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热闹的小院

砖是好拆的。

原本那墙上就有一扇偏门,不知道什么时候……似乎是在季晚来之前就被人给堵上了,门框还在,拆起砖来轻松快速。

前面那几个杂役厨房的伙计拆,院子里季晚把砖接过来,仔细摆在他那条修整的平整的小路上。

食材和调料陆续从那个门洞里送过来。

还有那烧了一半的饭菜,也让人扛了过来。

本来就不算大的院子里一时间人声鼎沸。

肃王看不进去公文,在窗棂边站了好一会儿。

怪得很,天色暗了下来,院子里十几个人里,头一眼能看清楚的,还是季晚。

在皇帝年迈,太子抱恙的这个时候,刘守义偏偏把这么一个与他有渊源的人送了过来……

是圈套?还是做局?

*

杂役厨房算上帮厨,也不过三人,剩下的全是厨工,平时还好,这会儿一着急就人仰马翻,孙满急得团团转。

季晚看不过去,没等别人开口,便上灶帮忙,一边炒起大锅菜,一边安排厨工的事儿,切菜的、洗菜的、备菜的、打饭的便都有了指令,终于不再忙作一团。

膳房掌勺的张大厨过来看了一眼,大约是事出从急,没说什么刁难的刻薄,转身便走了。

孙满对他道:“老张头平时嘴毒,说了些不该说的。您别往心里去。”

季晚点了点头。

“我不是说客气话。他脾气怪也是没办法。”孙满道,“三个儿子都死在了战场上,他自己是个军厨,要不是王爷把他拦下来,他打算拎着锅去跟鞑靼人拼命。”

……原来如此。

季晚回道:“我明白了。”

锅里的糖已融到焦黄色,色泽刚刚好。

季晚将手边已经焯过水的一大盆五花肉与伙计抬着倒入锅中。

五花肉在其中翻滚,很快便染上了一层漂亮的卤色。

灶膛内添几把火,五花肉便在滚烫的大锅里滋啦作响,季晚下了大料、桂皮,还有花椒,遂飘起油脂的浓香,加水上盖闷蒸,待收汁后放入白菜混炒,就是一道扎扎实实的肉菜。

肉香味四散。

那孙满很有些自得。

“王爷从不可苛待下人。就算是杂役也能吃上肉。”他说,“晚上这顿一荤一素一汤是定例,逢年过节还有加餐。不光是吃食,例钱、住所,还有……哦,你看我这冬衣!”

他扯着棉袄抓着季晚的手就往自己的袄子上按。

“你看看,你看看,全是新棉花,厚实吧!”

确实很厚实。

季晚有点恍惚,总觉得他嘴里的肃王,跟自己接触过喜怒不定的肃王,似乎不是一个人。

“王爷真是……好人。”季晚含糊地赞扬了一句。

孙满顿时笑开了花:“那是的。哎对了……季奉御这年龄,在宫里有没有找个对食?还是打算在宫外纳妾?咱们王府里的有看上的吗?要不要我帮您去说道——”

说话间,就听见嘎吱一声,正房屋子门开了。

二人站在厨房门口,回头去看。

肃王从里面走了进来。

院子里的,院门外的,拆了半壁的膳房里的,厨房里的伙计们都愣了下来。

一时间除了灶膛烧火的声音,寂静无声。

孙满从厨房里面冲出来,站在院子中间,诧异道:“王爷?!”

怎么从季晚的屋子里出来了?

众人乌拉拉跪了一片。

肃王缓缓走到季晚面前,停下了脚步,垂首看他,又看了看旁边伏跪的孙满。

脸色阴郁。

“少跟旁人闲聊,耽误了给郡主备膳。”肃王沉声道。

季晚惊觉天色暗了下来,连忙伏首请罪:“是奴婢疏忽,这便去……”

他些微犹豫了一下。

“何事?”肃王问。

季晚微微抬头,正见沈苍为肃王披上大氅,便道:“王爷似要出门,您的晚膳……”

“一并备上吧。”肃王说完不等沈苍为他着好大氅便大步出了门。

此时已是晚膳时间,杂役们已陆陆续续都在外面的夹道往膳房而来,见了肃王路过,莫不惊惧伏首。

可肃王风风火火,不曾给这些人任何眼神。

直到坐上马车,准备出发前,他才掀开帘子,看着一路小跑跟过来还在喘气的沈苍道:“你去和季晚说……今日厨房那个炖肉,也留一份。”

“哦。啊?”

*

马车轱辘声远去了,一众人才悄悄抬头,互相看看神态各异。

孙满最先回过味来,很是感慨道:“怪我,糊涂。”

季晚很想解释一下这件事。

但是好像又没什么可解释。

沉默片刻后,他对孙满道:“那我便去给郡主备膳了。”

“您快忙着,快忙着,王爷还等着您的晚膳呢,郡主也该饿了……”孙满连忙客气道。

季晚勉强笑了笑,转身要走,孙满却又喊了他一声。

“那什么……”孙满局促地在衣服上擦擦手,“我们王爷脾气看着不大好,人还是挺好的。你……您,多处处,多处处就知道了。”

季晚看孙满。

他险些忘了,天地间不光是风雪。

还有日月。

他轻轻嗯了一声,柔和地应:“多谢。”

*

给郡主的晚膳才做到一半,宁和就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扑到他身后,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季晚,季晚。”宁和高兴得又蹦又跳,“我散学啦!”

季晚吓了一跳,回头去看站在厨房门外的谭嬷嬷。

谭嬷嬷一脸无奈:“郡主跑得太快,老身跟不上。”

季晚忍不住笑了,对宁和道:“郡主,厨房里明火油烟多,您去正堂等候好不好?再有一刻钟,奴婢就能把晚膳做好……”

宁和改成死死抱住他的腰:“不要不要。我就要在这里。今日父亲不在家,我说了算!”

小孩子缠人且倔强,撒起娇来更是让人无从抵挡。

季晚也没有办法。

取了板凳过来放在门口,让宁和坐好,又让谭嬷嬷看着,这才能专心做饭。

厨房里热气蒸腾。

把宁和的笑脸烘得红彤彤地。

可她一点不觉得苦,饶有兴致地看他。

无论季晚何时回头,都见她两条毛糙的小辫子甩来甩去的,明明坐不住,却硬是乖乖地等他。

这让他有些恍惚。

他也曾有这样的年龄,也曾这样仰望过灶台边忙碌的大人。

三春姐的背影在热气中隐约可见。

他听见三春姐说:“小晚,三春姐会做的饭菜都教给你。以后啊,你在尚膳监就不会受欺负了。”

*

晚膳给郡主做了百合蛋羹、香菇鸡丁、蜜汁肉,还有做了个桂花蜜蒸南瓜,又因王爷要吃杂役厨房的那道五花肉,犹豫了一下也给郡主呈了一小碟。

严格说来,郡主吃得不错。

比起他来之前,算得上吃得香了——谭嬷嬷是这么说的。

可季晚看着满桌子剩菜,只觉得不够。

【yy【【】

郡主脾胃虚弱,他甚至不敢做荤腥太重的菜肴,这般下去人是活着,却孱弱不堪。

孩子要长身体,终归得再想想办法。

*

吃了夜膳,季晚与众人收拾碗筷的时候,郡主就坐在肃王那张榻上,翻了会儿小人书。

她看得趣味,季晚以为是什么有趣的故事。

等收拾完了,过去才看清竟然是《帝鉴图说》。[注1]

将历代帝王成败之道编成了一本图文彩绘书,专供年幼的皇子们诵读开智。

——也不知道郡主的老师是哪位,竟然如此严苛,晚上还要读书。

季晚心想着,给郡主加了一盏灯。

郡主毕竟年幼,又看了半刻,就揉眼睛打呵欠,冲季晚伸出双手:“要季晚。”

“郡主,奴婢送您回禧和斋。”季晚说。

宁和不肯回去,眼睛都睁不开了,还紧紧抱住季晚的脖子:“要季晚。”

“要不就让郡主在这儿睡吧。”秀竹在旁边小声道,“反正王爷的床品都还在,委屈不到。”

季晚道:“这不合适的。”

秀竹不解:“这有什么不合适?季奉御又不是男人。”

季晚一顿。

秀竹这才后知后觉,连忙赔罪:“小的口无遮拦,季奉御不要往心里去。”

“没事。”季晚道,“你说得对。我确实……不用避嫌。”

他抱起已经几乎睡过去的宁和入了寝室,轻轻放在了柔软的榻上,为她盖起被子。

小小的身躯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柔软的小手握住了季晚的手指。

“季晚。”她在梦里说,“季晚。”

季晚忍不住露出了微笑,偷偷用手指点了点宁和柔软的脸颊。

“小黏人精。”他小声说。

*

侍女们留在了里间为郡主侍夜。

他从里面退了出来。

很晚了。

王爷还没有回来。

季晚去厨房看了一眼热着的膳食,坐在灶膛边埋了火,然后他拨开放在侧面的那堆柴火。

后面清晰地刻着一些竖道。

他用树枝在旁边添上了一道新的痕迹。

还有二十天。

他想。

*

关上厨房门,季晚提着灯往正房走。

就见沈苍急匆匆地入了院子。

季晚愣了一下:“沈大人怎么回来了?”

沈苍道:“季奉御,王爷说外面的饭菜他吃不惯,让您为他送膳。”

[注1]《帝鉴图说》原本是明代内阁首辅、大学士张居正亲自编撰,供万历皇帝阅读的教科书,采用以图片搭配短篇故事的叙事方式,分为木刻版画本和彩绘本两种形式。(百度百科)

--------------------

卡文了,更新有点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