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笑萍僵了僵, 瞧着前头的白师茂,两只眼睛都失了神。
“他快死了?”
“为什么——他怎么能就要死了?”
“不,我不信!他该活着, 活得穷困潦倒, 活得懊悔,佳节时候,得在旁人屋外的角落里蜷缩着,又冷又饥, 瞧着别人阖家团圆,他痛苦的清醒,知道自己典掉的到底是什么!”
典妻典妻——
典的不止是妻子, 更是家,是一个本该和美的家!
柳笑萍喃喃, 声音一开始轻, 到最后的重。
再抬头, 那一张芙蓉面上发丝微微乱, 看向王蝉时,眼里水光浮动, 有不甘和凄楚的神色,更有几分抓不住东西的无措。
过往的一切如走马观灯一般的在她周围倒退。
这一刻, 她瞧不到周围的人,眼里只有白师茂, 只有她和他之间的怨与恨。
凭什么, 凭什么他就要死了。
轻轻巧巧的, 眼睛一闭便死去,死生事大,从此, 恩怨情仇当真如旁人说的那样,烟消云散一般地勾去。
那她遭过的罪,心中受的痛,又寻谁去恨?
都说人生如一本书,翻一页,便又是崭新的一页。
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往后,该笑着面对之后的漫漫人生,去缔结更好的缘分,写更缤纷的人生。
可她做不到。
真见到白师茂,柳笑萍才知道,她以为事情早已经过去,并不是这样的,她的心中藏着数不清的怨和恨,在午夜梦回之时,不甘愤恨爬上心头,细细密密地啃啮着她的心。
凭什么这样待她?
凭什么夫婿能将妻子典了?
她分明是人,不是一个物件。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柳笑萍哽咽,“这世道——这世道为何会允许男子这样待妻子?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我们女子,是差了男子什么吗?”
明明女子也能赚铜钿,手巧又心思细腻,更有坚韧的一颗心,多少人是寡母一手拉扯长大,而男子,婆娘亡故,月余便又迎了新人。
因为他们操持不来家里活。
论性情,论品性,女子究竟差了男子什么?世道之下,竟如此被薄待!
一滴滴泪滴落,带着恨,带着怨,但更多的却是无力。
王蝉伸手,那滴泪落入她掌心,明明是凉的,却让人觉得烫手。
“我也不明白。”王蝉眼里也是怅惘,更有迷茫。
她抬头看向远方。
也许等再一次的斗转星移,在无数人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凭什么时,水花凝成巨浪,这世道便能有所改变——
男子,便不能如此轻易地将女子伤害。
“阿萍姑姑莫哭了,他已经得了报应,这便是他的报应。”
柳笑萍顺着王蝉的视线看去,就见街道上,白师茂疯了一样地去搂漫天的金银元宝,目露痴狂。
“我的、都是我的——”
他跪在地上扒拉,冷冷的石头磕在膝盖上,又硬又疼,却也换不回清明,看着纸钱元宝,仍以为是金银锭子。
“不许抢,谁也不许抢!这些都是我背棺椁换来的,是我辛辛苦苦背棺椁换来的。”
白师茂挣扎得太过,扑腾的动作太大,一半绵绸一半纸衣的袄子破了去,露出了瘦骨的肩背。
王蝉瞧去,正好瞧到他背上的一道纹身。
只见纹身殷红似血,却又比血的颜色更深一些,像血落了泥地,静等两日后沉积的深红,上头,一口巴掌大的棺材正好刻在肩胛骨的位置。
王蝉意外,“原来是他。”
阿霖和小念口中,在烂木庙里背棺的人。
柳笑萍朝王蝉瞧去,“阿蝉先前见过他?”
“不曾。”王蝉摇头,“我方才还意外,为何他身上有如此深的阴炁缠身,原是背了棺。”
只略略一想,王蝉便知,白师茂定是瞧见过鬼阿婆王浴兰,知道她虽为鬼物却公道,更是有一棺椁的财宝。
只要为她背棺,她便予人酬劳。
因此,白师茂这才执着着背棺。
只不知中间出了什么岔子,他被人在背上纹了棺的纹路,这纹身的颜色是阴煞炁重的血液,白师茂自然成了阴间的背棺人。
背一口棺,得阴间钱财。
一鬼求人相助,一人求财,银货两讫的事。
只是并不是每一个人都适合吃这碗饭。
走阴人,除了生辰八字,更应是生来便不哭的人,口中含阴间一道阴炁,这辈子才能咽得下这口饭。
而白师茂,显而易见的,他出生时定然哇哇大哭过。
不是走阴人,却吃了阴间饭,这才阴炁缠身,半身纸衣上身。
果然,人群中有人认出了白师茂。
只见三两个穿着破烂袄子,面上泥垢的乞丐听得一声声钱、钱,心动异常,不顾别人的白眼,拄着竹棍,手捧着破碗,硬是挤了过来。
这一挤,漫天的纸钱沾了好一些在身上,尤其是面上有疤的人。
瞧清了白师茂的脸,这些个大乞丐各个瞳孔紧缩。
“鬼、鬼!”有人抖着手指着白师茂,有吓的,也有冻得,磕绊着牙齿说不清一句囫囵话。
“什么鬼?”周围的人又惧又爱瞧,各个缩着脖子挨一道,瞧了白师茂又去瞧乞丐。
“这白公子是撞邪了吧,捡了鬼丢的钱?这鬼厉害呢,我们方才也被迷了眼,以为是金银锭子,啧啧,成色特别的好,晃眼得人心痒痒。”
坊间都有言,鬼有三技,一迷二遮三吓。
他们方才啊,就是被迷了!不过人这么多,定不会被吓。
青天白日的,纸钱满天飞也没啥怕,就瞧瞧热闹,回头过年都有话头谈哩!
想着过年时候,亲朋好友都听自己吹大牛,大家伙精神一振,挨在一起都没那么怕了。
乞丐瞧众人像瞧傻子。
“邪门呢!就是他就是他,那天夜里,我亲眼看见他背了好多棺材,月亮都冷得很,像是长了毛一样,众鬼从棺材里出来拜月,所谓鬼影憧憧,人影萎萎,说不得那些鬼都藏他身上呢。”
“你个老酸儒还在说什么酸话,——快跑啊!”
“哦哦,对对,跑啊。”老乞丐撕心裂肺一声喊,众人的心肝都被惊得乱颤。
瞬间,知道背棺诡谲的乞丐都跑了,像有恶狗追撵,棍子丢了,烂草鞋也跑丢了,冰天雪地也不怕冷一般,赤脚粘了洒了一地的纸钱——
有胆子实在大的,心怀一分好奇的,跑的时候还不忘回头。
这一看,正好对上白师茂伸来的手。
只见他眼睛无神,带着莫名的奇诡,黑的眼珠愈发的黑,白的眼仁愈发的白,暖阳下也让人后背冒凉汗,冷不丁的,他好似恶鬼披着人皮,抬眼便要皮笑肉不笑,紧着将人魂勾走。
“娘呀,吓死我喽!”
白师茂不睬,这会儿,他所有的心神都被纸钱吸引着,盯着人的脚后跟,僵着步子跟上,要去讨回属于他的纸钱。
“我的,是我的——”
“是我的银钱,你们不能拿走。”
“……笑娘,笑娘啊,我又有银子了,跟着我回去吧,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
被盯了脚后跟的人吓得七魂去了六魄,那唤做疤哥的人腿还伤着,瘸着脚跑不快,被拥挤的人群一挤,他又跌在了地上。
手被踩了,腿被压了,这个脚丫子踩过,又来另一个脚丫子,不一会儿便哭爹喊娘,鼻青脸又肿。
“娘呀!”
“快跑快跑,遭瘟的追来了!”
闹闹轰轰过后,很快,绣坊这一处又安静了。
那阵风卷着金银纸钱往前,引着白师茂跟着往前,很快,香衣纺这一条街前,同样不见白师茂的踪迹了。
……
“萍姑姑怎么来府城了?”
王蝉拉着人旁边走了走,掌心一翻,水炁在掌心凝成水团,帕子一拧,递给了柳笑萍。
“姑姑擦擦脸,风大着,仔细吹疼了。”
“谢谢阿蝉。”柳笑萍接过帕子,往眼睛上一覆。
热乎乎的帕子缓了因落泪而刺痛的眼,更暖了一颗被世道伤得累累伤痕的心。
一旁,赵兰香在一旁瞧了,眼睛都瞪得老大。
乖乖!这水是哪儿来的?
怎能掌心一翻,就出现水团了?瞧着那帕子,这水还是热乎的!
听得一声阿蝉,赵兰香皱着眉苦想。
这名儿怎么好似有些耳熟?
片刻后,她一拍大腿,“我就道为何耳熟!姑娘莫不是最近都在传的阿蝉姑娘?”
王蝉:“我叫王蝉。”
赵兰香:“对喽对喽,听说是姓王,阿爹还是个秀才公呢!”
柳笑萍朝人看去。
赵兰香自来熟,“大妹儿不知道?”
“府城的事我是不知,不过阿蝉有大本事,我是知道的。”柳笑萍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瞎了几年,一双眼便是被阿蝉医好。”
平复了心情后,柳笑萍的声音温婉又好听。
瞧了眼王蝉,冲她笑了笑,又看向赵兰香。
“我常居故乡胭脂镇,数年未来府城了。今儿来,是和胭脂镇长乐绣纺的掌柜一道,要来府城挑一些时兴的布料,再拿一些新的花样图纸。”
王蝉笑了笑,知道柳笑萍不止是应了赵兰香的话,更是应了她的话。
赵兰香看着柳笑萍,眼里怜惜更甚,是个命苦的娘子。
“幸亏吉人天相,碰到阿蝉姑娘了,以后啊,定是否极泰来,一辈子都是顺顺当当的。”
“谢大嫂子。”柳笑萍感激,“方才也谢嫂子替我出头。”
“哎,这有啥,就说几句公道话的功夫!坐坐坐,咱们坐这儿说话。”
赵兰香热情地拉着人,往绣坊前的榕树下的石凳上一坐。
“你是不知道,事儿奇着呢,前些日子啊,西市那儿出了个没心肝的牛旺,拿着死人尸体变兽禽,还卖得死贵死贵,老话都说了,同行是冤家,这话半分不假,你道他还做了啥?他呀,还把死对头的同行马二一变成了一只活羊!”
“得亏有阿蝉姑娘,只用一口锅,几块薪火,将羊羔架在上头,不消片刻,活羊就成了活人!”
赵兰香越说越稀罕,盯着王蝉瞧了又瞧。
神仙人物,当真是神仙人物!
要不是有她,那马二一这会儿坟头草都长出来了。
大冷的天,羊肉做了锅子,毛皮做一身暖和的小袄子,马二一的婆娘还到处寻人,没想到丈夫一身皮是穿在别人身上,肉更是进了人肚子。
赵兰香只想了想,都觉得骇人。
“方才那道歪风——呸呸!哪是什么歪风,分明是一道及时风!”赵兰香眉眼都洋溢着高兴。
“那风——”她试探地问,语气却肯定,“也是阿蝉姑娘招来的吧?”
王蝉有些羞赧。
“那些金银都沾着阴炁,阴炁蒙蔽下,瞧着才像金银锭子,不知是不是吓着人了——”
“吓得好!”赵兰香解气,扬眉吐气一般,还不待王蝉说完,立马便接了话头。
“省得那些个人嘴里胡咧咧,尽把牛粪蒸了当饽饽吃,吃得是满口恶臭!偏生还以为自己香!”
王蝉被逗了,这婶子圆乎乎的,嘴巴利索,心眼也好。
赵香兰犹豫了下,瞧了眼王蝉,颇为为难地开口。
“阿蝉姑娘,既然今儿遇到你,咱也是缘分,你可否帮婶子瞧个事儿?”
王蝉意外了片刻,连忙道。
“自然可以,婶子莫要客气,修行之人修心,更要惩奸除恶,驱邪治鬼,只要我能搭把手,定不留余力。”
赵香兰欢喜得不行。
果然,这神仙样的小姑娘和别人说的一般模样,不止模样生得漂亮,心肠更是一等一的好!
“我也不让姑娘白忙活,我们也知道规矩,断没有只沾便宜的道理。”
赵香兰瞅了眼王蝉,又往香衣纺瞧。
“姑娘是来买衣裳的?哎,别拒,我可都瞧见了,方才你跟着个书生郎一道来,想必,那便是令尊王秀才吧,我这店里男服卖得也好,好些个书生都来买,说是崇德书院的山长难得回一趟书院,大家紧着见先生,都想穿身体面的。”
“今儿姑娘挑的几件衣裳,咱都不收铜钿,送姑娘了。”
王蝉这才知道,面前这圆脸肤白、瞧着又有些胖的婶子竟然是香衣纺的掌柜。
“进来进来,进来喝盏茶。”日头虽好,数九寒冬的风却也寒,不一会儿,赵兰香便被风吹得脑壳有些疼。
她扶着脑袋,迎着人进了香衣纺。
……
“我姓赵,闺名兰香,也因为这,这一处的成衣铺子我接手后,便起了名儿唤做香衣纺。”
赵兰香瞧着自己的铺子,回想自己数年的辛勤和心血,感慨颇深。
王蝉落座。
柳笑萍冲王蝉笑笑,又指指店铺,示意她先去瞧衣裳和图样。
“萍姑姑先忙着去,等事儿忙完了,咱一道去七弯街。”
王蝉理解,柳笑萍来府城可不是贪耍,得瞧时兴的样式,再采买合适的布料,胭脂镇是小地方,流行的衣裳配饰比府城慢上一步。
而府城,又是紧着京畿流行的样式。
赵兰香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中拿着个木匣子。
匣子搁在桌上。
王蝉瞧了她一眼,见她点头,这才打开。
只一刹那,红布映衬得屋子里好似也有了光彩,匣子里是一套的新娘吉服。
红绸柔软,上头以金线绣着宝相花的纹路,繁复又精细,红盖头上更是绣了龙凤呈祥的样式,一看便是绣工不凡,花费了大功夫。
赵兰香伸出手,摩挲了下吉服,眉眼微垂,有几分叹息。
“这吉服有两件,只其中的一个新嫁娘,再也没有机会穿上它了。”
王蝉听得认真。
赵兰香娘家在建兴府城下头的一处县城,唤做淮县,赵香兰有一个侄女,唤做巧娘,一双手当真是巧,脑子也灵活,花样只要她多瞧两眼,便能临个七七八八。
画得出,更能绣得出。
琢磨不透的,她多琢磨上两日便知道其中的针法,让人都道她阿爹阿娘名儿取得巧,这般手巧内秀,可不是巧娘么。
小县城地儿小,人也少,讨生活自然没有府城来得容易。
再加上,府城更有姑姑开了成衣铺子,巧娘便辞了家里人,来到了建兴府城。
她从针线的小绣娘做起,熬了几年,从小丫头长成大姑娘,到最后是香衣纺的大师傅。
年纪虽轻,手艺却很是不错,生意接了一单又一单,很是为自己攒了一笔嫁妆银。
赵香兰抹了眼睛,“……我这侄女儿当真勤快,道一声勤扒苦做也不为过,人内向,性子也静,是做绣娘一等一的好手。”
“家里不容易,给不了太多的支持,她想为阿爹阿娘分担,便说了自己攒嫁妆,便是这嫁衣,她绣了自己的,还接了别人的单子,嫁衣一绣绣了俩,夜夜点了灯烛到子时,就为了不耽误吉时。”
定了巧娘另一套吉服的,是同为淮县的小娘子。
淮县最大的卫氏米铺家的千金——卫舒窈卫小娘子。
卫小娘子不擅针线,倒受了家里生意的影响,尤其擅长扒拉算盘,算得一手好账。
因此,一次进城,她寻到香衣纺,听得巧娘也是淮县的人,就是嫁人的吉日,卫赵两家都差不离,直道缘分。
她算了算,格外利落地给了巧娘银袋子,阳光照在她面上,她笑得眉眼弯弯,更添几分爽利之气。
“巧娘手巧,也帮我这吉服一道做了吧,我呀,有这功夫就多扒拉几下算盘,也多赚些铜板,算算功夫,付了巧娘你的银钱,我还有结余,不亏本不亏本,是个划算的买卖!”
她笑了笑,露出个小虎牙,有几分俏皮。
……
香衣纺。
王蝉低头瞧了眼吉服。
还有一个吉服留下?是哪个新娘子出了岔子?
“后来呢?”
王蝉看了眼赵香兰,见她抹着泪,迟疑了下,心中有了推测。
“可是巧娘出了什么事儿?”
“不,不是巧娘,是卫小娘子。”
还不待王蝉瞪大了眼睛,赵香兰又拿帕子擦了擦泪。
许是擦拭得用力,搁下帕子后,她朝王蝉瞧来的眼珠子有些红,血丝密布,瞧过去有几分怖意。
“可是——”视线一转,目光落在那红嫁衣上,赵香兰再开口,声音有些艰涩发紧,像是被什么禁锢住脖子一般,惊惧又害怕。
“可我们觉得,不止卫小娘子出事了,巧娘应也出事了……”
“我阿兄前些日子传回来信,信中有些苦恼,提了一句让我颇为在意的话,阿兄说、说巧娘不像巧娘,倒、倒有些像卫小娘子了。”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