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姑娘此话当真?”许逢春又惊又奇。

一旁, 搀着周金娘却还留意着这边的花媒婆也惊。

她想得也多,担心迟则又生变,忙凑了过来, 三两下就将许逢春挤开。

“去去去, 阿蝉姑娘都开口了,哪还能有假?我大侄儿就是有救!”

许逢春叫屈,“我哪是这个意思了?嗐,我不和你吵嘴, 这是好事!叔,婶儿,太好了, 阿蝉姑娘说了,你家小子还有活路, 有活路!”

孙乾也咀嚼了下赵向生的名字, 胡子捻了捻, 不住道。

“不错不错, 这名儿取得是不错,为着这个名字, 老汉费了少功夫吧。”

“还、还成。”赵大山结巴。

他回忆了下。

“赶那时节运道不错,我正好打了头野猪, 大人你也知道,我们乡下人节俭, 老话不常说了, 鱼生火, 肉生啖,青菜豆腐保平安,我打量着, 这野猪也不小,全吃了我们这粗肠胃受不住,浪费!就剖了大半拉到山外的镇上卖了。”

“天冷着呢,好似还下了雨夹雪,巷子口,一个老童生摆了个写信摊子,瞧着手都冻肿了,生意也没两单,还遭了个汉子推搡,说他写的信含糊,可我瞧得分明,哪是含糊啊,那分明就是个癞汉,想着找点茬、找点由头就将账赖了,白得点便宜。”

左右写字就费点功夫和墨,值当什么!

“老汉我瞧了倒有些不落忍,刚好又赚了一笔,就花了几个铜板,拎了剩下的两块肉,寻他给家里娃儿起个名字。”

“倒没想过多,就是想着啊,几个铜板也不值当什么,回头那老童生归家了,好歹也能捎几块柴烧烧,多少暖暖手。”

这样冷的天,身子暖和了,心头应该也能暖和些。

王蝉杏眼弯了弯。

一旁,孙乾听得愣了愣,好半天才又叹息,“该,该得这样的名儿。”

……

“葫芦湾,福和禄?姑娘说的是我们村子?”赵大山还怀疑。

王蝉点头,“自然。”

周金娘和赵大山面面相觑,哪里想到,都临着绝路了,竟还有这样的峰回路转。

听着王蝉的话,两人懵着脑袋回忆了下。

还真别说,他们村子偏僻归偏僻,但祖祖辈辈数代传下来,没听说遇着什么大灾大难。

便是早些年,天下不太平起了兵祸,处处流民,家家户户的好儿郎都被抓去了上战场,村落荒了还些处,接连十数里无鸡鸣犬吠声,村里十室九空,都没朝他们葫芦湾糟蹋来。

当然,这和他们葫芦湾地儿偏些,也是有干系的。

但临近的村子也偏,却不如他们那儿太平。

说来,葫芦湾发生最大、也最有说头的事,也就早些年时候,还是娃儿的赵大山被大和尚哄骗走一头老牛的事。

当真是傻得可爱哟!

竟真信了人胡诌,说老牛是和尚他前辈子的老娘来投胎,如今寻了牛,是接着老娘去孝顺。

因着这事,赵大山被说了好些年的憨傻。

总的来说,葫芦湾祖上一代代,大富大贵没有,靠着村子的山与大江,穿暖吃饱总是有的。

而从山上往山下看,村子的形状像葫芦,他们家还真就在葫芦塞的塞口位置。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赵大山一抹老泪,颤抖地喃喃了几声。

转头再去看王蝉时,赵老汉也知福惜福,怕王蝉为难,当即就对她道。

“姑娘你也说了,这是一线生机,他如今都这样了,想要他再活命,这事何其艰难。”

“成,是我老赵家祖辈积福,今儿遇到贵人,让我儿得遇姑娘大恩,这才命不该绝。”

“不成,那就是他的命,是他的运数如此。”

“我早早便和他念了,私德不修损福德,损福德啊……偏他不听,只道是老汉我这当老爹的蠢,没见识,年纪大了性子迂,还古板,可他那里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亏心事,那是半点都做不得!如今折在这儿,也是他活该。”

再看赵向生,赵大山心里是又痛又恨。

“现在,还能得姑娘一句有一线生机,是我老赵家的福气!”

“姑娘只管放手了做,万万莫要有负担,成与不成,我和金娘都念姑娘的大恩。”

“权当……权当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说罢,赵大山别过了头,扯了一把还待要说什么的周金娘,让她不要再哀哀强求。

这一通的事也当真臊人,旁人有错,自家也不清白。

说来算去,只应一句——

色字头上一把刀。

……

做人老爹难,真难。

最后这一句死马当活马医,见赵大山几乎是咬着牙恨声而出,王蝉知道,这一遭祸事,赵老汉怨了麻婆赵立泉,怪了高姐儿,到了最后,也恨怒上了自家小子赵向生。

回头人就是救回来了,也免不了挨他爹娘的一顿捶。

不过,也确实该捶。

“成,那我就试试。”王蝉利落应上一句。

不瞧佛面看僧面,她不是为着赵向生,只为着赵大山和周金娘夫妇,叫二人莫要白发送黑发。

……

还不待几人问如何试,下一刻便见王蝉朝阵外的赵向生丢了根柳枝。

柳条只一枝,还是她在望仙坊河道边折的一根。

枝条落在赵向生身上,一下就跟活了过来一样。

只见枝叶如藤蔓一样缠身而来,不住的有枝条在延伸,新叶老去又抽出,颜色浅了又深,深了又浅。

几乎是刹那的功夫,柳条便成树。

一方天医石悬于上,绽绽有光华。

在众人还未回神时,缠住赵向生的柳枝分了枝,又没入地里,如根须一样贴着土泥拱来,速度之快,就如破竹,只眨眼的功夫,阵内的赵立泉就也被缠了进去。

一左一右,半空悬了赵立泉和赵向生两个。

两人都被树枝缠住了双腿,直到腰腹的位置,瞧着挨得颇近,面色发青的赵向生尤不甘心,龇着牙狠狠咬来,险些就将一旁的赵立泉的脸咬着了。

赵立泉惊怕得不行。

“救我救我,吃人了,怪物要吃人了!”

柳条晃了又晃,捆扎着两人,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回回都在赵向生将将咬上人的时候避开,险之又险。

柳条上头,赵立泉惊怕了几回,嚎叫的声音都小了些。

“错了错了,我知道错了,饶了我这一遭……”

在又一次挨近赵向生,瞧着那张青白的脸,鼻尖好似都嗅到死腐滋味,赵立泉哭得一脸鼻涕一脸泪。

“阿生你放了我,要是有法子,便是、便是叫我把你这腿还回去都成的,真的真的,我真知道错了。”

他有气无力,说着讨饶的话,目光哀哀又凄惶地看了赵家人,又去看王蝉。

王蝉满意,“你能这样想,很好。”

说罢,她解下腰间悬着的竹篓,竹篓口对着赵向生和赵立泉,抬手一拍。

瞬间,里头爬出好些个东西。

两钳八爪,横行无忌——

是螃蟹。

在赵立泉瞪大的眼中,这晨间时候,王蝉在沅江岸边抓的螃蟹举着钳子,一只又一只地爬上了赵立泉和赵向生的身上。

柳条将两人的身子缠住,叫人看不清下头到底有何事,但花媒婆几人的耳朵都听得真真的,只听“咔咔,咔咔”的动静在柳枝下头响起。

像钳子在夹断着什么。

许逢春一下就想到两人腰上那如线一样的疤,吞了吞唾沫。

“莫不是剪了那线,把腿再换回来?”

花媒婆小声,“应是这样了。”

几人都敬畏得很,不敢想这柳枝下头是不是一片血淋淋。

很快,赵立泉的神色告诉大家,就是这样,就是在换腿。

就见赵立泉的脸先是一愣,再是一白,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什么。

“腿,腿,我的腿,我的腿没知觉了!”

“不不,是我的腿,是我的腿!不可以不可以,你不能拿回去,它是我的腿,长在我的身上了,是我的腿了!我还用它走路过,是我的腿!”

赵立泉哀嚎得厉害,又不甘心。

分明不痛,却嚎得一脸的眼泪和鼻涕,拼命地去扒拉缠在身上的柳条,想要看看下头自己的腿怎样了,指甲翻了也不在乎。

几人看了都忍不住啐他。

“呸,刚刚还说呢,要是有法子,这腿他就给人还回去,真要还了,又做这哭丧模样叫给谁看啊。”

“就是,搁他身上用两天,怎就成他的了,没脸没皮的东西!”

那厢,赵立泉见嚎叫无用,反倒破口大骂了起来。

王蝉瞧见如今这情况,倒不意外,朝人丢了一道禁口咒。

就如欠债的人不以为意,常说有钱了就还,有钱了就还一样,真到了有钱的那一刻,叫他还钱,他却又不愿意,就如割肉一般。

无他,原先欠下的钱,他早就当做是自己的了。

平日里,说说漂亮的话推诿推诿,不伤和气还显了他大度,旁人要是不依不饶讨要,反倒成了不讲情面。

倒反天罡!

……

王蝉将两人的腿换了回来。

赵向生沾了一口尸炁,尸居余炁,将死未死,在天医石的牵引下,他周身的尸炁都引入下肢,此时,王蝉帮他断去这半身,换回他原先的下肢。

而原先的那一半身体,这几日生在赵立泉身上,倒是不沾这尸炁。

如今一换,就如归整一般,各就各位,断口处的血肉急骤地生成,生气自下而上潮涌,只须臾的功夫,赵向生死得惨白的脸吊回了一口气。

柳枝松开,两人都躺在了地上。

赵向生瞧着和在葫芦湾时一般模样和身高,只因失了半身的血,面色有些金灰色,瞧着是大失元气,得躺好一段日子。

赵立泉却有些惨。

他一双腿换了回去,和原先一样是病腿,但里头沾了些尸炁。

便是王蝉使了法子,在这残肢上落了符阵,不让尸炁往赵立泉身上蔓延,但这腿也大变了模样,瞧着又僵又硬,还是发青的颜色,有些怖人。

……

“阿生,阿生,你感觉怎么样?”

周金娘大喜,几乎是扑一样地扑了过去,将人抱着就不撒手了。

她又哭又笑,小心地将人扶着坐起来,瞧了他的脸色又去看他的腿,伸出手想碰却又手足无措。

“好了好了,人有气了,谢姑娘,多谢阿蝉姑娘,姑娘大恩呐。”

王蝉拂了道风将要朝自己拜的人扶起。

“婶儿客气了。”

那厢,赵向生已经清醒,想着这几日受的罪,他的眼一下就红了。

“娘。”

“爹。”

他哽咽得厉害,便是自己做僵咬人的事都记得。

“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墙里头好黑,我什么都看不见,好闷好闷,喘不上气来了……我、我好怕。”

“不怕了,不怕了,爹娘在这里!”周金娘心中大恸。

赵大山又心疼又生气,抬手想打一巴掌过去,瞧着人脸色,抬起的手又收了回去,紧紧捏着。

“怕?你也知道怕,我早就和你说了,做人立身要正,你偏不听,好了,叫人给你砌墙里生埋了,有这些折腾都是你自个儿惹出来的,你不受罪谁受罪?”

最后,他恨恨丢一句,“等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

“团聚就好,团聚就好。”瞧着赵家三人团聚,花媒婆眼窝子浅,抬了袖子要去擦眼睛,下一刻瞧着周围,立马就又换上了惊怕的神情。

自己几人还在这邪门的村子里呢。

才待要说话,就听砰的一声,又一处的窑子炸了,村子里的流火淌得愈发厉害,便是王蝉那方天医狸的虚影都萎靡了几分。

“咪呜——”

金丝银缕勾勒的猫儿身形也像被火燎了一样,金光没了精神。

许逢春惊跳,“我怎么觉得,这罩咱们的金光薄了些。”

花媒婆拍腿,“哎哟哟,小子你眼睛就是利,是薄了嘞!”

孙乾几人一看,心都凉了两分,就听一阵刺啦刺啦的动静起,流火朝护着他们的金光涌来,像热锅上贴一块五花肉一样的煎着,火一旺,一下就少了油脂。

不远处,钱寂得意得不行。

牛僵亦是在砖塘村中横冲直撞。

这时,就见王蝉掐了一道灵,灵如剪刀,直冲红线牵引的那几处窑子去,钱寂先是一愣,紧着想起什么,抬手想要阻止,但已经迟了。

只听一处又一处窑子炸火的声响,地上的流火愈发厉害。

花媒婆急得不行,“哎哟喂,我的好姑娘,你这是嫌浪不够大还是怎地,咋还帮着这衰人掀浪了?”

王蝉:“婶儿不要急,你且在看这火烧的是谁。”

花媒婆愣了愣神,顺着王蝉的视线看去,这一看,当即又是一阵不解。

只见也不知道是怎的,方才还烧着阵法的流火竟掉了个回马枪,转头去燎巨像处的钱寂。

不止如此,村子里的火原先这里一团,那里一簇,没个章法,这会儿却不一样,像有什么在引着它一样。

牛僵也失神了,丢了一直拢在肚皮下的大和尚,扭头顶着牛角朝巨像顶去。

“这、这莫不是都失心疯了?”

王蝉:“不是失心疯,是反噬。”

空空和尚:“黄茅瘴妖……竟然是黄茅瘴妖。”

牛僵没死盯着它,大和尚寻了个空档,蹄子一刨,自己就朝王蝉跑来。

这时,它也看出了端倪。

花媒婆不明白,看了这个又看那个,“什么黄茅瘴妖?对了,方才阿蝉姑娘你也说了这话,这是什么东西?”

牛会说人话,远着的时候瞧着倒是稀奇,这会儿大和尚牛也入了阵,花媒婆有些怕,又挨近王蝉。

孙乾有几分见识,“莫不是山瘴中的黄茅瘴?”

“不错。”王蝉点了点头。

这会儿,那如人首四肢排列的窑子炸开,流火耀眼,倒是掩盖了流火上头如烟的瘴气。

烟无形,风一吹便散,但这道烟瘴却越来越浓,最后凝成女子婀娜的形态。

也是李盼归冤魂养的那条红线指引,王蝉才留心到,砖塘村窑子下竟压了只瘴妖。

山中林木遮蔽少见天日,阴湿又潮热便容易生瘴。

年有四季,便又有四瘴。

春日时,万物勃发生青草瘴,夏日,阴雨绵绵漫黄梅瘴,到了秋日,黄茅遍野草枯黄,则生黄茅瘴,冬日,山岗清冷,冷雾缠山,瘴又唤作霜雾瘴。

这里头,最毒的便是秋日草枯的黄茅瘴。

炁机盈眼,王蝉瞧到,被红线拘住的黄茅瘴妖和钱寂之间有前缘因果。

甚至,最早时候,钱寂能够以寄死窑的砖头砌成困人偷寿宅子,只最后阴差阳错落为鬼蜮,便是依凭着这只黄茅瘴妖。

……

见几人都好奇,王蝉想了想,组织语言道。

“离这儿很远的地方,有一处荒了许久的村子,唤作幽窑村,那个村子的人常说一句话,老人牙口好吃后人,所以,人到了一定的年纪,就会被家里人送到山上的窑子里等死。”

都说年少无歹心,这话倒也有一定的道理。

王蝉瞧到,小娃娃时候的钱寂,长在乡野间,生在村子里,倒也颇为淳朴。

他瞧着村子里的老人被送上山,不明白为何要这样,很是不忍,时不时的,还会偷偷从家里拿一些干粮上山,给被砖砌住的老人送几口饭,捎一壶水,饱一饱肚子,解一解饥肠。

便是救不来人命,多挨上几日也是好的。

这些老人里,有他的亲人,也有的,是瞧着他长大的乡邻宗亲。

他舍不得。

舍不得他们死。

明明人还没有死,为何就要被送上山等死呢?

偷送了粮食上山,下山的时候,想不明白为何要这样,钱寂还会抹着袖子呜呜哭上几场。

山中易生瘴,有一座座寄死窑的山里头,阴瘴更是生得厉害。

见不到日头的山里常有烟雾环绕,渐渐的,山瘴竟生了意识。

因着是秋日黄茅遍地枯黄时候凝的意识,这道山瘴是黄茅瘴。

初生的灵还很小,幻化不成人形,只小小的烟雾,学着人的模样长了手脚,嗖的一下,再冒个头,有时尖脑袋,有时方脑袋,有时觉得脑袋顶得烦了,索性就摘了脑袋搁手中拎着。

轻飘飘地在山上卷来卷去,贴着地上的枯叶和小石子儿。

见着和自己一样是小孩模样的钱寂,它心里多了几分亲近。

钱寂上山时,常常有一道风卷着叶子在他周围。

这便是初识。

只一人知道,一人不知道。

……

人心易变,这是常话,长大一些后,也许是瞧多了也习惯了,又或是不想再受那份沉默的折磨,钱寂上山的日子少了。

提着篮子的人影愈发难见。

有些许意识的山瘴失落。

但它也没做什么,毕竟山中无岁月,这里卷卷,那里漫漫,逛了这座山头又回那座山头,就是一日又一日。

春日花开,夏日浓荫,秋日结果,冬风萧瑟——

就是一年四季。

等它再留意到人影时,它已经由一道细细的风,长成龙卷风一样的瘴气。

而钱寂,也从细皮嫩肉的娃儿变成了老人。

牙掉了好些个。

不是牙好,但后辈也说他吃后人。

钱寂被送上了山。

被砌在窑子里的钱寂不想死,他不甘心,坐在阴冷又黑暗的山窑子里,看着每一回儿子孙儿上山,送着吃的时候还背着砖,儿子沉默地将砖砌高,一层又一层,镐子敲在砖头上叮叮叮的响,他也能清晰的听到胸口咚咚咚的心跳。

活着,他分明是害活着。

孙儿又哭了一场,“阿爷,为何阿爷要在山里住着,我想阿爷和我一起住村里,阿爷还好好的,好好的啊。”

是啊,他还好好的。

耳朵边听着孙儿的哭声,他将遗忘许久许久的念头又浮上心头。

为何牙好便吃后人?

他摸了摸自己的牙,又是嘲讽又是冷笑,最后涕泪连连,想明白了。

不是牙好吃后人。

是他老了,拉拔不动家里的人了,不能往家里搂铜板儿了……

不能做活只能吃,这就是罪,这就是吃子孙。

他不甘心,不甘心!

儿时上山常伴身边的那道风又卷来了,钱寂昏花的老眼眨了眨。

他一直觉得,这风是幽窑村山上一座座窑子里的阴魂凝成的。

是他。

是他阿爷阿奶。

是他的阿爹阿娘——

曾经,他麻木了,和自己眼前的儿子一样,叮叮叮的敲着砖头,将窑子一点点封死。

这时,一道细细的嗓子在风里问他,你怎么了?

……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钱寂没有说话,但他听到自己心底的哭嚎。

他愈发的恨,就让他有一口好牙吧,就当真叫他吃了子孙吧。

黄茅瘴妖不懂,也有些不安。

但感受到那道怨恨,以及周遭的执念,本就这座山头养出的瘴迟疑地应了好。

下一刻,如烟似雾的瘴盘旋着砌着钱寂的那矮矮窑子,砖似被烧着,幽幽的青黄,如枯草的颜色,烧到最后,窑子还是那副模样,黄昏日暮虚影里,窑子瞧着竟像一张嘴,张着的嘴。

在儿子孙儿再一次上山砌砖的时候,咔嚓一下将人吞了。

再出来,老迈的钱寂年轻了几岁,牙也重新长出来了。

夜幕来临,笼在夜色里,他摸了摸自己的一口好牙,好一会儿就听又哭又笑的声音呜呜在山里传开。

牙好能吃人。

能吃人了。

……

孙乾惊奇,“老人牙好吃子孙,这话——老夫怎么觉得有几分耳熟?是在哪儿听过吗?”

说罢,老大人皱眉苦苦思索。

“是,大人是听过。”王蝉转头看他,也不卖关子。

“据我知道,和您同村的妇人,有一个唤做钱香月的,不知您是否还有印象,她娘家便是这幽窑村的,平日里,想着亏待亲长的时候不亏理,她常爱说的便是这一句。”

顿了顿,王蝉又补充了句。

“当年,您那车夫孙二峭的媳妇过世,灵堂上,她和大人意见相悖,就说了这话。”

“对对对!”孙乾瞪大了眼睛,“我记起来了,那一回我可被气着了,姑娘你竟知道这事儿?”

孙乾惊奇得厉害,那可是有十来年前的事了,眼下这姑娘才多大,那时她又才几岁,怎就知道得这样清楚了?

这一刻,王蝉在孙乾眼里又添了几分神通。

……

几人皆想不到,这教着人以砖砌人,又是偷寿,又是种药邪法的钱寂,当年竟也被砖砌过。

孙乾都不免感叹,“既知道力微时苦,力强时又何必去强人?”

花媒婆:“呸,这种人可多了,市井里不也常说小人得志吗,就是说这了。”

黄茅瘴妖只烧了一处窑子,让钱寂应下幽窑村许久传下的那句话,老人牙好吃后人。

既然时刻防着老人,不吃上一回哪成,不白担了这恶名?

烧窑的那一下,既有黄茅瘴妖识得幼时钱寂的缘故,更有钱寂那一刻的悲愤和幽窑山一座座寄死窑里无数老辈枉死怨愤的共鸣。

因着这,钱寂得了几年光阴。

但欲壑难填,年轻了几岁后就想更年轻几十岁,更年轻几十岁后就想一直年轻。

黄茅瘴虽是四时山瘴中最毒的一个,但通了灵窍的它却不是心毒的妖。

瞧着又一次张口吞人寿的钱寂,它颇为心灰意冷,化雾成烟要回山里。

哪里想到,钱寂确实有几分运道。

他央着黄茅瘴妖,托它瞧着自己与它相识多年的份上,一人一妖却成朋友,说来算是一场缘分。

为他再做另一件事后,他就同它好好告别。

……

好友告别,诗文里都称赞的。

天真学着人的黄茅瘴妖,人形都还不稳定,听着这话就欢喜了。

告别,是得告别呢。

最后一件事,就当做是分别的礼物了。

……

“是什么事?”空空和尚问,声音有些发沉。

“大和尚不也认出来了,何必再揣着明白装糊涂,再问我这一句?”王蝉反问。

空空和尚牛脸都耷拉了。

“真是如此?我就觉得这人的脸有几分眼熟,方才我还道是我多想了。”

大和尚说的人脸,却不是钱寂,也不是在场的所有人,却是那一尊高耸的巨像。

只当年这巨像却不是巨像,只巴掌大小,是他在一场山火中险些被山火吞了的时候,得山间一神龛中的神像指点,拿牛皮庇护了自身和神龛,这才躲了那一场山火。

在那之后,他更是将神像日日搁在布袋中,让它授自己术法,引他上修行之路。

只有一日雷鸣电闪,雷光落在地上如蛛丝密网游走时,神像不翼而飞了。

这事叫他懊恼许久。

王蝉说了准话,“不错,这一件事便是由你身上窃走神像。”

再看钱寄,王蝉对空空和尚说得有几分揶揄,“说来,你们这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识得自家人了。论师承,他得喊你一声师兄呢。”

大和尚:“呸呸呸,我算劳什子的师兄,我算瞧明白了,什么桃花运成桃花煞,这几日,我被那牛僵死死缠着,就是这巨像搞得鬼,不过是想着让我死前,也折腾折辱我一番,姑娘哎,今儿你要是没来,再过几日,可就得给我收尸了!”

王蝉笑了一下,“你没傻呀。”

这一尊神像挤了一分玄川子的魂,能诱人,于人中选中了钱寂,除了看中钱寂黑掉的心肝外,更有它和大和尚有罅隙的缘故。

要知道,大和尚可亲口说了,为了逼那尊掌心大的神像再开口,授他传承功法,他可是装它装在布袋里,假托不经意间,送它掉了茅坑。

粪坑脏污,便是鬼瞧了都怕。

大和尚这一招数瞧着是损了些,但有效,当夜就得了功法传承。

但人也不傻呀,细细琢磨过一段日子,就知道了这茅坑上的一丢一垫,简直是大和尚自导自演!

这不,隔了这么长的年月,在砖塘村又重见,和尚都披了牛皮了,巨像还睚眦必报地送它和牛僵来一场桃花运。

这些日子,大和尚可天天被牛僵拢着,挨着又亲又拱的。

也就是方才,王蝉那一剪子断了砖塘村这一处的红线,牛僵才没理大和尚,转头又跟上如烟似雾的黄茅瘴妖。

它是山中的牛骨,便是得了瘴妖的一口毒气才化僵的,早些年更是在山中同黄茅瘴妖一道作伴。

想到自己这几日做小媳妇的模样,空空和尚牛鼻子都气歪了。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

那厢,烟雾依傍着火,半点儿不显眼,待钱寂察觉不妥时已经晚了。

黄茅瘴妖一点点靠近,悄无声息,猛地一个发难,犹如蛇昂头,已然缠住了他周身。

“阿、阿瘴。”钱寂大惊,艰难地摇头,“你、你还在?”

因为瘴气,他口鼻皆通不得气,只须臾的功夫,脸就憋闷得通红又眼泪直流。

泪光中,他看到了如烟似雾的身形,拼命地伸出手去刺挠,却抓不到一丝一毫。

就如过往一般模样。

钱寂有许多想说的话,这一刻却半分开不得口。

人离不得空气,只须臾的功夫,他便昏头转向,翻起了白眼。

更甚至,因着黄茅瘴是四时山瘴中最毒的一个,钱寂一身的皮肤又起了红,冒出一粒粒疙瘩,见不到的地方,喉头也肿了水泡。

周身皮肤是烂又好,好了又烂,像个毒蛤蟆疙瘩。

山瘴有女子婀娜的身形。

花媒婆瞧着这模样,都不经怀疑,“这莫非又是一场痴男怨女的旧恨。”

王蝉却将这话否了。

“山瘴无形,便是修出灵窍成了黄茅瘴妖,这类妖物也无男女之分。”

“如今这山瘴有女子的身形,皆因红线的缘故。”

原来,当年瞧着钱寂欲壑难填,得了儿孙几岁年华,辗转才过两年又贪年月,黄茅瘴妖深觉彼此不是一路人。

它颇有些怅意感叹。

人间四时,一年覆一年,皆是那样的景。

山间岁月瞧着不变,人间却变了许多。

当年那个会提着篮子上山,抱着膝盖挨在寄死窑旁坐着,和寄死窑里的老人哀哀落泪,说着他不明白的娃娃已经长大了,不见了,再也回不到过去的模样。

临着分别,想着相识一场,确实是故友,黄茅山瘴妖帮着人在雷光游走中卷了大和尚布袋中的雕像走。

哪里想到,它当人是故友,旁人却只口上说说。

待得了雕像,得了术法传承,钱寂最先做的便是使法子拘了黄茅瘴妖。

镇在阳坡的窑子里,燃黄茅瘴妖一身瘴气,炼化寄死窑的砖成困人偷寿宅子的砖。

更为了它能听话,想了红线这一邪法。

世间一人最听一人的话,便是入情障。

入了情障,嗔痴笑哭都由着别人掌控,拨动心肠,便是父母亲缘,子女都没有这样顺着人的心意行事。

……

几人都听愣神了。

好一会儿,才听花媒婆解气一样,重重点头,快言快语。

“对,就该是这一身蛤蟆烂肉。”

随着她话落,那厢,钱寂的模样已经不能瞧了,黄梅瘴的瘴毒之下,他一身肉烂得厉害,但他献祭了神魂。

只见炉鼎里插上的香都燃尽了,只钱寂的那三根格外粗,这会儿还有半截未燃尽。

献祭了神魂,得了他所谓的神力,本该是幸事,这会儿于钱寂而言却是绝望。

黄茅瘴妖是奔着同归于尽而去的,半点儿不惜力,他挣扎不开,一身皮肉由外到里皆是烂了又好,好了又烂。

虽没死,但始终吊有一口气,死不得活不成,痛苦极了。

“不——”

我有神力,我有神力啊……

最后一声不甘,只含在口中,炉鼎前的香全部燃尽了,一摊烂肉重重砸在了巨像跟前。

肉烂后,那头骨也没了支撑,咕噜噜滚到巨像脚下,和那一地的骷髅头摆在一处。

只那些个死得久了,一个个都是白骨骷髅头,钱寂这一颗还挂着一缕缕烂肉,沾着血,烂乎乎的,一对眼睛没了眼皮,死命地瞪着。

黄茅瘴妖得偿所愿,亦散在空中,得它一道炁而成的牛僵,还有村子里那沾窑火里一道炁而尸居余气的僵,也瞬间停了动作。

下一刻,只听咔咔轰轰的动静,成了骨头散在地上。

别的不说,瞧着那如一座屋舍一样旁大的牛僵化牛骨倒地,孙乾和许逢春松出的气最大声。

“太好了太好了,如此一来,县城里的牛僵祸害是不会来了。”

瞧着就算是成牛骨了,牛僵都大得厉害,孙乾和许逢春俱是庆幸又后怕。

孙乾镇重地冲王蝉作揖,“谢姑娘救了淮县一众人。”

“大人客气了。”王蝉扶着人起来,转头看向空空和尚,又笑大和尚。

“就是这家欢喜那家愁,有牛要守寡了。”

大和尚牛怒,“王蝉你!”

……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