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胭脂镇。

几日前一场海上来的风痴, 狂风大作,卷来了大量的水汽。风力牵扯之处,天色黯淡, 树摇影动, 放眼看去皆是阴雨阵阵。

几场雨下来,闷热了许久的小镇,一下就凉快了起来。

天一凉快,不止树上的蝉得了精神, 嘶鸣声阵阵,镇上的小孩也愈发活泛,三三两两呼唤着搭伴, 四处奔跑玩耍。

人聚集在一处,胆子也就更大, 平日里一个人不好干的事, 扯着有人一道顶锅挨罚, 天塌下来都不带怕, 可着劲儿地胡闹。

撵鸡追狗,捉猪撩猫——

逗得牲畜哞哞吠吠呷呷咪呜不断, 镇上好一派的热闹。

王蝉将窗棂高高支起,倚靠在窗边, 手撑着下巴,笑盈盈地瞧着虚空中游弋而来的大鲸。

旁人瞧不到, 她可看到了。

不愧是海上来的风痴, 威力就是盛, 借着这道风力,她的大鲸走了一趟京畿,很是刮了一笔财来。

此刻瞧着是膘肥体壮, 滚瓜溜圆。

王蝉比划了下看,暗暗结舌。

大鲸的脑壳都圆溜了几分。

几笔天光描的鲸眼,咕噜噜转了圈,一左一右的眼泡软圆,财炁勾勒下,大肚便便,游的姿势转变时,腹部的肉像豆腐一样,Duang地晃了两下。

瞧着是愈发有富贵相了。

“喏喏喏,这裴家真是富贵,不愧是贵妃的娘家,看着就财大气粗。”王蝉嘀咕。

“瞅着当初裴由高那拔根毫毛就能砸死人的傲气模样,我就知道,这家里定是穷不了,百闻不如一见,今儿可算是叫我瞧到了。”

富是富,上梁不正下梁歪,这恶,也是同样的。

裴由高爱把别人家姑娘的眼睛弄瞎,裴家的财,掂上一掂,亦是民脂民膏。

如今,该是取之于民而用之于民的时候了。

“做的好做得好。”想到这,王蝉快活得眼睛都眯起。

她夸了句大鲸,伸出手,指尖凝一道灵炁,遥遥一点虚空中的鲸身。

下一刻,瞅着它的模样,王蝉眼里又冒出了些许担心。

“不过……财这样重,你还游得动嘛。”

这话一出,一下就惹恼了大鲸。

游不动?

岂非在说它胖?

富相的胖,也是胖!

人的尊严不容冒犯,鲸更是!

当即,大鲸灵活一摆尾,金光闪闪,身姿又没入了虚空。

“呜呜——嗡!”

鲸声低吟绵长,以身力行地表示它自然可以,下一刻就能去九州三十六城,去下一处需要它的地方。

临走之前,它软泡泡的眼一瞪,贼不走空一般,张了大大的鲸嘴,如鲸吸水一般,将王蝉凝来的灵炁吸溜到嘴里,下一刻,头顶部的气孔打开——

“突突突!”

一阵财炁如水炁,朝着王蝉就浇来,浇得她一脑门的水。

王蝉捂住手指头,气得是直跺脚。

这大鲸,险些叫它将自己的手指头咬了去。

“啊啊啊,就你会喷水,我也会。”

来不及去屋子里拿前些日子才做的竹子水枪,王蝉一口大吸气,鼓了腮帮子,撅了嘴,才做个吐水的动作,那厢,大鲸受惊,逃也似地游走了。

王蝉这才收了阵势,哼声,“算你跑得快。”

不战而逃,是对手孬,更是她的厉害!

王蝉心里美滋滋,一道灵拂了自身,瞬间,一身如水的财炁像落珠一样,叮叮当当的滚地儿,屋子里多了好几锭的金锭子银锭子,还有一些珠光宝气的珍珠和宝石。

瞅着富贵极了。

王蝉也没管,捡了个匣子随手将这些个财宝收起,搁在一旁,反倒是摸了搁桌子角落边挨着的竹枪,暗暗哼气。

只等大鲸再来了,她定要把财炁化水,再给它滋回去。

叫它跑都来不及!

王蝉摩挲了下竹子水枪。

竹枪是舅爷祝丛云做的。

他手巧,做了给家里一众小孩玩的,伐了几株翠竹,特意选管口不大不小的竹子,竹节还得挺拔,掏出几节的竹子,再磨一根长长的棍子,棍子头处捆了家里的碎布头。

一抽一拉,竹腔空心,就跟水龙吸水一般,能将水吸进再吐出。

水“滋啦”一下弹出,打水战时可好玩了,能喷出老远,还威风得紧。

书房里,王伯元瞧到王蝉一连串的怪模样,又听她在屋子里闹出哒哒哒的动静,也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不禁哂笑。

他瞧不见大鲸,只觉得自家小丫头可爱得紧。

……

“阿蝉,阿蝉,我们要去粘知,外头可凉快了,大妮儿早晨瞧到,河堤边的小林子里还有许多蜻蛉,嗡嗡嗡地乱飞,可好看了,你去不去?”

一道掐着嗓子的声音在墙外响起。

“去去去。”

王蝉也不舍得错过这道凉意,更舍不得这粘虫捉蜻蜓的快活,探出头瞅了瞅,待瞧清是钱小淼几个小姑娘在喊她,忙不迭就应了。

“你们等等我。”

只片刻,王蝉就扛了根粘子竿、揣了个兜子,换上一双不怕湿泥的草鞋,用力踩了踩地,鞋子正合脚,也不扎人,这才冲墙头上的钱小淼招了招手,紧着便要出门。

“爹,我出去玩了,小淼姐姐在叫我。”

“去吧,”王伯元书不释手,从窗棂处应了声,想到什么,他又搁下书,探出头不放心地唠叨道。

“热了记得喝水,别瞧今儿有风,又落了一场雨,暑炁还未散。耍得差不多时间了就回来,爹给你熬绿豆粥。”

“好嘞。”王蝉快活地应下。

下一刻,就听哒哒哒的脚步声响起,话也如落珠一样又脆又利落。

“绿豆汤我要冰镇过的,汤水多一些,沙沙少一点儿,这样才爽口,爹,你不要忘喽。”

王伯元还不待应声,就见点了餐的小姑娘风一样地跑了。

声音还落在这一处,人影晃了晃,转眼就不见。

“这孩子。”王伯元摇头笑了下。

他抬脚去了灶房,准备先把绿豆汤熬上。

……

祝家宅子前头的屋子用作店肆,摆了几个多宝阁架子,上头搁几个石头作品。

往年,这些石作都是祝丛云雕琢出的作品。

小镇上的百姓就是寻常人,讲究的是肚饱衣暖这等实惠的东西,是以,搁书桌上摆着好看的石头摆件,在小镇上并不热门,自然不热销,祝丛云最大的生意便是磨盘石臼。

但是,俗话也说,水涨船高——

这不,随着王蝉养石人的名头打出去,知道多宝阁的摆架上,有一些石雕是王蝉跟着一道磨的,祝丛云这石匠铺的摆件生意都好做了。

“舅爷,我出去玩了。”见有客人在,王蝉打了招呼便走。

祝丛云点了点头。

“对了,你们怎么扒墙叫我了?”

王蝉垮过了店肆和屋宅的门槛,同钱小淼几个人汇合,回头看了眼一直是打开状态的小门,面上露出不解。

从店肆大门进来,多光明正大的事呀。

钱小淼几个小姑娘不这样,寻了围墙处,一个两个的,这个弯着身当踩脚的石头,那个扒在墙头,细着嗓子喊阿蝉,阿蝉。

那嗓子,不说喊人出门玩耍,说是喊人出门一道做贼,都有人信。

要是搁夜里,那毛茸茸的脑袋搁一粒在墙头,冷不丁一看,还有些吓人嘞。

钱小淼最懂这份骇人。

她有些不好意思,和其他几个对视了下。

“你们说。”

“你说,你说”

“……”

“好吧好吧,我说就我说。”

推推搡搡,钱小淼被推在了最前头,避无可避,她这才和王蝉吞吞吐吐。

她、她们怕王蝉的阿爹哩。

方才,王蝉和王伯元说话,王伯元的声音从书房的窗棂处透出来,声音温润,更是一片慈父心肠,如此这般,还是吓得几个小姑娘脚下一个打跌。

踩人凳扒墙头的那个,就跟地鼠一样,“嗖地”一下,那脑袋就缩回了洞里。

王蝉瞪大了眼睛:“我爹?”

“他哪里吓人了?”

旁人吓他还差不多。

片刻后。

王蝉:……

好吧,她明白了。

钱小淼几个不是怕王蝉的秀才阿爹,是怕作为书肆夫子的王伯元。

镇上的书肆已经建好,胭脂镇上,不止是钱小飞这样的男娃娃,钱小淼这样的女孩子也入学,便是年纪大一些也无妨。

学生,天然的怕老师。

放假时瞅到了,擦肩而过的缘分,都得扭过头装看不见。

掩耳盗铃,心里嘀咕不停。

没瞧见,没瞧见……先生没瞧见自己。

先生:……

瞧见了瞧见了!

……

钱小淼挤了个笑模样,挨近王蝉,明明比她身量更高些,王蝉也得唤一声自己姐姐,当然,依着辈分,得是小姑姑,毕竟她是钱大岭的妹子-

她也气势不足。

挨挨挤挤,声音也软软。

“其实,我们几个今儿找你玩,还想着一道做功课呢。”

对于自己也能读书,几个小姑娘意外,但也欢喜得不行。

功课不轻松,在没有底子的人眼里,书就和天书一样,字细细密密的,多看几眼,就叫人眼睛发晕,脑袋也发沉,没两下便要打起瞌睡来。

王蝉是王夫子的闺女儿。

王夫子,畏惧他身上披的唤做先生的那一层皮,天然的带两分严肃威视,她们不敢多问——

王夫子的闺女儿,可可爱爱,她们自然能叫来一道玩耍。

玩的时候,再学点东西,更是一举两得的事儿!

王蝉:……

合着没有粘蝉,也没有捉蜻蛉呀。

她瞧了眼几人的手,再看看自己的手,一副恍然模样。

莫怪几人中,就自己拎了根粘蝉竿。

“好呀你们,合着你们说的粘蝉,粘的是我这只蝉呀。”王蝉一咬牙,故作虎脸,“我被逮着了,心里可不得劲儿了。”

因果善报果真灵验,她才想着粘蝉,残害同类,转头自己就叫人捉了!

这报应来得之快,委实叫她没有招架住。

树上又一阵蝉鸣起,知了知了,一阵压一阵,气势压人,似在嘲笑王蝉,更有大胆的,喷了几滴雨露出来——

稀里哗啦,滴滴答答。

“这是又下雨了?还是你们挨着树干,叫上头叶子上的雨水被撞了下来?……走走走,咱们都离树远一点,仔细淋湿了头发,身上潮潮的不舒服不说,回头生虱子就烦人了。”

几个小姑娘里有人开口,觑了觑树,相互扯了扯,就挪着脚步远了这株高树。

王蝉面无表情。

这哪是叶子上的水,分明是树上那一只只恼人的小黑虫咬了树汁儿,憋不住——

撒尿了!

小姑娘鼓气。

埋汰!

钱小淼瞧出王蝉的外强中干,笑嘻嘻地挨着人。

“阿蝉你别恼,我们主要也是想和你玩。”

“就是就是,”其他小姑娘附和,“问功课是次要的。”

“我、我们也是想更厉害点,”这时,角落里传来一道细细的声音,又带两分不甘心,劲儿才起,又泄了去,“谢邦直和钱小飞那些小子都学过一些,有底子,我、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学的不好,阿爹、阿爹阿娘又反悔,不让我们学了怎么办。”

一句她们什么都不知道,一句反悔,叫钱小淼几人都沉默了下。

“我没恼。”

王蝉都撑不住自己冲树上小黑虫斜瞪的眼,朝几人看去,忙应了句。

“不会的,他们不敢反悔。”

“真的真的。”

王蝉明白她们的珍惜。

这天下,经商要有本钱,读书要有天资,做学徒要能吃苦……每每想得到个东西,都得付出些什么,也得有什么依凭。

而最不讲道理的,就是做人爹娘——

它是最不需要资格的。

有人疼儿女如命,也有人将血脉羁绊看得淡,不拘是儿子还是女儿,都是自己快活才重要。

更有人选择性地疼爱、看重自家的骨血。男娃贵重,女娃却是草芥。一众兄弟姐妹中,男娃是老大,下头兄弟姐妹得听大哥的。

女娃就是大姐,却是长姐如母,得拉扯下头的姐妹,做牛又做马。

几个小姑娘里,有一个唤做丁大妞,王蝉听钱小淼说过,她才五六岁时,出门玩耍了,还得带着弟弟,弟弟只比她小三岁。

小小的身子,背个小小的娃。

也是小弟大了,不爱和她们这些姑娘们混在一处玩,嫌被人笑是小娘们,追在几个男娃子后头讨好,给人做小弟细仔,丁大妞才没带个尾巴。

王蝉听后,都不免心中泛酸。

她真心觉得,做人大姐、做人姐姐,真是个叫人无奈又恶毒的诅咒。

钱小淼也撅嘴,“小飞也烦人,一整天姑、姑、姑地叫,多叫上几声,听得我恍惚,只道我的肚子也咕咕咕地乱应了。”

下一刻,她又撂下肩头,“行吧,瞧着我嫂子的面子,小飞、小飞也有可爱的时候。”

钱小淼几乎是捏着鼻子在说出这话,惹得王蝉几人哈哈大笑。

倒不是为着别的,纯粹是为着这一句小飞可爱。

这几日天气凉快,好些的小伙伴搭在一道玩耍,捉鸡撩狗,惹猫撵鹅,叫镇上的好些个婶子伯娘气得够呛。

抓了根竹条就追人,末了追不上,在后头撂狠话。

“你们几个混小子,蠢不蠢,脸都被我瞧见了,我捉不住你们,还寻不上你家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尤其是你,钱小飞,我可都瞧见了,你刚才擤了个坨鼻涕,往我家大鹅的身子上抹了!”

钱小飞吸鼻子,“我没有我没有!”

“你有你有,你就有!”

男孩和妇人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搁着大半条街吵了起来。钱小飞逮着人大鹅擤鼻涕这埋汰事,一下就传了开来。

眼下,钱小淼捏着鼻子夸他可爱,可不是惹大家伙儿笑么?

丁大妞好奇,“他真这样了?”

钱小淼:……

她难得地结巴了下,想说应该是误会,但想着钱小飞受过凉气的恼人鼻子,又不好分说了。

她含糊,“别管是不是,反正眼下是了。”

泥巴糊□□了,要说它不是屎——

啧,真难!

因着钱小飞的事,几人又欢快了起来。

王蝉一句放心,他们的爹娘反悔不得,丁大妞几人嘴上不说,心里却踏实。

无他,她们能上读书,还是托了道王蝉的福气。

一开始,书肆要收女学生,才放出话时,镇上好些人家不以为意。

便是不用多少束脩,有些也不打算将孩子往里送。

半大小子就是一个劳壮力,而一个姑娘,五六岁就能为家里做活了,往学堂里送,家里的衣裳谁洗?猪草谁割?一众的家禽谁来喂?

寻上门游说的,还被人拿扫帚将人赶出了门。

“我瞧你不是来叫我家姑娘上学的,你是要来取我小命的!天杀的,滚滚滚!”

骂了人赶了人不够,还啐了几口,像是沾上了晦气物。

“姑娘家学这么多的本领,回头嫁人的,可都是往夫家带,我们何苦来着?岂不是便宜女婿家了!”抓扫帚的人攥紧了竹棍,瞧着来人拉长了嗓子。

“哦,我知道了,你钱大岭家是小子,以后要讨媳妇的,自然是希望我们家姑娘好一点,本领多学一点,以后上你家的门,好处都归了你么。”

“哇,不愧是能发死人财的,这算盘打得叮叮响,算得就是远呀。”

钱大岭气得是要呕血, “胡咧咧什么你,我瞧你是心肝坏了,一臭臭到底,嘴里也能喷粪了!”

吵了几通架,钱大岭的人气又低迷了几分。

至于儿子——

儿子便罢了,儿子是自家的。

有儿子的人家,一听私塾不要束脩,送得倒是干脆,钱大岭也得了个好名声。

丁大妞的老爹也是拿扫帚赶人的那一个。

直到——

丁大妞一脸感激,“阿蝉你真厉害,我阿爹原先说了,不要送我去学堂,天王老子来也不送,说得可肯定了,一口一个老子说话算数,一个唾沫一个钉,谁来劝说也不好使,来一个他赶一个。”

“做了几回梦,他的口风就变了。”

没什么证据,但丁大妞知道,自家阿爹做的几次梦,定和王蝉有关系。

不止她这样猜,做梦的几户人家亦是心知肚明。

有人不服气,有心想寻上门和王蝉说道几分。

再不济,修理不过她,和她家长辈掰扯掰扯,嚷嚷上几句也成——

本事不够,态度来凑。

袖子薅到一半,又和那落水掉毛的公鸡一样,蔫耷着鸡冠不敢啼叫了。

无他,镇上的私塾本没起得这样快。人力摆在这,建一处大房子就得耗时耗力颇多,莫说砌墙上梁贴瓦了,就是挖地基,都是一铲子一铲子掘土夯实的。

王蝉等了等,为自家阿爹的差事着急。

“不成不成,再等下去,阿爹都得成老夫子了。”

王伯元:……

小姑娘性子急,特意添了把火。

镇上好些人都瞧见了,夜里时分,王蝉竟请了泥鬼来建宅子。

一个个湿漉漉又淌着泥汁儿——

在坊间话本里,那只手掌大、顶了天也只大鹅一样大的泥鬼,在河边草堆边凝了湿泥,湿漉漉着步子走来,一个踩一个,竟然成了庞然大物。

一块块砖在它们手中,轻巧得像小娃娃搭木头一样。

夜色黢黑,泥鬼庞然大物,它们是更深一层的黑,唯鬼目处有两点幽幽的光。

遮蔽半天的月光,莹亮的月色好似都阴邪了几分,泥浆滴答滴答落下,砸在地上的动静不小——

在心虚的人眼里,这就是恶鬼逼近的脚步声。

随着房子起了,泥淌进宅子里,泥鬼愈发又小了去。

见此,一众想讨说法的,个个都闭嘴了。

还说什么,也不怕自己也被搓成泥鬼!

王蝉嘿嘿笑了下。

“说嘛说嘛。”钱小淼好奇,上手摇了摇,闹着王蝉要她说说。

她究竟叫丁大妞她阿爹做什么梦了,以至于他改口这样快。

丁大妞也好奇。

王蝉:“你爹没提过吗?”

丁大妞摇了摇头,“我爹就是不说,我阿娘也问了,他都没吭过声的,气得我娘锤了他两下,说他就跟锯嘴葫芦似的,敲了棍也打不出屁来。”

村子里,先头说酸话、羡慕钱大岭得了笔死人赠的阴财的,梦里吃了一粒又一粒酸果,醒来后,牙齿都被酸倒。

王蝉表示满意。

李夫人家的果子,当真是好果子,接连两三日,就连最软乎的豆腐都咬不下。

这事儿,做梦的人没瞒着。

只几日,就跟吹了阵风似的,一下就把众人酸钱大岭的话吹跑了。

谁也不想自己说几句酸话,肚子就挨几日饿。

不过,丁大妞阿爹几人做的梦,倒真没人透出口风。

钱小淼猜测,“真请来天王大将了?”

王蝉撇了下嘴,“哪呢,不过是叫他们也做一回女子,知道做女娃娃的苦罢了。”

她还道他们真是头铁身硬的实疙瘩,实际戳两下,也不过是软蛋。

说千言道万语,句句听不进去,甭管这些话是不是理儿。

刀割在自己身上了,就知道痛了。

虚地里,李夫人庇护的亡魂多是女鬼,每一个生前都受了大苦。苦难千差万别,归途却都是一处无人祭奠的荒坟。

王蝉只略略理了理,就有好几处不同版本的庄生梦蝶,蝶梦庄生,叫丁大妞阿爹这样的,在睡梦中切身做一回梦,这一刀不够利,就再来一刀。

清醒后,有些人还记着了梦里的悲伤和痛苦,感同身受,怜惜上了家中妻女的不容易。

有些,却仍嘴硬头硬。

眼一瞪胡子一吹,只道,“嗬,我怕什么,不过是梦,是梦罢了。”

但再怎么嘴硬,做了梦的人心中也惊怕。

如今这世道可见,人是生前鬼,鬼是死后人——

这一世他是男子。

下一世呢?

他可还能是男子?

不不不,他不要被卖,不要吃不饱,不要挨打……不要叫人一脚一脚踩,踩到死,踩成烂肉和薄皮。

只这样一想,心都是颤的,为着要受苦的自己。

如此一来,梦一回接一回,夜夜不安生,再嘴硬的也松了口,决定送家中闺女儿也去学堂学些本领,不为别的,只当为以后的自己积福了。

王蝉将里头的缘由说清。

末了,她瞧着丁大妞和钱小淼几人,又道。

“别怕我阿爹呀,他是夫子,是传授咱们知识的,只要咱们没做错事,他就没理由罚我们。”

“不止是他,学里的先生都当如此。”

私塾不小,自然不止王伯元一个夫子,除了习字读书的,针对女子,还有学针线桑蚕算盘这些能立身赚钱的本事。

“在学堂里,我们都好好读书,学本领,学做人……有不懂,咱们大大方方地问。”

王蝉顿了顿,再看几人的目光认真极了,“等学本领、懂道理的姑娘多了,一日又一日,姑娘家和小子,不止在爹娘眼里,在任何人的眼中,都能是一样的。”

“我们,是走在前面的人,前面没有人,会辛苦一些,但不要怕。”

“嗯,我不怕。”

“我也不怕。”

“我,我,还有我!”

钱小淼和丁大妞几个小姑娘争先而应。

王蝉一句走在前面,前面没有人,莫名叫她们鼻子发酸,为自己被忽略过的委屈,有阿爹给的,也有阿娘给的。

可心头却像燃了一簇的火。

火“腾的”燃起,熊熊大火,烈焰腾腾,叫她们心口都灼得发烫。

丁大妞暗暗捏了下拳头。

她要和阿娘不一样,以后,她的夫婿要是敢和她说,不叫她的闺女学本领,她不要像阿娘一样唉声叹气,瞧着自己时,面上挂上一脸委屈、无奈又苦相的表情,嘴张了张,瞧着是要安慰自己,在自己希冀的目光下,最后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浅浅一句叹息,含糊叫人听不清。

“大妞儿命苦,是个闺女儿,没法子,没法子……闺女儿就是命苦。”

安慰没有,许诺没有,抱不平亦没有。

有的只是自己愈发黯淡的眼神,还有不敢对阿娘抱有希望的心。

不去多想,就会少痛一些。

她、她要一拳打飞敢和她说诨话的夫婿!

只想一想,要打飞自家阿爹这样的,丁大妞心里激动极了。

王蝉凑近了她,拉过她握紧的拳头,晃了晃,杏眼弯了弯。

“妮儿姐,我都瞧到了,阿爹给你们都取新名字了,可好听了。”

丁大妞惊喜,“我、我吗?”

“嗯!”王蝉重重点头。

王伯元也是头秃。

乡下不重视女娃娃,更有的厌恶有女娃娃投胎来自家,溺毙不说,尸骨扎针,埋在路上叫人千踩万踩,就为了给投胎来的女鬼一个威慑。

雷霆手段下,好叫它们心生犹豫踟蹰,莫要上门。

几口冷粥冷饭养下的,名字更是敷衍。

丁大妞这样倒是能听,学堂名册里,更有唤自家闺女烂女臭烂的。

臭烂臭烂,哪是自家骨肉。

仇人都没有这样埋汰人的。

无他,怕仇人听了欺上门来干仗了。

王蝉瞧过王伯元写的名册,臭烂烂女的,他想了想,一豆烛火下,笔头凝了黑墨,在砚台上将多余的墨汁刮去,抬笔认真写下了绸兰与岚绪——

如山如兰藏雅志,不借人肩,逆境自立。

丁大妞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名字名字,我就要有新名字了。”

大妞大妞,丁大妞,一听就是丁家的大姐,是头一个闺女儿,这算什么名字,她可都知道了,自家姑婆也叫这个名儿,姑姑差一点儿也是。

没想到,姑姑避开了,自己又唤上了这名字。

几代的姑娘,原地打转一样,这个大了,又来一个同样名字的,浑然不顾,除了性别,她们是不一样的人。

丁大妞知道,不是多难,是不上心。

爹和娘都一样,敷衍得很。

娘、娘更是。

丁大妞鼻子一酸,眼里浮了水花。

明明她都常听娘埋怨外爷和外婆了,说她们偏心,偏着几位舅舅,说他们不看重她。

不说家里的钱财、衣裳、宅子……这等实在能摸到的东西了,名字就能瞧出。

几位舅爷依的是祖上留的真言排序。

怀瑾守贞——

舅舅这一辈是守字辈,四个舅的名字分别取了礼仪仁孝来取,更沾便宜的是,外祖家又有个好听的姓,姓苏。

苏守礼,苏守仪,苏守仁,苏守孝——

一听就是个好名字,有学问又有派头,便是地里种田的,也比别人家多几分的生气,沾了气息,种地的也像成了耕读农家一样。

而到了几个闺女,就取了个宁字。

大姑娘叫苏大宁,二姑娘叫苏二宁……

她娘最小,外婆四子三女,后来的姑娘没养活,索性就把苏小宁的名字给了她娘。

不然,她娘得叫苏三宁。

丁大妞委屈。

她娘都受过这苦了,埋怨过外祖外婆了,甚至暗暗咒骂,为何、为何到了自己这儿,她又眼盲心瞎一样,不懂自己的难过了?

丁大妞再一次暗暗下决定。

定要好好学习,学本事,学做人的道理,以后的以后,定不叫她的闺女,她的孙女儿……也受这委屈。

“阿蝉阿蝉,我叫什么,夫子给我取的名字叫什么?好不好听,我好高兴呀。”

“好听好听!”王蝉被晃脑袋摇摇。

她不知道,只片刻的功夫,丁大妞已经想了许多,还想了自己以后做祖祖的日子,就是有一块糕糕,孙子孙女儿,都得掰扯出一样样大小的糕来分。

更不知道,她的情绪像夏日的天,明媚了半日,又阴雨了一两时辰,想着阿爹阿娘的时候,心里委屈得不行,还困惑,但只呼吸的时间,想着以后会是个好大人,自己又将自己哄好了。

丁大妞捏拳,目光熠熠。

阿蝉说得对,走前路的人是苦了点,路上挨道边探出的树枝扎是常事。

但她能瞧到的山景,也是独一份的有生命力。

她得努力些,将刺搁脚下踩实了,叫后来的人,瞧着山景也不受伤。

王蝉不知她想了什么,多瞧几眼,炁机氤氲下,只觉得绕着自己跑的丁大妞身上笼了层天光。

这一处林子树木葱郁,才透过云层的这道天光在妮儿姐身上投下带青翠的色泽,像自己方才捉的一尾豆娘,嗡嗡嗡的,细细瘦瘦。

和乡下的小姑娘一样,丁大妞脸被晒得黑黑的,但这不影响她的可爱。

还不待王蝉开口,就见她转了一圈又跑了回来,寻到宝一样,手中捧回一捧的凤仙花。

“停,你先别和我说,我要这样高兴两天,等两天再知道。”

“就跟面团在盆里搁一搁,会越来越大,高兴也是,到时就是大大的惊喜了!”她兴高采烈,“现在,我们先扎花环、染指甲吧。”

王蝉煞有介事点头,“听着是有一点道理。”

她自然不能抢阿爹的功劳啦,她可是瞅着了,阿爹是抓了自己好几根头发,给私塾里没有正经名字的姐姐妹妹们取名儿的。

一个个的,可不容易了。

一捧的凤仙花,不止丁大妞高兴,王蝉和钱小淼几个探头一看,也欢喜得紧。

“妮儿姐,这凤仙花你哪儿采来的?”

……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