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都想着跑, 可这一会儿,脚下就似生了根似的,半分听不得脑子使唤, 只不停地打着摆子, 想挪愣是挪不动分毫。
动啊。
尽会说我,你倒是动动看!
又急又气,冷汗滴下,打完眉眼官司, 两人瞪着彼此的孬样,眼里俱是恨铁不成钢的谴责。
石路在瞪大的瞳孔中扭曲变形,四面的空间都不寻常的扭动, 浓郁的腥臭味蛄蛹着血肉而来,愈来愈近, 那股难闻的气息好像缠在了鼻尖。
在毛毛又晦暗的月色下, 隐约能见这股阴邪炁化作了数条蛇。
蛇贴近, 昂首——
陡然一刻, 毫不留情地张大獠牙绞来。
钱大岭和谢时化僵着身子,呼吸愈发急促, 头颅不受控制的扬起,脚尖一点点地悬空, 无力又徒劳地挣扎却踩不到底。
喘、喘不上气了!
两人半悬空的被吊住了。
饶是如此危机时刻,谢时化也没松开背着谢邦直的手, 一双手起了青筋, 微微躬着背, 牢牢将人护在身后。
“赫赫赫——”喉头发出不成字的音节。
救命,救命。
砍它,挥刀砍了它!
用杀猪刀!
谢时化眼角的余光瞥到钱大岭手中的杀猪刀, 瞬间,死寂的眼爆出道精光,忙瞪眼示意他拿杀猪刀朝这如蛇的阴炁砍去。
不需招式,胡乱砍杀即可,杀猪刀杀生,自有一股戾气,寻常阴物也避讳这血煞之炁。
平日里,行囊里背着一把杀猪刀走山路,诸邪也能避让几分。
钱大岭无奈。
他倒是想,只他这手听不得使唤了!
只见黑炁绞在手腕间,好似知道这刀能克它们似的,滑腻湿黏的避着虎口处的刀,小心又贴服地挪动,片刻后,好似寻到破绽处,黑炁猛地朝手臂上一绞,如獠牙又似恶虫般扎进血肉。
钱大岭瞬间觉得手一僵一冷,凉气一股脑地顺着筋肉冲心口处窜来,大半的身子都冻凉乎了。
“铿锵!”
只听一声响,杀猪刀落在了地上。
金石相碰,发出了刺耳的一声响。
完了,今夜是搁在这了。
瞪凸的眼里布上了红丝,瞪着落在地上的杀猪刀,没了最后的指望,两人脑海只这一念头。
石阶高处,白面红腮的老人耷拉了些许嘴角,僵住半道笑意。
“小娃娃跑了魂,吃来是少了些滋味,不过这肉倒嫩着。”翻滚着馋意的视线贪婪扫过谢时化背上的谢邦直,有几分不满意。
小娃儿不顶事,早些他还未露面,也不知道小娃娃知道个啥,忙不迭地跑了不说,如今一看,更是魂都吓丢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小小一团魂的缘故,丢得快不说,藏得也严实。
老者鼻子朝四周翕动了几分,没有嗅到魂魄的滋味,遗憾地摇了摇头。
万般惋惜,只得暂时作罢。
再看谢时化和钱大岭,杏黄面朱红底缀着红顶子的帽子下,那张没挂几两肉的老脸抽动了两下,一双眼上下扫动,浮动贪婪。
如市井里买肉的人明明馋肉、眼睛咕噜缝里藏着欢喜意,却又习惯性地挑剔两声。
“啧,这五大三粗的模样,生得是糙了点,咬来怕是有些硌——”
“不过肉大,魂也全乎,倒是够塞个缝儿,囫囵有个滋味!甚好甚好。”
含糊又瓮闷的声音咕噜噜着自言自语,紧着,那没有牙的嘴愈裂愈大,初时如吞碗,到了后来几乎是可以搁得下一个盆,一双眼直勾勾盯着石阶下头的人,里头都是贪婪之意。
“呼噜噜,呼噜噜——”
诡异的动静自老者的嘴里响动,没几两肉的腮帮子皮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像没有牙的人要啃啮,得更费些腮肉和唇肉的力道,又是吮又是吸。
半空中,黑炁染上了几分邪异的红,涌动着朝石阶上头送去。
是血炁。
钱大岭和谢时化知道,他们这是被吸了精血炁,只等吸完,两人便不是剩个人皮,也只会剩个人干。
死了死了,要死了,死相还这般骇人!
两人脑海中都浮现这一念头,想着成一张人皮的自己就这样摊在石道上,雨一淋,烂到那青苔中,又或是被风刮着到林子中的树枝上,风一吹,鼓荡着皮囊摇摇摆摆吓人。
都说人死前最后一幕是见白光,过往一幕幕涌来。
就在两人眼冒白光时,忽见地上道道白光起。
咦,为何是道道白光?
还不待两人多想,只觉身子一松,伴随着闷闷一声落地响,被悬于半空的谢时化和钱大岭砸在了地上。
骤然脱困,两人还有些发愣。
“爹,你压着我腿了。”谢时化背后传来谢邦直带分埋怨的嚷嚷。
因着才醒,声音倒是比他以为的要小,和平常比,倒有些细声细气,不见数落,添几分小儿稚气。
“儿啊,你醒了?”谢时化先是一喜,紧着又悲。
这娃子咋这样寸?魂丢了就丢了,早不醒晚不醒,偏偏在这时候醒!
没听上头那老汉鬼说了么,没魂没滋味,他儿这哪是魂回来了,分明是搁盐添醋加味道来了!
谢时化心中一阵绝望。
罢罢,爷俩一道走,好歹黄泉路上有个伴,也算全了父子的一场缘分。
就是——
就是苦了他媳妇啊!
想起祝凤兰,谢时化面上又一阵悲愤。
谢邦直瞧着他爹变脸,只转了转眼,就知他爹是想岔了。
他一指指了前头。
“爹别担心,你瞧是谁来了。”
谢时化抬眼一看,这才惊觉,方才那道道白光并不是他想的临死前回顾往事的一道光。
只见不知何故,一道罡风由石道后头荡气而来,卷起了落在地上的那把杀猪刀,横劈竖刺地朝黑炁砍去。
那道道白光,正是罡风裹挟着血煞,将如蛇的阴炁击溃。
一刀一道,干脆利落,自有畅快潇洒之意。
而他和钱大岭能挣脱束缚,正因为这道道刀芒。
“是阿蝉!”福临心至,谢时化脱口而出,万分激动,转头朝小儿期望看去,“儿啊,是阿蝉来了吗?”
“是表姐,”谢邦直肯定。
紧着,谢邦直昂了昂头,嘿嘿一声笑,冲着他爹邀功。
“爹,得亏这趟出门有我,要不是我机灵,瞧出了不对劲,生魂出窍,骑着小马驹回家寻了表姐,你和钱叔啊,今儿是沟里翻船,得留这儿了!”
“臭小子浑说什么!”什么留不留的!
谢时化这会儿惊魂未定,摸了摸脖子,还有那湿腻喘不上气的憋闷,胸口犹有一股虚妄的痛意,当真是听不得半分不吉利的话。
惟恐言语有灵,落了符谶!
一旁,钱大岭跌坐在地,瞧着搭上话的谢家父子,再瞥眼石阶上头那道杏黄色,目露惊惧。
他暗暗一扯两人衣角,眼睛一斜,挤了挤眼色,透几分苦涩又无奈之意。
祖宗哎,真是他的俩活祖宗!
这骇人的东西还盯着呢,没瞧听到说话,那阴森森的眼睛又逡来了么,都少说几句吧!
谢时化和谢邦直忙停了声。
尤其是谢邦直,自家人最是知道自家事。
自己方才自夸,说什么自己机灵,生魂出窍,特特骑了小马驹回胭脂镇寻王蝉救命——
说得神勇机敏,不过是上嘴皮挨天,下嘴皮贴地,愣是夸了自己好大一口。
实际上,石阶上头,那咧着嘴的老东西才是吓人。
谢邦直缩了缩脑袋,往谢时化身后一藏,不敢多看那黑黝黝没有牙的嘴。
石道上,罡风阴风交错,摇得树影凄厉响,伴随着刀芒而起,黑雾被击溃,呼呼喝喝的风声中如有金戈之声相碰作战,天上的云都淡了几分,发毛的月亮露出了月色原本的颜色。
沁凉、清冽的落在石头路上。
浓郁的夜色淡了些,罡风渐歇,最后一道刀芒势如劈竹,自后而来,直指石道上方老者的面门处。
刀尖闪一道幽光。
“姑父,你们没事吧。”王蝉问。
她分了道心神,上下扫了谢时化三人一眼。
三人中,谢邦直丢了生魂,万幸马灵驮了魂归家,路上护着他不沾阴邪,这会儿神魂归位,瞧着倒是无大碍了。
回头床头搁一安神符,晒两日太阳即可。
谢时化和钱大岭损了些气血。
尤其是钱大岭,那一下阴炁扎肉,心口都一道凉乎,此时面白浮金气,眼下有浓浓阴翳,血气损得比谢时化厉害。
“真是阿蝉!”
看着石路后头王蝉的身影,谢时化和钱大岭这才松一口气,相互搀着,软着腿站了起来。
“没事没事,就是吓了一场,没什么大碍。”许是起得急了些,两人脑子晕乎了下,站稳后晃了晃脑子,扯一道笑,怕王蝉分心,忙不迭应了句。
这般情况下,他们还捡回一条命,已是命大。
见两人勉力能站,王蝉收回心神,皱眉看向前头。
她一瞥老者身后的宅子,眉心微跳,想着方才牵马而来时,路上瞧到的紫雾腾地,若有所思。
“丫头好本事。”幽黑如渊的眼盯着面前的刀尖,感受到那蠢蠢欲动的杀伐,老者的眼睛黑了白,白了黑。
最后形势比人强,没几两肉的面皮抽动了下,瘦薄干瘦的眼皮遮掩瞳孔,觑了眼软脚的谢、钱二人。
“今儿算我技不如人,这吞的血炁,我怎么吞的,就怎么还回去了!”
“凡间有句话叫做冤家宜解不宜结,还了这血炁,咱也算不亏不欠了。”
说着话,老者张大的嘴一点点闭上,松垮的脸颊肉收缩,有咕噜噜咕噜噜的水泡声在他嘴里翻动。
寂静的黑夜,这声响莫名带几分让人毛骨悚然的吵闹。
谢邦直正要往他爹身后一躲,脚步一顿,又往王蝉身后挪了挪。
爹和表姐,还是表姐更可靠些。
谢邦直瞅了瞅爹和钱叔,再看远处那杏黄色老者。
就见爹和钱叔没吭声,不知是被老汉鬼的话吓着了,还是还发懵着,这会儿愣了神。
偏偏那嘴微微张着,盯着老者要吐回的血炁,无形中好像同意了那不亏不欠的说法。
这、这怎么好发呆呢?
爹和钱叔做事真不牢靠,还不如他这半大小子!
谢邦直心里埋汰了两句,艰难地吞了吞唾沫,左瞧右瞧,欲言又止。
“表姐,”他挨近人,犹犹豫豫,“这血炁,就非得要回来不可?好像有些埋汰——”
“不若不要了吧,接下来收猪杀猪,咱都留着猪肝猪肺不卖钱,给爹和钱叔来点猪肝汤补补?”
王蝉:……
哪是埋汰啊,这要是补回来,得要人命了!
心随意动,刀芒朝老者张开的嘴刺扎而去,恰逢那咕噜涌动的动静停止,老者口中大张,吐出两团浓郁的红,如有勾魂的吸引力般就要朝谢时化和钱大岭飞去。
那厢,谢时化和钱大岭两眼失了神,张大了嘴巴,身子微微向前倾,似要将身体的一部分接回。
王蝉恼恨地瞧了杏黄衣老者,都这般时候了,还敢动手脚!
罡风呼啸而来,刀芒添了气势,只见它亮如弦月,一拐一扎,迅如雷霆般,一前一后将两团血炁扎透,嘶嘶有声。
刀芒消耗着这两道红,如水龙朝炙热烧灼的铁块浇去。
铁块浇水会冒青烟,而这两团红,却是有道道紫色的烟雾夹杂在其中,恶臭铺面而来。
黑黝无牙的口被杀猪刀扎透,一瞬间,杏黄色的衣裳委顿般的蔫了下去,飘忽的倒地。
“嗬嗬——”怨毒的眼盯着王蝉,含糊着不清的话语,同色又缀着红顶子的帽子下,那张脸更显干枯松垮,下巴尖瘦如骨罩了皮,方才脸颊边的笑意犹僵在嘴边。
王蝉低头瞧了眼,确定杀猪刀将人钉紧了,没把这怨毒的眼搁心上,转头对上还发懵的谢邦直,“怎么了?”
谢邦直:“这、这就扎他嘴了?”
都不多说两句?和话本子里的不一样啊!
两个都警惕着,那边老鬼还说着不亏不欠,这边又要害他爹和钱叔,表姐也利索!
“表弟你记住,”王蝉说得认真,“鬼物妖邪这东西,都说赤衣的凶,笑面的骇人,听鬼笑声真不如听鬼哭声。”
虽是杏黄衣,内里却是红,王蝉示意谢邦直看老者这一身衣裳帽子,丧服不说,还凶藏内里。
“以后再瞧到了,遇到会笑的鬼东西,别想太多,跑得快一些。一回生二回熟,我瞧你这次就做得不错。”
王蝉夸赞了句,朝石阶后头那房子一指。
她算是知道了,为何谢邦直吓丢了魂,定是瞧到了这房子,又想起了前些日子,两人在田间说起的偷寿数故事。
那故事里,困人偷寿数的,便是如此的宅子。
“噢——”谢邦直傻愣愣应了句,紧着就呸呸了两声。
说什么再呀,他才不要再,这东西可不兴一回生二回熟的!
……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