。
显然,他们没少挨欺负。
王蝉同仇敌忾,“是太过分了,有手有脚的,大人还欺负小孩子。”
冯知州也叹,“穷生恶计。”
后半句富长良心,冯知州看了一眼穴里的棺椁,是不好讲了。
这富——
不知足的人心有贪欲,再富也没长良心。
见王蝉跟着一道愤慨,阿霖受宠若惊,反倒宽慰了两声。
“小神仙不打紧,这些活也就费些力气,我阿爷说了,我们穷人家最不值得珍惜的便是力气,使完了,明儿还能有,使了力气,肚子才会有力气。”
王蝉:“你阿爷说得真好。”
冯知州也叹。
这话通俗,却又有了大道理,没有依仗的时候,勤劳便能填肚。
阿霖眼里闪过道哀思,“嗯,他是最好的爷爷。”
“我姓王名蝉,你们唤我阿蝉就行。”
王蝉被一句句小神仙喊得别扭,别的不说,就怕阿霖和小念说漏了嘴,回头透出了喊小神仙的缘由。
李家成无主之财的财炁,勇毅侯府的裴侯爷,磨磨唧唧还不肯走,日思夜想地想着这笔落入大江中的铜钿。
卧床不起,病骨难支,裴侯爷还颤颤巍巍地爬起,吩咐着人去府城想方设法,便是舍了大财,也要招揽人下江捞财。
冯知州作为一州之长,和裴侯爷也有往来,尽地主之谊,瞧病都瞧了两回,回回都拎着一份礼。
不重,表表心意就行。
今天是冬日五宝,芝麻、枸杞、百合、红枣、大鸡蛋,到时熬一盅五宝,吃了入冬不穿袄。
明日是冬日五果,吃了五果,棉衣不用裹。
气得侯府的人瞧到冯知州就烦,没个好脸色,都失了对一方知州的敬重。
人走后,裴侯爷看着那鸡蛋,更是啐他一声穷酸。
不愧是山里猎户出身,两脚毛都没洗干净!
冯知州也觉得裴侯爷难亲近。
他这多好的祝福,今日送菜,明日送果,送的哪里是东西?分明都是殷殷心意!
……
阿霖小声,有些不好意思,“阿蝉?”
小念眼睛亮晶晶,脸红红,声音甜甜,“阿蝉姐姐!”
“真乖。”王蝉笑着拍了下她脑袋。
阿霖继续,“别的能忍,有一事我们真是恨,他们还抢我们每天讨得的吃食和铜板!”
“有一个叫疤哥的,我们最怕他了。”
听到疤哥,小念脖子缩了缩,显然也怕得很。
王蝉听了听,这才明白他们为何这般怕这疤哥。
疤哥是诨号,盖因那人自左眉骨而下,一道疤毁了鼻骨又到右脸颊处,瞧着颇为骇人。
盯着人瞧时,两眼阴嗖嗖,像是在打什么邪念。
“疤哥说了,我们手好脚好,阿婶阿婆的同情心不多,要是坏了手、坏了脚,往地上一爬,铜板指不定能讨得更多。”
阿霖表示,疤哥还古古怪怪笑过,说以前他的杂耍班有多赚钱,招着手唤他们过去,说要教这赚钱法子给他们。
可大家谁也不敢靠他太近,都躲着他。
就在疤哥的眼睛一日阴过一日,阿霖都握紧了手中的砍刀,将一众伙伴护在身后。
他狠狠瞪着人,琢磨着哪个夜黑风高的日子,先下手为强。
这时,破庙来了个一身酒臭味的男子。
只见他胡子头发糟乱,眼窝发青。
“他一直喊着棺材,发财……嘀嘀咕咕的,有时还发酒疯乱叫又乱笑,喊着小娘小娘,我会接你回家,我们好好过日子,我要有银子了……”
“阿霖哥哥不让我们和他说话,说他是酒蒙子。”小念煞有介事点头。
“嗯,酒蒙子,要躲远一些。”
阿霖赞许,“没错,要离这喝大酒的人远一些,我阿爷说了,喝红了眼的人和赌红眼的人一样吓人,会提脚卖小孩!”
他继续回忆,一点儿也不怕,还有些高兴。
“夜特别的黑,那酒蒙子一直喊着棺材发财,外头有怪叫声响起,像咕咕鸟,咕咕咕咕地叫……然后他就爬了起来,发疯了一样,一边跑一边挠背,跑到了夜色里。”
“大家都被闹醒了,从破窗看出去,就瞧到他真背着棺材出来了。”
“背了一具又一具的棺材,背都压弯了,大胡子下的眼睛却亮得很,手舞足蹈,喊着发财了发财了,然后人又跑远了。”
一具具棺材摆在庙前,夜色一晃,倏忽又不见,好似只是错觉。
只见月亮明亮,洒下冷冷的幽光。
这一幕比义庄还骇人,破庙里的人尖叫,没两下便跑没了,倒是剩下了阿霖小念大牛等一众小乞儿。
小孩儿反倒不惧邪。
棺材有什么好吓人的,又不会打骂他们,也不会抢他们的被子和铜板,更不会吃他们藏破洞里的最后一口粮食,让他们饿肚子。
死人有什么可怕——
活人才吓人。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