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落日的余晖洒在江面, 染红了半江之水,乌篷船顺着水朝胭脂镇方向行去,时不时能瞧到江中汀州, 上头除了碎石沙土, 便是芦苇。

风来,芦苇丛摇摆。

簌簌沙沙的声响伴着流水潺潺,倒别有一番静谧。

偶尔有些野鸭子从芦苇丛中钻出来,相互追逐, 嘎嘎乱叫。

翅膀一扑棱,落了好些羽毛。

瞧了这好江景,又吹了江风, 等船靠着胭脂镇码头时,王蝉已经心情大好。

她一指指了远处的炊烟, 催促谢家兄弟快些。

“表姑指定烧好吃的了, 咱快些走, 我都饿了。”

“来嘞来嘞, ”谢邦直应声,又有些懊恼, “我也饿了,早知道刚才在八宝镇, 咱们就应该买几个烧饼带着,好歹先填填肚子。”

王蝉:“饼哪里有表姑做的菜好吃。”

“哦哦, 我算瞧出来了, 阿蝉你就是阿娘的马屁精!”谢邦直嘘声。

他人皮了些, 但眼里有活,说着话的时候,三两下就跳下了船, 扯过船上的绳子拉到岸边,寻了个树桩盘好,一盘盘几圈。

“好了。”谢邦直拍了下手上沾到的泥,抬眼就见王蝉拉着牛儿走出了一段距离。

那牛儿在她手中格外的听话。

“等等我。”谢邦直几下就追上了王蝉,不正着走,反倒跑到王蝉前头倒退着走。

“姐,姐,再给我的小马点一道灵呗。”他摸了摸脖子处挂的小石头,“我想骑着大马,风风光光地回去。”

为了高头大马,谢邦直嘴都甜了,圆眼睛一转,冲着王蝉一口一个姐姐,殷勤得很。

“你那小马累了。”王蝉敷衍,“你骑牛儿吧,牛儿也一样,还更大一些,坐着舒坦。”

说完,王蝉扯了扯缰绳,将大和尚拉到谢邦直面前。

“可拉倒吧,”谢邦直撇了撇嘴,上下瞥了眼牛儿,挑剔又嫌弃。

“这牛儿自个儿都还走不清楚路呢,瞧着跟喝醉了一样,哪有我那马儿威风。”

再说了,骑马的是将军,骑牛的是什么?是放牛的娃儿!

他才不要呢。

“你说阿娘今儿会烧什么菜?”两人一边走,一边闲话。

“鸭子吧,”王蝉想着汀州上瞧到的野鸭子,有些馋,“铁锅炖鸭子好吃。”

“我猜不会,咱们就该在镇上吃了再回来——啊,我的牛皮蹴鞠还没买。”

谢邦直也想吃鸭子,但今儿家里,他们三个小辈都出了门,以他娘的性子,他们不在家,家里的菜只会往简单了做。

做阿娘的都这样。

谢邦采落在两人身后,还有些没精打采

他瞧着前头猜着今儿阿娘会烧什么菜的小弟和表妹:……

果然,书上写得半分不假,人和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

“表姑,我们回来了。”

人未至,声先到,王蝉将大和尚往院子里的石榴树下一搁,一拍牛头,带着警告。

“别乱跑。”

大和尚垂头丧气,“哞——”

他敢乱跑么,方才在于家,临到走了,那混账小子还敢告黑状。

也不知道这丫头使了什么手段,牵着他鼻子的缰绳就像活了一样,逮着他乱动就死命扯。

疼得他嘞——

酒糟鼻都快被扯出来了。

……

“回来啦?怎么这么快。”

瞧着王蝉三人,祝凤兰有些意外,鞭春牛的日子在胭脂镇寻常,但八宝镇可不一样。

往年时候,八宝镇还会搭戏台,黄昏夜里才叫热闹。

家家户户燃了火堆,风一吹,火星子撩空乱飞,像夏日里的流萤,火堆衬得小镇是通宵的明亮,戏台附近更有好吃好玩的摊子。

糖画,酥酪,酱饼……油炸小脆丸,应有尽有,别提多香了。

更有摇卦看相的。

谢邦直顽皮,直呼这是阿蝉的老本行。

走的时候还说要带块布,到时钱花光了也不怕,折几根树枝撑开布,上头写上【大仙看相,童叟无欺】几个大字,依着阿蝉的本事,保准一会儿就把银子赚回来。

“怎么不瞧瞧热闹再回来?”

祝凤兰正待问谢邦采这做哥哥的。

都在八宝镇求学了,那地儿热闹,也不带着弟弟妹妹好好耍耍,尽尽半个东道主的情谊——

视线一抬,瞧见谢邦采的模样。

谢邦采没了神采,“娘,我先回屋了。”

门“吱呀”一声关上,发出幽幽又酸牙的声音,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祝凤兰:……

她转头去问王蝉和谢邦直,“你们大哥这是怎地了?”

王蝉想了想,“不打紧,表姑别担心,就表哥心里的小鹿死了,他得缓缓劲,过两天就会好。”

祝凤兰还没反应过来,一旁的谢邦直听到这话,一拍大腿,笑得是七仰八翻。

“对对对,大哥心里的小鹿死了。”

戏文里都唱了,少年知艾,心头就像揣了只小鹿在乱撞,砰砰砰,砰砰砰,撞得可厉害了。

豆腐西施尤娘子是鬼,对大哥来说,可不是晴天霹雳,小鹿啪叽一下就死了么。

这会儿要还有动静,也不打紧,是小鹿没死绝,挣扎着蹬蹬腿罢了。

待明白是何意后,祝凤兰惊得不轻,“那尤娘子竟是鬼?”

今儿这一日鞭春牛,八宝镇竟出了这么多事?

瞧着王蝉和谢邦直拿着碗去装饭,祝凤兰忙振了振精神,勉强回了回神。

“先不忙,我再炒两个菜——”

谢邦直得意地瞥了王蝉一眼。

他说得不错吧,只有他们在家了,饭桌上的菜才丰盛。

王蝉指了指缸里腌的芥菜,“表姑,今晚再吃这个吧。”

芥菜是前几日腌的,受了冻的芥菜去了苦涩有一份清甜,滚水一烫,绿汪汪的颜色,再搁进陶罐陶缸,淘米水浸过,搁上几日便成黄色。

肥厚的菜根一掰就断,切成细末,和肉相炒,再将炊熟的大米饭一道翻炒——

到时,米粒颗颗分明,有芥菜的酸香,又有肉油脂的滋味,简单又好吃,别提多香了。

“成,再吃这个,做这个还简单呢。”祝凤兰笑着应下,“还是咱们阿蝉知道心疼人。”

祝凤兰忙活开,王蝉和谢邦直在一旁打下手。

年前在屋檐外晾了些腊排骨,谢邦直闹着炒饭不够滋味,今儿鞭春牛,好歹是个节庆的日子,镇上不热闹,饭桌上得热闹,又磨着祝凤兰做了烧腊排。

祝凤兰好脾气,“成成成,都有都有。”

裹着层红的腊排切成一块块,搁了屋子后头菜园子里的豆角茄子,炖熟烧干,火舌舔着铁锅,盖子一掀,灶房里满是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王蝉吃得欢,腊排也不输大鸭子嘛!

“表姑,我先回去了。”

“哎,路上慢些。”

夜渐沉,王蝉牵着大和尚往青鱼街的祝家走去,祝凤兰知道阿蝉本事大,也没有相送。

才入青鱼街,于街头镇眼的地方,有獬豸的虚象悬空。

它形似狮子,头顶处有一尖角,此时,像是被惊扰了一样,虚像陡然拔高,尖角包含锐意地破空而来,直顶王蝉身边的牛儿,于半指的距离停住。

大和尚的牛眼吓成了斗鸡眼一般。

王蝉鞠了月华朝獬豸石像养去,笑得眉眼弯弯,“你眼睛真亮,这牛皮下罩的大和尚确实不是个好东西。”

月华养了石,獬豸更是嫉恶如仇,一双眼瞪得像铜铃一样,直盯着大和尚瞧。

一旦有什么动静,定要将他的肚子都顶破。

王蝉安抚了獬豸,转头对上大和尚惊骇的眼睛。

被骂了不是好东西,大和尚此时没心思计较,他看着王蝉鞠月华如鞠流水,颓然又挫败。

差距太大,竟也没了心气去比较了。

王蝉思忖,“你先前说过,在那一座山头里,牛皮将你和神像一并罩住了,那神像呢?你搁哪儿了?”

大和尚牛嘴一张,还不待开口,就见面前这小姑娘瞪了下眼。

一旁的獬豸似是知道主人心意,头上的角作势要顶来。

王蝉磨刀嚯嚯,“你想好了再说,要是胡说八道,我就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吹牛皮!”

大和尚要说自己没有带走神像,王蝉是不信的。

他原就是行骗的麻门出身,一双手从不走空,那一次,说是牛姥姥的皮护住了大和尚,实则是那一尊神像有灵,使了法子,又出言指点。

一瞧就是宝贝的东西,他怎么会不要?

空空和尚叫屈,“我哪敢使什么心眼啊,人都在你手下扣着了。”

怕真成了吹牛皮,正巧应身上这一身皮。形势比人强,大和尚放低了姿态,摆了摆牛尾,说了老实话。

“流火过后,我带着那东西下了山,还不待我朝它多学些本事,它就跟个普通泥塑木雕的神像没啥两样,半点没个动静。”

“后来,后来丢了!”

大和尚行骗出身,荤素不忌,为了让神像再开口,他使了诸多法子。

焚香祭拜,供五牲十二果,哀哀求神怜悯,传长生功法。

哪里想着,竟半分动静也无,山上那一道声音,那一阵风,好像只是错觉一样。

也是,不是谁都能聆听仙法,窥得仙缘。

那一座山头,虚空传音,也不过是因为情势危急,牛儿和人类相亲,可护人类,流火势大,所过之处成灰烬,它要沾一沾牛皮护人的运。

空空和尚自是不知内里详情,法宝在手,只筹谋着能有人家引路见仙缘,眼一沉,心下一狠。

既然来软的不行,就得来硬的。

当即,他就想了个硬点子。

大和尚行走江湖,也听过许多邪门事,知道不论是神还是邪,都厌憎污秽之物。

那一尊神像不大,只成人手臂的高度,他日日揣着它,像是宝贝一样。

这日,他上茅房都不搁下。

说起旧事,大和尚又有分自得。

“我就假装不小心,找手纸的空挡,一个滑手,拉扯了我背着的布袋,啧啧,打好些个补丁的布袋了,不结实多寻常啊。”

“果然,布袋撕裂了个口子,眼瞧着它就要从我的布袋里掉出来——下头可不简单,我借茅房的那户人家是个懒汉,好几个月了都不清这茅房,缸深着呢。”

“嘿,说时迟那时快,它还真显灵了——”

“就见一道光闪过,倒把我先踹下去了,垫在它身上不沾污秽。”

可见这神和人一样,也怕消亡。

掉了回粪坑,大和尚高兴得紧,护着雕像不沾秽物,兴高采烈地从下头爬上来。

“不逼不行啊,你瞧我一逼,它不就显了灵?”

空空和尚也有自己都智慧,要一直没动静,搁在手中就只一木雕泥塑的死物,搏一搏,说不得他就得到了功法。

再说了,他又不是故意的,只是太过宝贝此物,怕丢了磕了,这才上茅房也一直带着。

而背在身上的袋子破了,这也没法子,是谁都想不到的事。

谁叫他穷,衣裳袋子是补丁了又补丁,洗了又洗,一拉就脆能怪他不?

必须不能!

他都一片拳拳之心了。

“许是瞧我日子过得着实辛苦,又记挂我这垫背之情,当天夜里,我就在梦里得了套功法,这才算是踏了修行的路。”

“你——”王蝉嫌弃得不行,却也佩服,伸出大拇指夸赞了下,“神气!”

能忍常人不能忍,做什么事不能成功,偏偏要做坏事,把路走歪走窄了。

“那怎么又丢了?”王蝉问。

“说是丢,我觉得是它丢下我遁走了。”大和尚有自知之明。

“得了功法后,一次雨夜,雷鸣电闪得厉害,实在不敢多行路,我途经一处村子,寻了个好心人借宿,起来后一直带着的雕像却不见了。”

要说是偷,空空和尚不相信有人能从他手中将东西偷走。

麻门骗术,行骗又偷拐,他出师多年,技术炉火纯青,还真没人能在他眼皮底下偷东西。

定是借着那一日的雷霆遁走了。

那一日的落雷是当真大,落在地上都成蛛丝密网一样游走,四面八方,一看就不寻常。

大和尚不解,“我就这样让人瞧不上?”

牛儿一瞥王蝉,牛眼里都是不服气。

要是他得的功法再强一些,那东西和莲花烛台一样,还在他手中,今日,他定不会这般轻易折在此,还变成一头老牛。

不过养石——

养石一术他也曾听闻,多是爱好山水之人,机缘巧合下拾得奇石,以心爱珍养,往往养出一两方石头都不容易了。

而珍养的石头就如灵符一样,可做护身之物。

哪里像他今日看到的那一管石笔,夜里见到的獬豸,石中成灵,灵长虚像。

而且天下少灵能,面前这丫头却不一样,一鞠就鞠一把,像灌酒一样朝这獬豸石像灌去。

瞧它都齁了!

……

遁走了?

王蝉停了脚步,低头思忖。

她爹说过,六七年前,他带着自己去郊外上香,入了一处破庙,幼时的自己便是在那一处见到宋毓之,从他手中得了蝉纹的石头。

而那庙里,玄川子雕像是活的。

雕像的头滚落在地,瞧着是泥塑木做的,但却像真的人头一样,脸颊跟着嘴动,骂骂咧咧模样,像是怒骂又像要泄愤咬人。

又凶又邪门。

空空和尚实在不想做牛了,躬着背难受,手撑在前头走路也难受。

更可怕的是,这走了大半日,他竟有些习惯了。

“同为修行人,阿蝉姑娘便饶了我这一回如何?八宝镇的鞭春牛我是捣了乱,使了绊子,但好在上天怜人,八宝镇没有出人命,说来算去,我这是大错未铸下。”

“怎会没有,于孝宗家就剩他一个人,一家子差点死绝了,你还道没有出人命啊。”

王蝉瞥了眼大和尚,为他的厚脸皮惊叹,“是大错未铸,所以你还留了条性命,以后做牛偿债。”

大和尚窒了窒,“这怎么能算,尤家姐妹本就死了,于母出事,更是陈年旧怨,冤冤相报的结果,同和尚我有什么干系?”

王蝉已经不听大和尚话了,满嘴胡话,听他的话,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她朝大和尚一拍手,一道灵起,如一个夹板一样将牛嘴夹下。

大和尚再开口,又是哞哞不停,气得他是两蹄刨着地儿,恨不得拿牛角朝王蝉顶来,偏生鼻子的牛环相克,疼得厉害。

……

月上柳梢头。

夜里时候,祝凤兰和谢时化也说起了这事。

“我想了想,还是让邦采迁回胭脂镇,跟着伯元表弟读书吧。”

“离家近一些,我们也能瞧着他,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也能及时发现。”

祝凤兰说着说着,面上浮出了庆幸。

这一年里,他们家没少吃豆腐,回回都是谢邦采从八宝镇带回来,不辞辛苦,不惧路远。

少年心思怎么藏得住,原先也道寻常,毕竟他们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知道少年情热——

但如今这世道不一样了呀。

瞧着好端端的一活人,一美娇娘,竟会是个早亡的孤魂。

“咱们家俩小子,小的那个性子直率,一张嘴是没个把门,想说什么说什么,平日里还顽皮了些,常惹我生气。”

祝凤兰在烛灯下缝补,说到这里,手中的针线不停。

“邦采瞧过去稳妥。但说实话,我更担心邦采。”

谢时化不住点头。

是这个理儿,平素闷不出事,一出事,保准来一个大的。

反倒是那一直闹的,小打小闹,瞧着烦人,平素挨骂挨揍多,心里多少有点儿数,界限在那儿,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成,迁回来读书,小树不修不直溜,搁咱们眼下看着也好。”

两人说定了,心也安心了大半。

不然他们真怕回头谢邦采也领了个媳妇回来,瞧着漂亮,夜里灯烛将影子拉长,映在窗纸之上成了肌肉虬结狰狞的大鬼。

只这样一想,俩人齐齐打了个寒战。

漂亮儿媳妇要不得!

……

青山脚下,田野广阔。

此时,天下起了蒙蒙细雨。

春雨细密,别瞧只毛毛一般落下,瞧着细微,沾在身上一会儿便会湿了衣裳。

都说春雨贵如油,一年中忙活好春日,后头的日子便能顺遂大半。

这会儿,胭脂镇家家户户都忙着春种。

个个戴着顶斗笠,嫌蓑衣厚重不便,就索性不戴了,挽起裤腿就在田间忙活开来。

“阿蝉,这牛儿真借大家使啊,可不敢是瞒着你舅爷,将家里的牛儿借出去。”

靠地吃饭的人格外惜福,牛这一牲畜于农家而言,不止是牲畜,更是家人般的存在。

都爱惜得很,不舍得牛太过疲惫,就怕不小心累病了。

王蝉认得喊话的这人,他唤做钱大岭,常和谢时化一道去旁的地方收猪。

生得五大三粗,虎背熊腰模样,瞧着有些凶,做惯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活计,嗓门都比别人大一些。

王蝉借着整理斗笠绳子的动作,悄悄揉了揉耳朵,笑着应道。

“对,借大家使了,都别客气。”

她一拍身下的牛儿,这会儿,她坐在牛背上,也戴了顶斗笠,春风吹得斗笠下一张脸白得清透。

“这牛儿不怕累,今年啊,大家伙儿谁家地里缺把力气,只管把这牛儿牵去犁地,要不听话,使劲拽一拽牛鼻子处的缰绳就成。”

钱大岭本还想再说什么,倏忽的,他想到王蝉的本事,再看那牛儿,眼里有惊奇的光。

“乖乖,石头也能养成这样,活灵活现了!”

钱大岭只道这牛儿虽生了血肉,却是王蝉用石头养成。

石头变的,自然不需爱惜牛儿的力气。

王蝉也没有多解释。

平白添的助力,不用白不用,钱大岭当即去拿木犁。

套上一用,果真好使。

“这牛儿瞧着老了点,但脚程稳当,犁地也比一般的老牛快上一截,阿蝉你养的石头是这个。”

他朝王蝉比了个大拇指,赞不绝口。

只是不懂,为何养的石头得是老牛模样,莫不是就跟那些文人画画一样,枯藤老树昏鸦,牛儿得老一些才有意趣?

王蝉好奇,“叔怎么知道这是头老牛?”

大和尚披了牛姥姥的皮,血肉蕴养,这会儿牛皮油光水滑着呢。

“看牙齿。”钱大岭示意王蝉瞧牛儿的牙,“牛和咱人一样,幼时有乳牙,乳齿白而小,牙齿和牙齿间的间隙也稀疏。”

“恒牙就相反了,带着黄,牙大又厚——”

“你看这牙的磨损程度,一看就是吃了好些年饭的老伙计了,还是个爱用左边牙吃东西的,这毛皮的油光水滑啊,是样子货。”

钱大岭常跟着谢时化去收猪收羊,也能做劁猪的活,算是常年跟牲畜打交道,一说起自己知道的行当,眉眼一挑,话多了密了,收都收不住口。

掰着牛嘴,仔细打量。

最后,他意犹未尽,“叔和你说,以后家里要是添什么牲畜,你只管寻我,别寻你表姑父,他手艺是成,但眼睛还真没有我利,我啊,保准给你挑个好的,甭管是啥,最主要就是看牙口。”

“牲畜也和人一样,牙口好,胃口就好,能吃就有劲儿。”

有劲儿就身板倍棒!

王蝉瞥了眼老牛,牛姥姥只皮是它的,牙都是大和尚自己化出。

大和尚是年纪不小了,如今看来,平素里还是个贪嘴爱吃的。

王蝉笑着应下,“成,家里要是添牲畜,一准儿请钱叔帮忙掌眼。”

忙了半天,钱大岭正好歇歇,吃些水,等家里人拎饭过来。

他瞧着王蝉不坐牛背上,随便寻了田埂边的一块石墩坐下,手中也没个空闲,正拿着一把刻刀雕琢石头。

那石也奇,灰黑色的一块,半透不透,像被烧过一样。

这样的石头理应有些丑,但这会儿,石头上遍布了或粉或白的颜色,团团簇簇,夭夭灼灼——

还不止在表面,一些还长在石头半透不透的内里。

“像梅花,也像桃花。”钱大岭又灌了口水进肚里,“好看。”

“好看吧,这石头有自己的名儿,唤做梅花玉。”

得了人分享如何辨认牲畜好坏和年纪,王蝉也不吝惜,饶有兴致的和钱大岭说起了石头。

这是她前些日子从巨石蛇山寻回的石头。

上一回见,石头盘山而下,通体灰棕之色,一块块相间有如大块的蛇鳞。

石头也只是寻常的山石。

不想经过白云阶裹着火石灼过以后,石头剥落成块,落进水中,一热一冷相淬,竟成了岩浆地里才出的梅花玉。

梅花玉好看是好看,且石中炁场就像这石头纹路,犹如万千梅桃之花飞扬。

王蝉踏入这一方石的内里,看着那如万千花飞的石中炁,都着迷了好几日。

但这石头也有不好。

它格外的硬实,雕琢起来不容易。

此外,王蝉又想将其刻成龙形,龙形繁复,更有龙鳞无数,无形中又添了一道难。

好在惊蛰惊雷落雨,万物复苏,更有惊蛰惊龙之说。

借着这惊蛰雨势雷力,附着于刻刀之中,王蝉手下的梅花玉已经渐渐雕琢出了龙形。

这一方石是盘龙飞天,龙口位置正好有梅花纹。

一方石雕成,剩下的梅花玉便好办了,修行亦如她阿爹做文章,开头最难。

钱大岭格外满意拉犁的老牛,“要是年年有这牛在,田间的活儿倒是轻省。”

王蝉:“明年不行,过些日子就得还给别人了。”

这可是赵家的牛儿,还留在胭脂镇,也是因为大和尚还心有倔强之意,得磨一磨性子。

田间,空空和尚哞哞两声叫,眼眶里积蓄泪珠,几欲落下豆大的牛眼泪。

臭丫头,快送了他去赵大山家吧。

一家的地要犁,还是一村子的地要犁,他还是分得清好赖的。

牛眸一扫未犁的无垠田,大和尚心生悲意。

这臭丫头——

心恁地狠啊。

……

“大岭哥大岭哥,你快回来,家里出事了。”

远处传来一道急促的呼唤,打断了王蝉和钱大岭说话。

王蝉抬头看去,来的是钱大岭的妹妹钱小淼,应是出来得急,斗笠蓑衣都未戴。

这会儿也不知道是雨打湿了脸,还是跑得太快太急,冒了一头的汗,湿涔涔着一张脸,眼瞪得很大,里头满是惊惶。

“怎么了这是?”钱大岭忙跑了过去,“不急,慢慢说。”

钱小淼吞了下唾沫,“嫂子、嫂子和隔壁林家打起来了。”

“嫂子本来要喊我给你送饭的,我、我怕她吃亏,听着动静就跑来了。”

农忙播种,春雨如油,得抢着时间种粮,吃饭都没空档回家,得家里拎了饭到田间。

“又是这林家!这一日日闲的——”钱大岭皱眉,一双眼很凶,听到林家,厌恶的骂咧了两声,薅了袖子就要往家跑去。

“走,你给我好好说说,今儿又为了什么事?”

转眼的功夫,钱大岭带着自家小妹往家的方向赶,地里的家什都丢在那一处,都不顾上带回。

好在乡里乡亲的,镰刀锄头上又都刻了字,要是谁偷拿了,除非去铁匠铺重新打过,不然准能寻到。

在乡里要是背上偷盗的名头,能背一辈子,谁家丢一点儿东西,都得怀疑上那人。

不是自己做的事却百口莫辩,这滋味可不好受。

一汉子坐牛背上,帮着钱大岭将最后一分地犁了,和王蝉喊了一声,牵了牛儿就去自家田间。

“也不知道这林家又和钱家闹什么。”

“谁知道呢?不过按以往的事来瞧,此事估计又是这林家不占理。”

“对,我也猜是这样,他家做人不行,不厚道。”

王蝉支了耳朵,手里磨着石头,还饶有兴致地听着田间大家伙儿闲话。

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邻居好不好,实在重要。

钱家就没有摊上一个好邻居。

争地、嫌吵、偷听……彼此间相互骂咧,或是指桑骂槐,或是直接撕破了脸大骂,这些都是小事。

据说前几年时候,钱大岭家新添一个孩子,林家人不厚道,趁着钱大岭出门收猪,钱大岭媳妇才生孩子,身子还未养过来,镇日困倦疲惫,沉沉睡去之时——

林家竟翻了矮墙,入了钱家。

“造孽啊,孩子才出娘胎两日,就小猫崽的大小,还不到见外人的时候,竟然被他林家从屋子里抱了出来——”

“可不是!”有人附和,义愤填膺。

“数九寒冬的冷天,寒风一吹,大人都不一定受得住,更何况个奶娃娃!”

“那小娃娃可怜哟,在薄薄的襁褓里哈嚏哈嚏几声,动静还没屋子角落的老鼠大,都说才生的娃儿有送生娘娘看护,结果呢,被林家这么一折腾,还是落下了病根子了——”

“什么病根子?”有人问。

谢邦直被祝凤兰打发来田间给谢时化送饭,瞧到王蝉,知道她这些日子雕刻的石头是龙,在自家地头搁了饭,就挨到王蝉这一处的石头一道坐着了。

王蝉也好奇,悄声问谢邦直。

“什么病根子?林家为什么翻墙过去,是偷孩子吗?”

谢邦直摇头,“他家不认偷孩子这事儿,病根子我知道,嗐,不打紧,他们说的就是钱小飞啊,我和他经常一道儿耍的。”

“喏,”谢邦直示意王蝉瞧他的鼻子,左晃右晃,做了个吸溜鼻涕的动作。

“就时常挂两管鼻涕,大家都说是小飞小时候被冻坏了鼻子,这才这样,小飞都不在乎的。”

谢邦直也觉得不是,一道玩的人里,可不是只有钱小飞一人这样,他阿娘都说了,小孩子小,多吃肉菜,长大后就不会这样了。

王蝉:……

果然,又听在田里踩着泥,诨号憨大张的汉子想了想,道。

“钱大岭家的小飞,我记得今年翻年得有十一了吧,都这岁数的娃儿了,还是个鼻涕虫,就那时冻的!”

“哟,憨大张不傻了呀,钱小飞今年十一都记得。”

憨大张摆手,“嗐,哪是我记性好,那一年我娘没了,我这才记得。”

说起憨大张死去的娘,大家伙儿小声了些,憨大张倒是不在意。

都死十来年了,伤心也伤心过了,如今再想想,倒不觉得有什么。

左右人命有终,是人就终有寿数尽的时候,大罗金仙都躲不过。

再过几年,他岁数到了,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时候,他阿爹阿娘还得来接他呢!就跟小时候他在家门口等爹娘回家一样。

仔细一想,倒有些美哩。

不过,既然提起了林家翻矮墙偷抱孩子出来的事,大家伙儿都困惑,这是一桩悬案。

“林家咬死了说不是偷孩子,也是,青天白日的,满街都是人,他家要真偷抱的孩子走,搁咱胭脂镇这小地方,哪家丢了个针头线脑都传得沸沸扬扬,谁能不知道啊。”

还得撑船去外头,偷孩子是容易被发现。

“不是偷孩子,他家偷抱人家孩子干啥,看娃儿可爱不成?”

“你还真说对喽!林家就这样说的,人说了,他们就是喜欢孩子,听着娃儿的动静,想和孩子亲香亲香。”

这话一出,田间好几个人嘘了几声,显然是不信林家的说辞。

但真要闹明白是啥原因,还真搞不清楚。

“还好大岭家的小妹小淼眼睛利,随了大岭。别瞧现在小姑娘斯斯文文,小时候的声音尖又响亮,瞧着林家抱了孩子到矮墙边,墙另一头还有人太爷太奶一家子在,半分没怵,一边嚎着偷孩子,一边拎了扫帚就冲了过去。”

扫帚这东西战斗力非凡,特别是扫院子的扫帚,用的是晒干的竹子条扎的,一扫过去,保准扎一条痕。

乡邻之间,起一处屋子也不容易,邻居往往是好几代人,当年,钱家和林家相隔的矮墙并不高,掂个脚就能瞧到对方院子。

钱小淼没和人说过,到了今日,她还时常夜里会发梦,噩梦。

倒不是梦到没抢回自家侄子,她就梦到矮墙上头,林家太爷太奶的视线朝拎着扫帚的自己看来。

视线冷冰冰阴恻恻,就像两个脑袋搁在了黄泥砖头垒的矮墙上。

醒来都是一脑门的汗。

……

田间,翠婶光着脚踩在地里,挽高了裤脚,沾了一腿的泥。

听着旁边众人闲话,她也不吭声,专心的将一棵棵插进土里。

放眼看去,种地多是男子。

女子在家操持家务,洗衣煮饭送饭,照顾孩子,也不轻省。

要有人多瞧翠婶两眼,皱着眉说什么女子不露脚,露脚不守妇德的话,翠婶当即来气,眉毛一竖,叉着腰就骂咧回去。

“胡吣什么,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怕人看啊?”

“你看你看,对着我这老胳膊老腿,你要是能看出邪心来,老太婆我敬你是条好汉!”

老腿一露,好汉退散。

“再说了,我不种地,家里缺粮了,回头我们一家子上你家吃饭,你招待啊。”

翠婶阴着眼,越说越气。

妇德妇德,她越老算是活得是越明白了。

这东西名为德,实则无德,就是一个看不清摸不着的枷锁,锁了天下的女子,哄得她们心甘情愿的戴脚镣子。

这不行那不行,都是人,凭什么女子这么多的束缚,呸!就该泼一些才好。

别人难受,总好过自己难受。

大家伙也不敢多说啥,嘟囔两句不愧是翠婶,果真好厉害的一张嘴,纷纷退避。

瞧着翠婶一把年纪了都要下田,众人暗暗骂了几句一旁不吭声的柳父窝囊。

倒不如一个老太顶事儿。

自柳丛崧死后,柳父就颓了,只觉得家里传家的男丁没了,日子一点儿盼头也没有,醉生梦死一般。

万幸,柳笑萍针线好,在衣裳铺子里做事,能赚一些铜钿,翠婶性子犟,把着银子,不让柳父在她眼皮子底下喝酒,又赶着他做事,慢慢竟将一个家顶了下来。

她更是不住交代柳笑萍,要改了多愁善感的性子,泼一些,自私一些才好。

听到众人嘀咕,这林家当年为何要抱了襁褓中的钱小飞,翠婶瞥了眼坐石头上的王蝉,想到憨大张方才无意提到的事,插苗的动作一顿。

好一会儿,她才轻描淡写,声量不高不低,道上一句。

“瞧着奶娃娃可爱?才生几日的奶娃娃有啥好惹人爱的,皱巴得像个小老头一样。”

“我看是瞧小奶娃命数长着,想沾一沾运吧。”

这话不轻不重,却如惊雷一样,正巧,惊蛰落惊雷,灰蒙的春日有电滋啦而过,亮了半边天。

轰隆隆一声响,远处响了一道雷。

“是啊,莫不是想要向小娃儿借一借寿数?”

原先少邪门事,这几年邪门事多了,镇上还有王蝉埋于青鱼街鱼眼处的獬豸石像相护,被翠婶这么一提,大家都往这处想了。

“不错不错,应是想要偷寿数。”

此事不经想,细思极恐。

大家伙儿当即想了起来,当年林家偷抱小娃儿到矮墙边,墙的另一头是谁,是林家上了年纪的太爷和太奶啊。

别人家的孩子有啥好疼爱的,人最现实了,要疼只疼自家血脉。

“憨大张刚才也说了,那一年他娘死了——我的娘嘞,这事儿真不能想,一想我这毛孔就一个疙瘩一个疙瘩起。”

说话的人搓着胳膊,更掀了袖子让人瞧,果真悚然。

有人不解,“这和憨大张的娘死了又有什么关系。”

谢邦直也不解,“对呀,和张大叔家的阿婆又有啥关系,阿蝉你知道吗?”

王蝉小声,“他们说的应该是凑对儿。”

人有阴寿和阳寿,色身形体不坏,谓之阳寿,色身形体长久存在,则为长寿。

便是死了后,人成阴魂,也不是即刻就能投胎,而是要在阴间再过完阴寿,才能投胎。

阴寿往往比阳寿还要长。

但人都惧死,在阳世能吃能喝能玩,阳光明媚,可比做鬼吃蜡烛香火冷食来得强。

王蝉走过阴间,阴风飒飒吹人骨,漫天黄土灰蒙之地,是没甚趣味。

平日里,将生死看得再淡然的人,真到死的时候,也是不想死的。

“凑对儿?”

“嗯,就是凑双的意思。”

纵观各地,能发现一个奇事,一个村子,又或是一处地儿有人去世了,往往又接连有人再过世,尤其是在冬末春初时候。

见谢邦直不理解凑对儿,王蝉又解释道。

“说得再简单,就是前头下去的人,会回来再带着伴一道上路。”

有时带一个,有时带两个……不定之数。

“当年张叔的阿娘过世了,林家要是想借寿,一方面应该是自己身体不好,另一方面,他们也是怕自己被带着走了。”

谢邦直打了个颤抖,“还、还会带着走啊。”

……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