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风雨将侵之前, 总是十分平静的。

却说另一边,阴地里的种种变化,处于阴地之上, 砖塘村中的人还未有所察觉。

砖塘村是淮县城郊外的一处村庄, 背靠松风岭,西靠沅江的一条支流。

前有山,后有水,本是气候宜人之地。

但这几年, 砖塘村烧砖的窑子建得颇多,放眼看去,个个半露一半在地面, 半窝窝的形状,瞧着像鱼头。

为了烧砖, 山林里的树木被砍了大片, 田间的土地也被挖了大半, 植被被摧毁得厉害, 裸露出下头大半的黄泥旮旯石头地,瞧着有几分萧条。

都说养家千般难, 赚钱万般苦,有了这烧砖赚钱的路子, 便是知道十年树人百年树木,树伐得过头了些, 田间泥挖得狠了些, 为子孙计, 终归不是长远计策——

但,砖塘村的人也只当看不到。

只有更勤快的份!

窑子恨不得是连转轴地烧,生怕少烧一炉, 回头这赚钱的路子就没了。

再有,他们不赚,村里的乡亲也赚,便宜外人,总不比便宜自己来得强。

如此之下,只几年功夫,这一地热闹,却也荒凉。

泥捏晒成砖胚,树木砍成柴薪,一块块送入半露在地面的窑子里。

鼓炁,燃火,封窑……

烈焰之下,泥土没了原本的模样,成了一块块青砖。

一块块砖齐整地摞在一旁,堆了一处又一处,想着这砖头能换银钱,热火朝天都干得起劲儿。

但这一处也常年有烟熏火燎的气息。

夹杂其中,还有泥腥之味。

麻婆几人常住葫芦湾,葫芦湾虽偏僻,却不辜负它的名字,是个好地方。

天是蓝的,地是绿的,水是甜的……

除了穷,没别的毛病。

只住了几日,几人竟有种水土不服之感。

麻婆虽是这地儿出生的人,但搁她来讲,现在的砖塘村和以前的砖塘村,变化可太大了。

烟熏火燎,天好似都黯淡了许多。

这一处也热得很。

便是青砖的房子,住着敞亮,嗅着这空气,喝着这一地的水,住着也不舒坦。

……

“娘,这两日,你不是说老觉得嗓子不舒坦吗,我熬了些止咳润肺的药汤,搁了些麦冬百合,里头还有润肺的川贝,抓了些甘草一道熬的,不苦。”

“刚刚我还特意在灶房多放了放,放凉了些,这会儿刚好入口,你和泉哥都喝一点,对嗓子好。”

一处青砖房里,女子轻柔的声音响起。

紧着,门上遮风的布帘被掀起,外头进来一位身穿一身粗布旧衣的妇人。

只见她一头的青丝用一方青布盘扎着,偶尔有几缕垂下,身量瞧着有些瘦,托着茶盘的手皮包着骨,能见皮下的些许青筋。

也不知是不是太过苍白,瞅着面色都有些发青了,看着不是太健康的模样。

却也因此,那一身的粗布旧衣俭朴,穿在她身上却有几分松垮风流的姿态。

抬眼看来,这张脸的五官并不是生得多么出色,又因为常年的忧虑,眉心间有淡淡的痕迹,声音却柔柔。

更因为这柔意,妇人周身添了几分温婉的气质。

是高姐儿。

……

掀开布帘时,瞧到屋子里的人,高姐儿的动作顿了顿,面上露出几分诧异。

“刘姨和婶婆也在啊。”她冲人道了个福。

视线掠过打招呼的几人,似不敢多对视一般,高姐儿匆匆瞥了眼,嘴角边扯一道礼节性的笑意,忙又垂下了眼。

屋子里没人应声。

她在门口踟蹰片刻,还是抬脚走到墙根边的那方条案边,将茶托中的黑瓷碗一一摆出。

自高姐儿进来后,几人谈话的声音便停歇了。

因此,屋子里有些安静。

如此一来,摆弄碗碟的声音便有些响。

“娘,药冷了失药性,你趁热喝——”顿了顿,她又道,“泉哥也是。”

后头的那一句,声音有些轻,带着温柔之意。

便是怵这会儿安静,颇觉不自在,到底忧心自家相公,高姐儿还是又提了一句。

却又怕自己这关心露骨了些,叫人发现了不好,特特拿婆母先说了事。

茶托收拢在臂间,回过头,对上几人的目光,高姐儿才搁下的心又提起,垂在一边的手不自觉地捏紧衣裳角,手指头都有些发白。

怎,怎都瞧着她?

好似将她的心思都看透了似的。

瞬间,那张白得有些发青的脸上不自觉爬了些许的红,眼神也有躲闪。

下一刻,视线一转,高姐儿的视线正好对上上位婆子看来的目光。

刹那间,她才爬上脸颊边的热意就消退,心口擂鼓一样的砰砰砰个不停。

高姐儿没和人说过,自来了砖塘村后,她便日日难以安眠,只觉得这地儿可怕得紧。

烧砖的窑子可怕,半露在外头,像一个个怪东西张了嘴。

人也可怕。

尤其是这年老的婆子——

高姐儿尤其地怵她。

饶是接触了几回,又知道是她和刘药姑一道,帮着让相公重新站起来,她也怕她。

瞧上一眼就心慌慌得厉害。

……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麻婆暗暗啐了一声。

“真没眼力见,瞧着你刘姨和婶婆都来了,也不知道上一盏茶,摆几盘点心上来?愣着瞧我作甚?瞧我就能把茶点瞧出来啊?还不快去!”

“不忙不忙,熬药可不是小功夫,哪有才停下又让人忙活的理儿,好歹让人歇歇脚。”

妇人八面玲珑的笑声响起,是刘药姑。

她瞧了高姐儿两眼,又去看坐一旁的麻婆,唤了声亲近的称呼。

“阿四啊,你可真找了个好儿媳,对泉哥好,对你这孝心更是真没话说。你听听她说的,只听你嗓子不舒服,就又是抓药又是熬药的。”

“我心里那个羡慕啊——”

“也不知道我家小子什么时候也找一个,到时我那儿媳妇对我,有你这儿媳妇对你一半的心,我就直念阿弥陀佛喽。”

说到这,刘药姑顿了顿,歇上一口气,这才看向另一人,又道。

“我瞧老话都说了,婆慈媳孝,家和兴旺,我这四姐有个好儿媳,以后的日子定是太太平平的,婶子你说是吧。”

被刘药姑唤做婶子的人颇有些老态,话不多,听到这话,她只撩了下眼看高姐儿。

腰背微微佝偻着,又垂下眼。

不知是不是年纪大,她耷拉着眼皮的下头,眼珠子黑少,白多。

仔细一看,眼珠子的黑还有些发虚。

瞧着像老猫。

眼下,三个妇人都挨着床榻边坐着。

被高姐儿惧怕的老婆子坐在中间位置,她手中拿着杆乌木老烟杆,刘药姑的一通话后,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只抽了口烟。

烟雾吞吐间,倒有个含糊的【唔】字随着烟雾吐出。

似肯定,却又似怀疑。

烟杆子有些年月了,木头的纹路被磨得油光发亮,尤其是手口的位置,像被握得生了包浆,瞅着有些叫人发腻。

刘药姑欢喜,拉过麻婆的手轻轻拍了拍,“听到没,我婶婆都应声了,你呀,以后只管过好日子。”

听得一句婆慈媳孝,麻婆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下一刻,她又堆捧上笑,附和得更热闹。

“是是,托你的口福,得你的吉祥话,我家以后的日子啊,定能过得顺畅又太平。”

眼一瞥高姐儿,麻婆陡然提高了嗓子,以笑声掩盖自己眼下的嫌弃,又道。

“羡慕啥,我这媳妇子就面上瞧着还行,平日里粗手粗脚的,愚笨得很。我喊着一个,她做着一个,没半点儿自己的想法,木头人一样,好悬没给我气死。”

她觑了眼靠窗的位置,再说话,虽语气亲近寻常,但话里话外都捧着人。

“我才要羡慕你呢!”

“你瞧瞧你家长庚,生得多好啊,眼是眼,鼻子是鼻子的,嗬,这小年轻的俊俏模样,我也不知道怎么夸了,就站在那儿瞅着都不一样,怎么说嘞——跟我们葫芦湾的小青松似的,精神!板直!”

好话不嫌多,良药不嫌少,夸一就有二,处处还要落到实处,不然听着发虚,反倒不美了。

显然,能说动刘药姑帮自己忙,还是拿旁人的腿替自家儿子的腿这等忙,麻婆也不是个简单的。

只要她愿意,于人情世故上,最是精通。

“不说模样了,就是内里,咱长庚也不差别人,喏喏,你瞧瞧,不止棋下得好,还能写能画,一肚子的学问,是个读书人嘞!”

“以后莫说是地主家的闺女了,就是官宦人家的千金都能娶得!你呀,才真是享媳妇福气的。”

“哪里哪里,你可莫夸他了,回头尾巴都给夸翘起来喽。”

刘药姑笑得花枝乱颤。

李长庚的尾巴翘没翘,大家伙儿不知道,反正,她的尾巴定是翘了。

紧着,刘药姑又搭了几句话,瞧着是谦让的语气,但对麻婆说的话,她没有否认。

在刘药姑心里,何止是官宦人家的千金,要是机缘来了,真瞧到贵人——

那些个皇家出生的天潢贵胄,像戏文里唱的县主、郡主……公主等人物,往日高高在上不可攀的存在,如今,风水轮流转。

任她身份再高贵,出生再不平凡,依凭着她已经养到一定火候的红线,也能攀上一攀!

到时,红线牵起,姻缘天定,恁凭这姑娘的眼界再高,性子再泼再娇惯,也得对她家庚哥儿死心塌地!

戏文里不是常爱唱么,富家小姐爱穷儒,家中千金留不住——

原只是那等酸儒做的白日痴梦,如今,到了她跟前,可不真得给她唱上一唱?

就像这泉哥媳妇一样。

让她舍了一身皮肉做饵,钓别人家的儿郎,二话没说便应了,浑然提线木偶一样。

如今,对着泉哥,还是这般情根深种,小意温柔模样。

刘药姑看了高姐儿一眼,眼里难掩自得。

她只要想一想,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是县主\郡主\公主的婆母,心里就美得不行,冒泡泡的美,叽里咕噜的,怎么止都止不住。

“婶,这烟要断了,我给你再续上。”转头再看一旁的老妇人,刘药姑亲昵地替她又塞上烟丝。

也是婶儿厉害,那样邪性的红线也被她收拢,在淮县时,鬼影上了庚哥儿的身,她还道要不好了!

如今一看,反倒是福不是祸。

之前接连几门没成的亲事,也是好事多磨的缘故。

烟丝一续,又是青烟阵阵,这一处的空气更有些闷了。

那厢,高姐儿察觉刘药姑的视线瞥过她,莫名心下又紧了紧,求救一般地朝赵立泉看去。

她想让他注意到自己的不自在,为她说两句话。

让高姐儿灰心的是,赵立泉眼都没抬,更遑论是注意到她的不自在了。

高姐儿失望得很,眉眼垂了下,将满心的苦涩也收入眼下,心口像塞了团棉花,赵立泉的这一道忽略无视,像往棉花里灌了水一般,塞得她心口潮湿又发胀。

相公他、他这是嫌弃上自己了?

高姐儿想将诸多不是滋味压下。

但委屈这情绪像潮水,哪里能轻易压下?甚至越压迫,浪反而越高。

她只觉得一道愤懑起。

凭什么,他们凭什么嫌弃自己?

他们有什么资格嫌弃自己?

她付出了这么多!

恶念和怨恨丛生,像心底的自己在挣扎,在清明——

然而,下一瞬,有红光一闪而过,深扎在底的丝线将真实的她重新捆扎,牢牢锁住,没有自己的想法,只有依附。

愤懑遭遇临头一浇,瞬间哑火。

除了这,还有些惊惶惭愧的情绪浮上心头。

高姐儿惶惶。

为自己方才竟对相公生了怨怼而惭愧不安。

为妻者,当恭顺,夫为妻纲,是天也是地,她怎能如此?

高姐儿坐立难安了。

“我、我就不坐了,屋子里人多,多一个我得更闷,我去灶间给大家烧壶茶,再做些藕粉糕,虽眼下过了饭时,大家伙儿都用过午饭,但藕粉糕清凉,又不占肚,最适合这时节用了。”

临出门前,她还贴心的将门帘打上。

……

高姐儿说的人多,却不是虚话,屋子里不止是有她的婆母麻婆和相公赵立泉,刘药姑一家及她的婶婆也在。

瞧着人离开的背影,麻婆耷拉着张脸不说话,嗓子眼咳了好几声,声音沉沉又沙哑,明显是不耐砖塘村的空气,喉咙不舒坦,却也不说喝高姐儿熬的汤药。

明明药就在条案处搁着,起身走三两步的功夫就是。

赵立泉也是,打媳妇高姐儿进门,没搭一句话不说,眼也没瞥一眼。

夫妻做到这等地步,哪像还有情分可言。

刘药姑打量了几眼,心思一转,知道这两人是嫌弃上高姐儿了。

隔了辈分的赵立泉她不好说,同辈的麻婆,她可没什么顾忌,当下就道。

“怎么了?不也是你自己同意了,我才使了法子,让她寻了你们村子里的赵向生搭伴?”

“是,人是我帮着寻摸,可也让你点头了,愿不愿意是你们一句话的事,眼下,媳妇娶进门,你家泉哥的腿瞧着是大好了,能走能跑,媒人就要丢过河,瞧你那媳妇不顺眼了?”

她皱了下眉,颇为不痛快。

“回头,你莫不会也怪上我了吧。”

两人自小一道长大,小时,刘药姑长跟在人后头喊着四姐四姐,两家的情况更是知根知底。

再是不喜欢高姐儿,高姐儿和赵立泉也养了三个孩子,除了最小的那个,其余两个孩子大的九岁,小的七岁,瞧着也不是不知事的年纪。

有孩子在,就有牵绊在。

俗话都说了,不看僧面看佛面,再是瞧着人不痛快,心中厌弃,母子俩也不能不顾孩子的心思,将高姐儿休弃。

但是心里有疙瘩在,日子又哪里能过得顺畅?

她方才那句,婆慈媳孝,家和兴旺可不是虚话,反过来,那就是婆媳不和,家宅难宁。

刘药姑心硬,倒也不是要管旁人家家里的日子过得和顺不和顺,就怕回头日子久了,人都健忘,叫那恩情薄了,几番思量,反倒怨上了她。

这样一想,刘药姑瞅着人,眼神都阴了两分。

她本就不是多和善性子的人,要当真忙活一通,回头叫人暗暗怨怪了,她可保不准自己能做出什么。

这腿,她能帮人换上,也能给人再摘下来!

麻婆注意到刘药姑的视线,顺着目光一看,就见她逡了赵立泉一眼,还是在他的腿处。

自家人知自家事,她哪能不知道这自小一道长大的同乡性子小,最是睚眦必报,当下是吓得心肝大颤。

“哪能啊!”

麻婆忙叫屈,“我和泉哥感激你还来不及!哪能怨怪上你了?”

说罢,她急急起身,冲靠窗方向的赵立泉摇手喊道。

“泉哥,来来,你给你刘姨说说,咱哪能怨怪上她呀?谢都还来不及。”

转过头,麻婆又拍腿喊道。

“哎哟喂,你这样想我,真真叫我心头痛得紧,就像一把刀剖了我似的。”

说到后头,唇颤了,眼里泪含了一泡,“都说嘴利是刀,言语是刃,你这嘴、你这嘴就是刀!一句句剜得我心肝直流血。”

她指着人,神情恨恨,紧着又泄了劲儿,垂头丧气模样。

“罢罢,我倒恨不得你拿真的刀剖了我,将一颗心都剖出来,剖出来让你好好瞧瞧,看看它到底是黑还是红!也好过你说这样的话剜我的心。”

“我和高姐儿和什么情谊,和你又是什么情谊?她污了身子,我这做婆母的怜惜我家泉哥儿,替他委屈,怎就不成了?我也没说什么,就一时还不想搭理她罢了。”

“说这样的话,你说这样的话……”

“你都不知道,我和泉哥有多念着你!多亏了你,我家泉哥才能站起来,她喊你一声刘姨都不够,你的恩德,对他、对我们家,那是再造之恩,他就是喊一声亲娘都不为过!”

赵立泉起身,冲刘药姑镇重地拱了下手。

“刘姨大恩,泉只恨不能粉身碎骨相报。”

麻婆胡乱歪穿了双鞋,上前就要去扯赵立泉。

“走走走,咱家去,咱家去,不在这处待着了,没得讨你刘姨的嫌弃,叫她说这样的话疑我。”

“娘!你浑说什么,刘姨哪会嫌弃你。”

赵立泉无奈,瞧了这个又瞧那个,身子朝娘歪也不是,立定了也不是,只拿眼睛觑刘药姑,眼里有讨饶和求救,更有亲近之意。

“刘姨,你快和她说说,劝劝她,嗐,明明是心里感激你,话赶话的,说出口却变了样,哪就成了要闹着要回去了?”

刘药姑也闹了个没脸。

她这还没说几句呢,四姐就又哭又闹又剖心的。

不过甭说,她还怪受用的。

“好了好了,你们烦不烦,这都谢过几回了,要是想谢,你们回头再谢,谢个够。还有四姨,你要拉泉哥去哪儿?他眼下哪都不能去,正和我下着棋呢,我可先说喽,这一局棋的胜负还未定,他哪儿也不许走!”

李长庚嚷嚷,说完话,又伸手去扯赵立泉。

“坐下坐下,你也甭理她们,我阿娘就是上了年纪了,心思多,话也多,你阿娘也是!”

“你是不知道,这上了年纪的妇人就这幅模样,在县城的时候,我隔壁花家在府城做媒人的姑子回来了,说是要过姑姑节……嗬,你是不知道,那老娘们才叫话多!”

“不止话多,一双眼睛还老爱瞧俊俏后生,捻着个花帕子,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瞧就不错眼了。”

赵立泉勉强笑了下,回过身,却又打趣李长庚。

“你恼她了?可是她盯着你不放了?”

李长庚:“可不是!一早就盯着我瞧了,就连我晨间喝蜂蜜水,她也不错眼地看,嗬,那两只老眼直勾勾的,遭不住遭不住,姑姑节可还有些日子,只一想着,她还要在淮县待上这么长一段日子,我心里都不得劲了,闹心!”

“回砖塘村倒也好。”

“不对——也不好,这儿能耍的事儿太少了。”

话锋一转,李长庚又抱怨自家阿娘和麻婆,怪她们话多,闹得他好好的棋都要下不成了。

“早知道咱就不在这儿耍了,你们说得不嫌烦,我耳朵都听得起老茧子了!”

刘药姑嗔怪,“你这孩子!我说几句话的功夫?倒累得你一箩筐的埋怨我。”

眼觑了下麻婆,又有亲近之意。

“四姐也是这样,你们啊,简直是我前世的债,这辈子寻我讨债来了。”

“我哪句说错了?你们就是话多。”李长庚皱眉揉了下耳朵,瞧着刘药姑嗔怪也不在意,“喏喏,我耳朵都被你们叨叨红了!”

转头,他又埋怨上。

“也就是砖塘村这儿闹腾,处处都是烧砖拉砖的动静,又热得紧,没别的消遣,都没什么好耍,就这屋子里还凉快些,只能在这儿下棋了,好歹算是消磨消磨时光,哪成想,就这么处忙里偷闲的地儿,还得听你们吵吵嚷嚷。”

“快,泉哥你快甭理她们了,好好和我下,我都快赢你了。”

被这么一拉扯,赵立泉踉跄了下。

他笑着捧了李长庚两句。

“行行,我们继续下棋。”

“还有,那劳什子媒婆爱瞧,也是庚哥儿你面皮生得好,换成我这样的,可没人多看。”

一通话又把被扰了棋性的李长庚哄好。

赵立泉又冲刘药姑和坐高位的婆子笑了笑,这才重新捻了颗棋子,视线一转,落在棋局上,皱着眉冥思苦想。

这会儿,两人坐在靠窗边的方凳上,之间隔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摆了一个四方棋盘。

一人执黑,一人执白。

片刻后,赵立泉将棋子搁进棋奁里,抬手冲对面的李长庚拱拱手,摇头笑得有几分苦意和讨饶。

“长庚阿弟好棋艺,好眼力,你说得不错,这局又是我输了。”

他一指指了棋盘,“不拘是下在这里,还是下在那里,都已是被包抄之势,早输晚输都是输,负隅顽抗,反倒是丢了体面。”

“你知道就好!”李长庚颇为自得,丢了手中捻着的那颗黑子到棋奁。

转头看着阿娘不赞同的模样,他轻咳了下,到底收敛了些自得情况的姿态,也说了几句谦和话。

“不过,我也是占了住城里富庶地的便宜,平日里,我阿娘疼我,使了银子做束脩,送我去书院里学字学画,这才认得些字,通些文墨,多瞧了些棋谱,侥幸赢了泉哥几局。”

“泉哥你才是真的聪慧,都不曾拜师傅,只自个儿琢磨琢磨,就能下成这样,当真是聪慧。”

“要再过一段日子,我这点底子都要不够用,赢不得泉哥你了!”

赵立泉摆手,“我这哪是聪慧。”

“先头时候,因为伤病,只能和废人一样躺在床上,什么事都做不得。”

想起先前的日子,他脸上的苦意又深了深,停了收桌上棋子儿的动作,眉眼一垂,颇为无奈地敲了敲自己的腿,再一指指了自己的脑子。

“这腿废了,要是脑子再不多转转,就当真成了烂到泥地里的废人了。”

李长庚一脸同情,“是遭大罪了。”

“走不来路,哪都去不得,只能困在床上屋里的方寸之地,我只想想,就觉得人生无望。”

“好在如今泉哥你换了腿,也算是大好,否极泰来了。”

“是,万幸有刘姨和婶婆。”赵立泉又一脸感激地朝刘药姑和高位上的老妇人看去。

麻婆也收了闹腾的姿态,擦了下脸,说了几句小意的话。

“是嘞,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你都不知道我多庆幸长在砖塘村,同你一道长大,有同乡的情谊,听你叫我一声四姐,别提心里多欢喜了。”

“都是缘分,也是天不绝泉哥的路。”见麻婆母子说得恳切,刘药姑心下的疙瘩彻底消去。

很快,这一处又是和乐融融。

那厢,李长庚又摆了棋盘,只这一次,才落下几个子儿,他便觉得无趣了,唤着刘药姑,又搀扶上老妇人,想着要回去歇着。

麻婆挽留了两句,见留不住,这才将人送了出去。

不多久,三人的背影就远了。

砖塘村青砖的房子多,窑子也多,烟熏火燎的,处处是发黑的烟雾,几人的背影也笼在了烟雾之中,莫名有些打晃。

瞧着人背影,麻婆和赵立泉堆着的笑顷刻卸下,没什么表情地看着被日头拉扯的人影。

下一刻,想到什么,麻婆转过身,关切道。

“儿啊,方才我瞧着李家这小子扯了你一把,瞅着身子都被扯歪了歪……怎么了,是脚上吃不上力?可是还有哪儿有不舒坦的地方?”

几番筹谋才得了这一双腿,又搭进了一个儿媳妇,往日里,住在葫芦湾没少被乡亲瞧不起,直唤自家儿子是瘦马瘸马,只得寻人拉邦套,对于这一双腿,麻婆自然是紧张得很。

赵立泉扯了下嘴角,闻言也低头看自己已然站起来的双腿。

再开口,他话里颇有些苦涩。

“站是站起来了,但到底不是我自己的腿,就是换到我身上了,用着也有些不得劲……”

“阿生他、他身量瞧着和我差不多,但他是腿长,身子短,我却是身子长,腿短,如今踩了他这双腿,走起路来倒还成,跑起来就有些费劲了。”

麻婆也没法子。

事难有两全的,如今能站起来,能走路,已然是万幸了。

“你多练练,多练练,指不定回头就好使了。”

越说,她面上倒是愈发肯定了。

“是了,眼下这腿新,不就和人才学走路时一样么,你瞧平根、厚生和安石小的时候,那脚不也走不稳路?多练练就好了,现如今,三小崽子跑得可快了,蹿东蹿西没个停歇,泼猴一样,我撵都撵不到人。”

赵平根、赵厚生和赵安石,正是高姐儿和赵立泉养的孩子。

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

说起这三个孙孙,说着他们是撵不上的泼猴,话里有嗔意,麻婆眉眼却都柔和了,里头都是喜爱。

抬眼再看赵立泉,麻婆眼里都是怜意。

也是,便是瞧着孙孙的面子,她也得将人容了,没娘的娃儿都苦,回头要是寻摸了个后娘,日子更是苦了,她暂且先忍了。

但忍归忍,要她给个好脸色,那却又不成。

“娘,你说,刘姨这是哪儿学来的手段?不止是她,她那婶儿也厉害的紧。”

瞧着人都远了,应是听不到这儿的话,赵立泉陡然开口问道。

不过,想着换腿时的邪异,他也心惊,眼里不自觉地漫上了些惧意,问着话的时候,声音便压低了些。

但再是惧怕,他也还是问了。

无他,见过这手段,再是诡异,他也心生了分贪念妄念。

她刘药姑和老婶子能使,为何他就不成?

俗话说,大恩如大仇,换腿之前,赵立泉和麻婆是巴着两人,一口一个巧,自家的姿态也放得很低,但真换了腿,却又有些怨。

这腿,为何就要寻赵向生的。

且不说赵向生的腿和自个儿不一样长,如今用着,能用,但也有不便,却又说,他家祖祖辈辈都在葫芦湾,和赵大山更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邻,往上数几代还有亲缘。

如今,两人都不知回葫芦湾后,遇到赵家人,如何交代赵向生的去处了。

赵大山可不是个好与的性子。

提及了赵向生,不约而同的,两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灶房。

这一处是刘药姑替人赁下的。

砖塘村别的东西贵,就青砖不贵,这一处屋舍便是灶房都是青砖搭的,但要是真拿了墨斗去量,便会发现,这一处灶房里的宽度,远比外头瞧着小上许多。

前小二尺,后少一尺五。

前阔后窄,正好是棺材的尺寸。

想着人被砌进墙里的哀嚎,对她一口一个婶儿,眼里的难以置信,饶是几天了,麻婆仍打了个激灵,青天白日的,只觉得这一处阴寒得紧。

“能怎么说,我们能说啥,腿长他身上,他跑哪儿去了,哪是咱们说了算的。”

“他赵大山就是再问,我也不知道,也不能给他再凭空变个儿子出来。”

“我们可没欠着他们赵家,是,阿生那小子是帮着家里做了些活,还送了些山货,但咱又不是白得的,他可占了你媳妇的身子便宜,就是上了府衙,我都有话应他!”

麻婆阴了眼,只想来个死无对证。

赵立泉瞥了眼灶房方向,那儿,不知刘药姑几人已经离开,仍在忙活着茶水和莲藕糕,高姐儿热得一头汗,抬袖擦了擦,又继续忙碌。

察觉到注视,高姐儿抬头,瞧到人,眼睛一下就亮了。

“相公。”

赵立泉没应声,别开了视线。

“娘,你别一口一句你媳妇,我不爱听,高姐儿她有自己的名字,你唤她的名字就成。”

“我可怜的儿,这两年是苦了你了。”麻婆话里都是怜意。

她明白,儿子这是做多了绿头的王八,之前没法子,如今脱困,不想再和媳妇扯上关系了,话里的关系也不成。

“好好,是娘的不对,娘说话没经脑子。”

“人都常说了,病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这换腿也是这样,我想着啊,你这腿还不够听使唤,一来是你还不够熟悉,二来,也是要着药再巩固巩固。”

“别说腿已经换你身上就万事大吉了,咱穷人家病好了,也得将那药渣拢一拢,再熬上几次汤药喝喝,就是味儿淡了,也有药性在。”

“咱再在这儿住几日,避一避赵大山那老货,也巩固下药性。”

说到药性,她冲人使了个眼色,让他看灶房的那一面青砖。

挨着那,烧药的炉子也搁在那一处。

话锋一转,麻婆又提了句。

“对了,你不是想问,为何你刘姨和婶婆会这些法子么?这事儿我倒知道一点。”

赵立泉立刻来了兴致,“娘你知道?”

麻婆:“对,说来,这也是和她们供了尊神像有关系。”

话才落地,就见异变突起。

只听嗖的一声巨响,地动山摇一般,砖塘村里好几处的窑火都炸窑了,烧到一半的青砖带着焦黑四处飞溅,浓烟滚滚而来,刹那间就遮蔽了这一处大半的天空。

窑子里,火舌不饶人一般的舔出,连绵不绝,像恶鬼探出的一道又一道舌头。

窑子里的火旺得很,带着凝血一般的红,触目惊心,就如恶鬼扒拉住窑洞口,嘶吼着,呐喊着,下一刻就要全身爬出。

脚下的地也倏忽的变软,像起了浪一般,又像是发酵的面团,叫人站都站不住脚。

阴地阳地不断在交融,整个砖塘村成了炼炉般的存在。

燥热,阴寒。

烟熏火撩的柴薪味,混着血骨的泥腥滋味。

……

阴阳两道,泾渭分明,却又相生相和。

大晴的天,雷云滚滚而来,倾轧而下,巨像一点点冒出头,一点点拔高,竟在砖塘村现了形。

如五花肉一样的分界,更是在灼热阴寒之下炙烤,滋滋流油,却又化作浓烟黑雾,在虚空中四蹿,呼呼啸声亦如众多恶鬼肆意桀笑。

“哎哟喂,哎哟喂,我的老腰哟!”

“儿,儿,你的腿,快护着你的腿!”

麻婆和赵立泉跌了一跤,这还不止,人更是随着翻浪一样的地面在来回滚动,最后一下,是滚到了灶房边缘的墙边,手一扣,不知抓着什么了,这才停了滚动的狼狈姿态。

“我的娘嘞,莫不是地动了?”

麻婆惊魂未定,才要庆幸,才抬起头,下一刻,她脸上的那一道庆幸僵在了老脸上。

一旁,赵立泉的脸色也不遑多让,发青,像见了鬼一样。

可不是见了鬼么。

两人也没想到,自己竟这么多寸。

方才翻浪一样的地动,竟叫灶房这一处砌了夹道的墙破了个口子,两人拉着破口,稳住了自己的身子,然而,却也和夹道里的东西对了个正着。

是赵向生。

他瞪圆着一双眼,面上狰狞,一瞬不落地盯住了两人。

……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