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季晚第三次与郡主相见。
比起上一次肃王在场时的紧张,他得以好好打量郡主的容颜……
他没有看错,郡主的容貌确实有些眼熟,似是故人。
也正因这几分相似,第一次在尚膳监里遇见走失的郡主时,他才忘却了规矩,冒失地私下喂了私食。
现在,这位小小的郡主绷直了腰背坐在餐桌旁,正看着他。
季晚上前作揖:“郡主,季晚来了。”
宁和郡主看着他好一会儿,然后指了指桌上的萝卜粥与粟米糕,奶声奶气道:“吃饭。”
季晚柔声说:“是奴婢做给郡主的早膳,您可以尝尝。”
“要季晚喂我吃饭。”宁和又说。
季晚犹豫了一下,上前在宁和身侧的椅子上斜坐,拿起桌上那碗温热的萝卜粥:“季晚冒犯了。”
“奴婢年幼的时候,要到冬天最冷的时候才能吃一碗萝卜粥。除了萝卜,阿娘还会放一些百合。很香甜下饭。”他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凑到宁和嘴边,“郡主试试看,若不好吃,奴婢还会做许多膳食,总有合您胃口的。”
宁和定定看着他,张开嘴吃了一口。
然后又张开了小嘴巴。
季晚连忙又喂了第二口。
接下来便没有停。
宁和吃得有些慢,却没排斥过季晚的喂食,一点一点地竟然吃了许多。
这期间,除了最开始求喂食的时候,宁和还是那副小大人的样子,坐得笔直,一丝不苟。
谭嬷嬷及周边的侍女都睁大了眼,紧紧攥住了手里的帕子,眼睁睁看着,宁和竟然将小半碗粥饮尽,接着吃了两小块粟米糕。
宁和才摸着小肚子说:“不要了,饱了。”
季晚把碗筷放在桌上,正要起身退下,宁和忽然扑入他怀中,抱住了他的腰。
吓了他一跳。
季晚愣了一下,看向谭嬷嬷。
谭嬷嬷也有点懵,她伺候肃王一家许多年,也是第一次遇见这般的阵仗。
“抱抱。”宁和在季晚怀中仰头,用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看他。
“……郡主。”谭嬷嬷轻咳一声,“您再过一炷香便要去上早课了。”
“要抱抱。”宁和抱得更紧了一些,“就一炷香。”
季晚只犹豫了少瞬,低声说了一句“冒犯了”,便将宁和回抱,揽在自己怀中。
小小的身体又柔软又温暖。
季晚有些恍惚。
他忘记有这样的感触是在什么年龄。
也许是在很多年前,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落入过类似的拥抱中……那个好像姐姐的人,在森冷的宫墙间,用力紧紧抱住了他。
“小晚。”他记得她用温柔的声音说,“活下去,离开这里,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容身?”
直到怀里落空。
直到谭嬷嬷拉着郡主的手去晨读。
他出了郡主的禧和斋,站在夹道里怔忡。
王府的高墙与宫里的红墙那么相似,让他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
*
也许是谭嬷嬷催促。
中午之前,王爷的口谕终于由侍卫从东厂里带到了。
张大厨早晨已经掉了脸子,更没有任何理由阻止他为郡主做膳食。
两顿正餐,两次间点。
只要他做的,郡主多少都吃了一些。
在季晚看来,郡主的食量和胃口远远少于同龄的孩子。
可膳房里除了张大厨,竟都因此松了一大口气,连走路都带上几分喜意。
*
天黑时,肃王回了王府,刚下车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郡主都吃了些什么?”肃王边走边问。
谭嬷嬷在旁边应道:“早膳是萝卜粥与粟米糕,中午用了蜜汁里脊、蒸蛋羹、清炒嫩瓜片,晚间是清炖嫩鸡丸、鲜笋烩豆腐、番茄炒蛋……另配了枣泥山药小糕做晚点,郡主正吃着呢。”
肃王的脚步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站在原地,认真听完谭嬷嬷的报菜名。
片刻后才迈步转了方向。
谭嬷嬷困惑:“王爷,去书斋走这边……”
“你先回禧和斋罢。”肃王大步向前,“我还有要事。”
*
郡主睡觉的时辰早,晚点也用得早,天黑没多会儿就秀竹就端了盘子回膳房,同季晚道:“郡主很喜爱晚点,吃了两块,已经歇下了。”
饶是季晚,此时此刻也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第一天办差,总算是没有搞砸任何事。
膳房里其他人并无要事,给府里的下人们做完下午饭后,大部分都下了职。
等季晚收拾完,从膳房里出来,便见今日清晨替自己与张大厨争执那老妪正在洗刷碗筷。
他便过去蹲下帮忙。
那老妪看他一眼,笑道:“多谢了。”
“是我该多谢您仗义执言。”季晚说。
老妪道:“不敢当,老身姓金。”
“金婆婆。”季晚唤了一声。
他嘴甜。
一句话已哄得金婆婆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聊起了这王府里的种种见闻。
季晚倒不觉得琐碎,认真听着,时不时还递两句话。
不知不觉,一大盆子碗筷便都清洗干净,放在草棚下面沥干。
“您是御厨,怎么手脚这么利索?”金婆婆有些好奇。
“我洗得碗可多了。”季晚道,“六岁时,不会做别的,就洗碗。”
金婆婆看他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也是受苦了。”
季晚不知道怎么回答。
沉默了片刻。
膳房院子里下了雪,他拜别了金婆婆,往自己院子里走。
儿童时入了宫,进了尚膳监的,都是从洗碗开始。
他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吃苦。
宫里的木桶又高又大,站在梯子上才能够着。
若到了下雪天,水面上总浮着一层冰碴子,令双手刺痛,可六岁的孩子哪儿会想那么多,雪落在冰水里,荡漾开,成了有趣的景色。
……就像今天一样。
*
肃王走入院落,刚一抬头,就见那廊下亮着一盏橘色的提灯。
季晚站在那灯下,正掖袖而立,仰头看着漫天落雪。
他肃穆无声,与这雪天相得益彰。
晶莹的雪花落在了他的长睫毛与脸颊上。让他整个人也如冰雕雪砌般的晶莹剔透。
肃王很想再站片刻,好好欣赏画般的雪景。
可季晚已经看见他了。
季晚下了台阶,走到他的面前,温顺地作揖行礼:“肃王殿下,您回来了。”
他鼻尖与脸颊被冻得通红……指尖也是红的,哈出的气在寒风中轻轻散开。
肃王看了他半晌,道:“冬衣由典服所统一发放,一人两套,早些去拿。省得传出去说肃亲王府苛待下人。”
“是。”季晚连忙应,顿了顿又试探,“那……王爷今日来是……”
原本,肃王一直在东厂用膳,回家夜里只用一些茶饮晚点,少进正餐。
昨日吃了季晚的两个菜,今日去东厂,竟再吃什么都没滋味。
饭没吃好,到了家又听谭嬷嬷报菜名,听得他饥肠辘辘。
怎么都得让季晚把今天给宁和做的菜,原样再做一次。
【亚亚整】
几乎是下意识就往季晚这偏僻的院落来了。
而现在……
肃王看着季晚那冻得发红的脸颊,鬼使神差问:“今夜你吃什么?”
季晚怔了怔,下意识道:“奴婢准备下碗青菜面。”
“好。”肃王抬步越过他,推门进了正屋,“那就吃青菜面。”
季晚这一次怔忡的时间很长。
过了很久,季晚才隐约有些明白肃王的意思。
肃王的意思是,他也要吃……青菜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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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晚:我最讨厌说话让人猜的领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