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棠既答应了晁司业, 就断然不会随便敷衍了事。
恰好前些时日特地送去打制的模具到了,明棠拿到手后,先将这些尽数都清洗了一遍, 又一个个摊开晾干, 堆到了桌案上。
这些木模子形状各异,或圆或方, 更有海棠,寿桃, 月兔, 小猫等诸般模样,如今摆在了一起,倒是觉得分外有趣。
明棠随手拿起几个翻过来看。
方方正正的几个模具恰好连在一起做了一个九宫格, 里头只刻着简单的几个字, 诸如“进士及第”“连中三元”“衣锦还乡”......
这几个字带着张扬的锋芒,更带着少年郎独有的意气, 似是无拘无束,天地广阔, 任其遨游。
她想着字如其人,那位赵郎君当是如此。
不仅每次都是来去匆匆, 在蹴鞠场上也是这般的张扬霸道。虽人人都说他纨绔懒散, 但她忽然觉得,一个人的字既然能写成这样,心中定是有一片开阔的丘壑。
明棠仔细擦了一遍,正准备将这些模具收起来,等明儿恰好可以做些桂花糕,就当是提前祝学子们蟾宫折桂了。
这寓意可太好了,模子上的内容也选的好。这般带着美好祝愿的桂花糕来当甲等的吃食, 定然会让他们欢喜的。
她想的入神,嘴上还咧着笑。窗外的桂香袭袭,随风入室。
抬眼望去,院门外的那棵桂树枝头,已经星星点点缀着嫩黄的花朵,花香馥郁,沁人心脾。
明棠吸了吸鼻子,丝丝缕缕的香气就霸道地扑面而来。
这香气勾得她心头一动,干脆端来了面盆,又去外头摘了一小捧的桂花,忍不住现在就想做上两个试试。
明棠把粳米粉和糯米粉按着比例掺好,一边往里头洒水,一边把手插进粉里细细揉搓,直到可以一捏成团,但又可以一搓就散的程度,便算是好了。
明棠把搓好的粉倒在了细箩上,轻轻地往模子里拍打着,那些个粉便像是雪花般落了下来。
等模子里的粉填到半满了,她又在中间挖了一个小小的坑,有些塞了豆沙,有些又塞了奶黄,还有的只放了一小撮桂花。
等把剩下的粉过筛填满,她把模子的表面刮平,盖上板子,翻了过来。拿着个小棒槌轻轻敲打,印有字的桂花糕便落了下来。
明棠本来只想着做几个试试的,但一做进去,就发现方才粉倒得有些多了,索性又多做了一些,摆满了整整一蒸笼。
蒸熟后的桂花糕带着桂花的香气和米糕的甜香,将这满满的秋意都融进了这一小块的糕点之中。
明棠舀了一小勺桂花蜜淋在上面,捻起一块尝了尝。
清甜的桂花香气就在嘴里蔓延散开,糯叽叽又带着点松软的口感,花香和米香混在了一起,温润醇厚,恰到好处,直到咽下齿间还留有余香。
但是她看着满满一笼的桂花糕倒也有点发愁了。
她也没想到一不留神就做了这么多,这些个糕点既是作为奖励,那自然是不好拿去贩卖,更不好提前赠予的。
看来也只好便宜沈二郎和他的那些个伙伴了。
明棠想着,小心地将桂花糕捻起装盒,糕面上印着的字倒是还清晰可见,有棱有角的。
但蒸熟后,糕点比之前蓬了些出来,几个字的边缘处倒是被那些个毛茸茸的轮廓衬得更加柔和了。
她拿着欣赏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字有些眼熟。
那位赵郎君怎么说来着?他说他师从云水散人?
可她偶然间见过爹爹曾买了副不知是谁临摹的赝品,恰好就是临摹的云水散人的。爹爹那会儿还同她感慨着,“这赝品已然如此传神,不知真品又当如何啊!”
她明明记得,那位大儒的字迹虽顿挫有力,挺拔如松,却自带着庙堂之气,风骨刚正。跟赵屿所写的潇洒飘逸的字体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
要说这般飘逸的字体,她似乎倒是真的在哪儿见到过。
盒子系上绳索的一刹那,一道灵光闪过,电光火石间劈开了那混沌的脑海,似是照亮了层层迷雾。
明棠连忙擦了擦手,跑回屋里打开了其中一个小柜子。
她翻了翻,终于从里面找出来一副帛书。
自从外面的那块木板论坛拆了后,上面贴着钉着的纸张明棠倒是没扔,都被她收起来保存着。
直到用门口墙壁替代之后,她还小心地将其中几张完好的重新张贴了上去。
只不过那副签满国子监那些监生名字的帛书,却被她小心地收在了柜子里。
明棠自己也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她只知道当时看到上面有这么多义无反顾支持她的人,又有人替她说了一直想说却又不敢说的话,心里在畅快的同时,也对落款的人产生了好奇。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这般随心所欲的行事?可以不计后果,也可以不计回报。
明棠把帛书展开,又寻了赵屿写好的原稿,放一起细细对比。
按理说天差地别的两个人,不知为何突然就在她眼前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明棠眯了眯眼睛。帛书上的字写的端正,但是每每起笔,转折,还有收笔的时候,虽有意改变,却依然露出了蛛丝马迹。
原来如此。
她就说嘛!一个人的气质是怎么装也装不出来的。如此算来,她当初可没看走眼!
不过现下她倒是更加好奇了,这位郎君的葫芦里究竟是卖的什么药?
......
尚且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的赵屿正想着待会儿应该怎么厚着脸皮去问沈娘子要那什么劳什子的甲等奖励。
是可怜兮兮地让她看在自己近来辛劳的份上?还是同她表明他资质愚钝,只怕没有机会尝到这份独一无二的吃食,但求沈娘子大发慈悲可以单独匀他一份珍藏?
他思来想去,都没想到有什么好的法子,烦躁地抓了抓脑袋。
周天罡瞧见了,一脸惊奇地模样:“屿兄可是哪里不明白的?可要我来替你解惑?”
最近大家伙都在拼命读书,屿兄定然也是按捺不住,终于开窍了。
他正欣慰着,耳畔就传来了硬梆梆的拒绝声:“不必,这么简单的内容,我看两眼便能背下来了。”
周天罡:“哈?”
他拿手探了探赵屿的额头,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你是烧糊涂了还是发疯了?这可是诗赋,最难的诗赋!”
他兄弟大早上发什么疯?瞧着他三天两头请感风假,莫不是真的感冒太多,脑子都烧坏了吧?
赵屿瞥了一眼,口气狂妄:“这很难吗?”
周天罡捂着胸口,一副同他无法交流的模样,连翻了两个白眼。
罢了罢了。他不同屿兄争辩了。反正这大半年他是算看明白了,他这兄弟就是纯粹不爱读书。不管是他使出什么招式,总能被他寻着机会见缝插针地溜走。
周天罡已然绝望,一开始许下要帮他顺利升舍的豪言壮志,早就已经飘散在了时间的长河之中。
好不容易等到了散学的时间,周天罡收拾好了东西,扭头问赵屿:“明儿可要旬考了,可要给你带一份旬考餐的?”
说起这是他也一直没有想明白。明明以前屿兄最喜欢沈记的吃食,每每散学时还会特地再三叮嘱,不要忘了他那一份。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突然改了性子。就算托他带的时候,也都是让他带些什么三明治之类的吃食。
最后一段时间下来,周天罡倒是脸圆了一圈,但赵屿的身板倒是越来越健硕了。
周天罡前几日看到铜镜里的自己时,险先还吓了一跳。
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模样,唉。怎么他兄弟就没什么变化啊,唉。
不过明日可是要旬考了,这可是这些检验他们这些时日以来的学习成果。纵使屿兄大概还是垫底,但若能从“不通”到“合格”,这怎么能不算一种进步呢?
他一想着,就又说了两句:“明日事关重大,你可万不要掉链子,起码总能拿个合格吧!不然我怕岁考时你就算拿了第一甲第一等,也要被逐出国子监了!”
赵屿沉思片刻,垂眸不语。长长的眼睫在他眼睑下方投下了一片阴影。
“知道了。”他终于应了声,“多谢玄晷。”
......
到了傍晚时分,明棠早已习惯国子监这群监生们叽叽喳喳地围坐一起讨论着今日留堂的课业,亦或是偷偷说着哪些博士们的糗事。
她偶尔听到感兴趣的,还会饶有兴致地同他们聊上两句。
只不过今日她心里装着事,听什么都是一副意兴阑珊的模样。
有几个相熟的倒是同她打趣:“沈娘子,今儿怎么了?怎么瞧着没什么精神?”
明棠扯了个笑容:“也不是,就是最近有些累了,又想着事情,倒是让诸位见笑了。”
她这么一说,刚刚发问的倒是不好意思了,忙解释道:“嗐,沈娘子也该好好休息休息,我们粗糙惯了,你便是随便做些吃食,我们也都爱吃的。”
“多谢郎君们的好意了,我会注意休息的。”
话虽如此,她最后还是给诸位端上了精致的暮食。
她做的可是生意,纵使同客人相熟,也没有随便应付的道理。
她搓了搓脸,就准备往后厨走去。
正掀过帘子,就听到熟悉的声音传来。
“沈娘子,这都是前几日你让我抄的书籍,都抄好了。”
明棠定睛一看,只见着赵屿手里捧着十余本话本,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明棠手里接过后才想起来,这才不过几日吧?怎么这么快就抄好了?莫不是他平日里将学习的时间都用在这上面了?
如此想着,倒是觉得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了。
她说道:“倒也不必这么急的。”
赵屿摆摆手:“我就说我抄的又快又好,一个抵俩,沈娘子大可放心用我!”
接着又小声地补了一句:“若是其他人要付工钱的,沈娘子大可辞了他,能省下不少银子呢!”
明棠“唔”了一声,又看着他信誓旦旦又期待的目光,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赵屿不知道她为何突然笑了,但看着她笑起来总觉得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也傻乎乎地跟着笑了起来。
明棠想起什么,说了声“等等”,就转身走进后厨。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个小瓷盘,给他看上面摆着的桂花糕,说道:“这上面的字可都是郎君写的,还未多谢你。”
“能用上便好。”赵屿想了想,看着四周无人,悄声问道,“听闻沈娘子要给国子监旬试甲等的学子都送一份定制的吃食,可是这个?”
“是这个。”
“那、那......”赵屿顿了顿,才赧然开口,“不知道可否匀我一份?”
他说完悄悄觑了明棠一眼,马上又补了一句,“我可以付银子的,不白拿!”
明棠本来确实是准备额外送他一份,权当感谢的。但如今瞧着他小心翼翼的模样,突然想着逗逗他,若是她不同意,那下次旬考,他还会是吊车尾吗?
赵屿等了一会儿,原以为沈娘子定然是会答应的。她一向大方善良,看在自己这般辛苦的份上,说不定还会再额外再做些什么聊表感谢。
赵屿甚至已经在心里打好了待会儿感谢的腹稿,没想到耳边却传来轻轻柔柔的声音:
“不行哦,这可是我答应晁司业的。只有旬考甲等还有各学科进步最大的学子才能拿到呢。”
赵屿猛地抬头,看着一张笑意盈盈又带着些狡黠的笑脸,顿时手足无措,愣在原地。
啊,怎么会这样!?
作者有话说:
昨天实在是熬不动了,来晚啦~评论区掉落红包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