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茫茫。
赵屿看着门口克制相拥的两人, 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真好啊。
他的兄长有了心仪之人,以后也不会再说那等要将爵位让给他胡话了。
好似心中的一颗大石终于落下,他不用再做那令自己都觉得嫌恶的拖油瓶了。
清辉落下, 将他们的身影交融拉得很长, 而他自己一个人,却只能在远远的一角看着, 形单影只。
赵屿突然就在此刻,无比地想去见一见明棠。
趁着夜色, 他悄悄地从墙角翻出, 策马出去。
月朗星疏,路上偶有几间酒楼茶坊,宵夜摊位还有人坐着闲谈, 亦有满脸困倦的百姓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回家的方向走着。
唯有马上的赵屿双目清明, 行至半路,却不知该不该打扰她。
赵屿突然拉住了缰绳, 让马儿漫无目的地在街上哒哒地走着,直至从城西走到了城东, 盯着那早已暗下来的屋宅看了许久,又调转马头, 往城外驶去。
......
晨光微熹, 秋风瑟瑟。
明棠打了个哈欠,早早就起来替许学正一家送行。
说是送行,其实也就隔了两条街道而已。若是寻着机会,两家总是还能往来的。
只是许学正口风也忒严实了,之前一直没有透露过半分消息,直至昨日交了银两,签了契, 这才同他们几人说起。
不过许学正倒是没食言。
昨儿回去后都没来得及揍上许三郎一顿,就带着沈父先去了左厢店宅务一趟。因着他们这条街上不少的宅子都是公房,转租一事得先告知专知官,征得他们同意才行。
好在明棠的食肆在这街上如今是有口皆碑,沈父和许学正二人又皆是国子监的官员,两人只是稍稍将事情说清,专知官便让他们二人重新签了一份契,结清了剩下的房租,此事便当是成了。
等明棠看到爹爹拿回来的租契时,当场就乐了,激动地当场就抱着他们几个转了一圈。等那股子兴奋劲过去了,看着沈二郎回来后满脸的泪痕,才慢慢冷静下来。
她听着沈二郎说许学正一家这几日都要忙着搬迁到事宜,还同她告了假,说着想送一送许三郎。
明棠自然是应下,还特地去院子里选了盆兰花,准备等今日送给许学正。
毕竟许三郎也是因为她才去拔了许学正辛辛苦苦养的菊花,看着许学正昨日离去时满脸怒容,也不知道许三郎有没有被狠狠揍一顿。
许学正一家租了一辆驴车,就停在门口。许大郎许二郎跟在他身后大包小包地把行囊背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好些个锅碗瓢盆,甚至还有一个看着都已经豁了口了,没想到还舍不得扔。
明棠一想着许学正就是这般抠抠搜搜才攒下银子才买了新宅子到,瞬间又没有那么羡慕了。
她还是老老实实赚银子吧,等哪天赚到足够多的银子,她一定会买一处更大的宅子的!
明棠看着他们进进出出,忙里忙外的,看了好长一会儿,才在后头看到了许三郎的人影。
许三郎这段时间以来一直给她打工,替她赚了好些个银两,简直是所有孩童中她用的最顺手的一位,如今他要走了,明棠还真的有些舍不得。
她拿出了早就备好的一个小包裹递给他,里面是她做的一些零嘴,溜溜球,还有个可以用鞭子挥打就能转起来的小陀螺,她想着不管以后许三郎还会不会回来,就当是她送给三郎的礼物了。
还没交过去,就看着许三郎一脸哀怨,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明棠诧异道:“三郎这是摔哪儿了?”瞧着连胳膊肘都摔青了。
许三郎撅着嘴巴,愣是不吭一声。
“这哪里是摔的,是被咱们爹爹昨儿大晚上打的!”许大郎看热闹不嫌事大,把东西往驴车上一放,歪着脑袋笑道。
明棠恍然大悟。
摸着许三郎的脑袋,在他耳边轻声道:“三郎,这包裹里都是你平日里爱吃的那几样零嘴,阿姊还特地给你做了几样好玩的玩具,就连沈二郎都没有呢。你等会儿记得自己一个人回屋子里了再看哦。”
许三郎撅着的嘴角瞬间弯了起来,一双眼睛也跟着亮闪起来。
他就知道明棠阿姊一定会来送他的。
刚接过东西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时又看到了许学正依然瞪着的眼睛,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了。
天杀的,以后搬了新家,他可就再也吃不到明棠阿姊做的吃食了呜呜呜。
......
除了那盆兰花,明棠还给许学正又添了两盆。
许学正乐呵呵地收下了,还说等他们将新宅打扫干净后便邀他们一家来新宅暖灶。
明棠看着他们那一大车都快装不下的那些破烂东西,心想着许学正还是那个许学正,就算买了新宅,搬了新家,也还是改变不了他抠搜的性子。
只不过如今她将院子里几个好的盆栽都送给许学正了,等过几日重新修缮格局时,还要再去买一些来栽着。
一来可以作为装饰,摆在食肆里头显得更有格调;二来嘛,就当是去除甲醛了。
明棠笑着,拍了拍手心里方才搬盆栽时落下的尘土,转身看着许学正一家离去的身影,心里也有些落寞。
怎么说也是住了这么多年的邻里,都习惯着听着隔壁时常吵吵闹闹的声响了。
这一下子说走就走,还真真是令人有些不习惯。
待她收拾好心情,抬头间,正看到赵屿逆着光线朝她而来。
昨日她特地将剩余的鲜花又做了好些个菜肴想要特地感谢一番赵屿,也想借机问一问他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但没想到被阿兄其他的同窗听见了纷纷起哄,也跟着一同落座,平白打乱了她的计划。明棠见着席上有这么多人,自是也不好开口询问,只是宴后看着他落寞的神色,像是被人欺辱的小狗一般,可怜兮兮的。
明棠正想再寻机会跟阿兄打听一二。也好知道赵屿家中关系究竟如何,是不是受人打压,以至于要这般小心谨慎地隐藏才学。
没想到这会儿竟又碰上他了。
明棠瞧着天色,又看了看行色匆匆的那些个监生们,随即问道:“今儿不是旬假结束了吗?你不用去国子监上学?”
“自是要去的。”赵屿应道,顿了顿又说,“只不过不急于一时,我这还有些东西要给你。”
他让开半步身形,明棠自然而然就看到了他身后的东西。
马车上一盆盆花木,红紫纷呈,千姿百态。在这深秋萧瑟之时,却依然争奇斗艳,开得热闹非凡,不输春时。
尤其是那几盆竹节海棠,倚立其中。那节节向上的枝叶中托着一串串嫣红,在这秋风中微微晃动,开得热烈又克制,直叫人移不开眼。
“这是......?”明棠疑惑道。
赵屿解释道:“这是我嫂嫂托我送来的。她说昨日在你这宴请那几位闺中密友,实在痛快,又替她长了不少脸面。所以特地寻了些秋日里能盛开的花朵,聊表谢意。”
明棠看着他脸不改色心不跳地扯谎,脑子里却浮现出那位女郎对着她揶揄的笑容。
明明她说,她才不会来这一套虚礼的。
她还说,那些鲜花都是赵屿自己送的。
那今日这些呢?
明棠打量起他来。
发现他双眼的眼睑下泛起了青色,明明是一脸困倦的神情,却依然在跟她对视之时,目光炯炯有神。
莫不是他为掩人耳目,这才每日夜晚偷偷点蜡苦读吧?
真真是奇了怪了。既是家世显赫,又何至于这般被人欺凌。
看着明棠疑惑的神情,赵屿却怕她拒绝,双手一挥,便有小厮上前将盆栽搬了下来。
“沈娘子,我还赶着去国子监上早课,这些东西该如何处置,你同他们说便好了。”
说完,他身形一移,疾步跟上了前头那些青衫监生,一扭头,已不见人影。
明棠无奈,只好让小厮把这些个盆栽都搬了进来。
想来也真真是太巧了些。
她前脚正将院子里几盆好点的盆栽送给许学正了,还想着寻着机会再去买一些来,这厢就有人巴巴地将东西送来了。
明棠看着满院突然多出来的花树,一时之间还有些不适应。
就像一直匆匆赶路,日夜不停的人,突然之间有了一处落脚之地。曾经她最向往的烟火温暖就这般摆在了她的眼前。
她于这个世上再也不是孤零零漂泊的一人,有家人,朋友,还有属于自己的铺子。
明棠定定地站在院子里,看着院外来来往往其他人忙碌的身影,不知何时,脚边多了一团软乎乎的东西。
她弯腰将小咪抱了起来。
这团原来瘦弱,脏兮兮的三花猫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圆球,毛发光亮,就连张嘴时都带着一股慵懒劲。
她笑着又揉了一把小咪的脑袋,也不管它到底能不能听懂,俯在它的耳边柔声道:“这儿那么好,我没想要离开。”
小咪仰着脖子,“喵呜”两声,又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明棠抱着它举高,用着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谢谢你陪我一起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
“喵呜——”
......
明棠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一整日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许是被这满院的花花草草扰了思绪,又或许是看着隔壁已经空出来的屋宅有些怅然若失。
江氏是第一个发现她的愣神的,将二娘哄睡了,走到了明棠的身边问她:“阿棠在想些什么呢?瞧着你这一早上都没精打采的,可是最近累着了?”
明棠下意识就想反驳道:“没有,我就是,就是......”
她就是觉得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前世梦寐以求的东西,如今全都拥有了。
江氏见她迟迟没有回答,看出了她的顾虑,宽慰道:“棠姐儿,阿娘这辈子富过,落魄过,却从来没有后悔嫁给了你爹爹,还有生下了你们。”
“日子苦一些没关系,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心齐了,什么事都能干成的。你也不用太拼了,如今咱们家能有这般的生活,阿娘已经很满足了。就是可怜你,都瘦了。”
江氏说着,又要落泪了,最后握着明棠的手拍了拍,说道:“不管你是什么样子,不管你能不能挣那些个银两,我们都是同你站在一起的一家人。棠姐儿,你得记着,你首先是自己,然后才是爹爹和阿娘的女儿。”
明棠被她说的也泪眼婆娑的。
原以为自己将这些个惶恐不安隐藏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阿娘一眼看出来了。
她虽独立,却依然渴望着这一份毫无保留的爱。
明棠点点头,回握了江氏的手心,装作没事人一样将眼眶里的泪水憋了回去,转头笑道:“阿娘,我真的没事,你不要担心我。”
她眨眨眼,看着窗外突然淅淅沥沥下起的小雨,还有撑着油纸伞行色匆匆的行人们,轻轻说了句:“我就是舍不得你们。”
江氏顺着她的眼睛望去,好些个模样标致的人儿走进食肆,又熟门熟路地开始点菜,干脆一拍桌,说道:“这好办。”
“你舍不得我们,我们也同样舍不得吗。干脆我和你爹爹就给你赘个夫婿回来!”
江氏眼睛一亮,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主意不错,又拍了拍明棠的掌心保证道:“阿棠你放心,阿娘一定给你选一个模样最好的夫婿!”
“诶——阿娘!”
等明棠反应过来的时候,屋子里早已不见阿娘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