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愈发暗了下来。
显得那几扇窗户的橘色分外暖了。
没过多久,厨房那边就掀开门帘,季晚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入了主屋。
赵珩本在查验今日宁和的课业,听见响动,透过屏风就见人影入内。
饭香弥散开,若有若无地勾人神志。
更勾人神志的,是悄然走到屏风近处,人影愈发清晰的季晚。
不等季晚开口,赵珩已放下书站起身道:“吃饭吧,吃完饭了继续。”
宁和几乎是在他说完前三个字后,便跳了起来,又想起礼仪,连忙做出端庄沉稳的模样,只是这般假模假样也只维持了瞬息,然后在饭香中忘却脑后。
赵珩走出去的时候,她已经爬上了椅子,手里拿着筷子准备开动。
晚膳在八仙桌上摆开。
冬笋炒腊肉在灯光下油光锃亮,用筷子夹起来,那犹如琥珀般的色泽更显出几分食欲。腊肉咸香醇厚,冬笋脆嫩无渣,是冬日最应景的滋味。
又有清蒸鳜鱼,鱼肉白嫩细滑,淋上鲜汁,清淡不伤脾胃。
再来一碟韭黄鸡蛋,软香滑嫩,口齿生香。
今日还有锅子,季晚正给下面点了炭火,正咕噜作响,是炖牛肉,牛腩酥烂,萝卜绵软,汤头浓鲜。
这竟没完,刚要开吃的时候,又上来三个菜。
炒鸭血,溜肥肠,以及一碗酸汤水饺。
赵珩抬头。
就看见刚才已经被沈苍扭送出去的那个吕阿楠又回来了,正站在季晚身边。
赵珩拧眉:“此人为何还在这里?沈苍——”
“王爷。”季晚连忙道,“是奴婢让他留下的。平日为了照顾郡主,多做些清淡的饭菜。让他炒几个菜调剂一下风味。”
赵珩眼睁睁看着季晚从放在旁边的砂锅里盛出一碗赤豆软饭,刚开锅,赤豆混合米饭的香味就传来,最上面铺了一层赤豆,砖红色浸染了米饭,让它看起来很有食欲。
那饭被季晚送到了郡主的手里。
“小心烫。”他还不忘叮嘱。
赵珩看看自己面前那碗酸汤水饺,一碗棕色的汤,连葱花都吝啬放几颗,不知道复热了多久,饺子皮都破了。
毫无食欲。
以至于心情恶劣。
赵珩蹙眉道:“何经业说你擅烹饪,你这都做的什么?”
吕阿楠圆脸蛋,五官精致,连身形都有些圆润,不像是什么男宠,倒像是养尊处优的大家公子。
他本一心一意盯着季晚看,这会儿才回过神来。
吕阿楠敷衍道:“因为是剩饺子,上次煮多了吃不完,放雪地里冻了几天才这样。”
赵珩:“……”
“王爷放心,坏不了。”吕阿楠安慰,“谁叫王爷突然回来呢。本来又没打算做给王爷吃。”
赵珩沉默了很久。
“把他弄回自己的院子禁足。”赵珩对沈苍道,“无有我的命令,不准放出来。”
沈苍得了令,拎着吕阿楠的衣领就拽了出去。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吕阿楠叽叽喳喳的抗议声。
季晚有些忧虑地跟到门口看了一会儿。
“王爷……这是……”他问。
“吕阿楠是何经业外室的儿子,暂随母姓。”赵珩道,盯着宁和手里那碗赤豆饭看。
宁和今日出奇地有食欲,吃完了一整碗赤豆饭,把空碗举高高,嚷嚷着还要。
季晚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怪不得觉得他不像是市井出身。那为什么被送来王府?”
沈苍回来了,笑着接话道:“我都去找何大人求证清楚啦!说是哪年皇帝赏菜,贺楠吃了你做的饭菜,惊为天人,发誓要做个厨子,学了三五年,还只会做三个菜。不甘心,吵着闹着要拜你为师。何大人没有办法,只能蒙混着把他送进来。以他这痴心……怕不是来拜师的,是来——”
【丫丫】
“好了。”赵珩道,“你也去歇息吧。”
沈苍得了令,回值房歇息了。
走前还得了赏赐,愁眉苦脸地提着吕阿楠做那三个菜走了。
赵珩不经意道:“那赤豆饭还有吗?给本王盛一些垫肚子。”
赤豆饭自然是有的。
满满一碗奉到了赵珩手中,沉甸甸的。
赵珩视线看向那冬笋腊肉,下一刻,便有一双纤细的银筷,夹了一块腊肉放在面前的食碟里。
是季晚。
他察觉了赵珩的视线,垂首微微笑了一下,便又去服侍郡主用餐。
“坐。”赵珩说。
季晚迟疑了一下,谢了恩,于旁边的椅子上轻轻落座。
赵珩将手中的赤豆饭分了一半给季晚,对他道:“吃饭吧。”
这次季晚犹豫的时间更长一些,轻声道:“王爷……这怕是不妥。”
“本王没有这么大的规矩,非要人伺候才能吃饭。”赵珩将一双餐筷塞入他手中,命令道,“吃。别再让人说本王苛待你。”
季晚终于妥协了,拿起筷子吃饭。
……这是赵珩第一次见季晚吃饭的模样。
赵珩意识到,原来有些人不光本身就很美,连吃饭也能宛若风景。
季晚吃饭的时候很安静,还有些拘谨,只是并不夹菜,只吃饭,若宁和有什么要吃的,他便换了银筷帮她夹菜,再回来慢慢吃自己碗里的饭。
一块炖得软烂的牛肉被放在了他的碗里。
是赵珩的筷子。
季晚几乎是下意识要站起来谢恩,却被赵珩按住了腿。
“本王吃好了。”赵珩说,“你再吃一些,要吃菜,别只顾着宁和。”
季晚怔了怔。
这一次,他忘了下面准备的话。
直到赵珩走远,坐在那窗下的榻上,翻看起什么书卷,他才回神,与郡主一并,吃完了这晚的夜膳。
饭后有些水果与点心。
季晚陪宁和玩了一会儿,送她去寝室入睡,一直到他再退出来,赵珩依旧靠在榻上,翻阅膝头那本书卷。
有很多图案。
像是画册。
赵珩问:“宁和睡了?”
“是。”季晚犹豫了一下,问,“奴婢听谭嬷嬷说,内院已经打扫完毕,王爷今日可要回去就寝?”
“怎么?”赵珩又翻了一页,“怕本王不在你处留宿?”
“不、不是。”
赵珩伸出手:“过来。”
季晚再往前去,握住了赵珩的手,被赵珩一拉,便温顺地靠在了他怀中,半躺在了榻上。
赵珩枕着他的头,有些满意地又翻了一页画本。
“刚沈苍不都和你说了?那吕阿楠是个官宦混子,是何经业送来充数的。本王的后宅只有你。”赵珩说,“无需忧虑。”
季晚真有些忧虑了。
赵珩勒得他喘不过气,头还有点重,让他脖子痛。
他稍微动了动:“王爷……”
下一刻,赵珩一翻身,把他半压在了榻上,然后把那画册放在两人视线之中。
“看看这个。”赵珩说。
这一次季晚终于看清楚了是什么画册。
轰隆一声,季晚脑子都晕了,脸烫了,窘迫地要挣扎开,扭头对赵珩急促道:“王、王爷,我、我不看……”
他这稚子之态平日难得一见,令赵珩愉悦。
肃王已经蓄势待发久矣,一把将季晚打横抱起,踢开西寝之门,将季晚扔在了床上。
那书落在枕边。
“要看。要好好看。”赵珩来了兴趣,笑着吻他耳垂,“都来了快一个月了,于情事上还这般青涩。应该好好学学,学通了,本王哪里还舍得离开?”
赵珩说便把他手往书上按,指着那做骑姿的小人道:“不如试试这个?”
季晚连忙把手指蜷缩起来,好像那小人烫手。
他这动作逗笑了赵珩。
又翻了一页,指着那单腿指天,单腿立地的小人道:“晚晚,你这般柔软,平日总能缠着本王,要个不停,这个想必是轻松可行。”
季晚羞得满脸通红,根本不敢看,窘迫道:“不、不……太难了。我、奴婢我……”
“这也太难了?”赵珩似有些苦恼,在他耳边蛊惑,“那怎么办?晚晚自己翻翻看,一百多个姿势,总不有些平易近人的。”
季晚怔怔地看着,脑子似乎要沸腾了,有些稀里糊涂地就听了赵珩的话,抬手一页一页翻过去。
可肃王哪里来的这般耐心,他才抬手翻了两页。
肃王便已松了他的发髻,松了他的衣襟,将他捧坐在自己腿上。
“王爷……”季晚怔怔地看他。
眼神无辜,像是刚被雪润雨打过。
极令人神往。
“奴婢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季晚道。
肃王按着他的头与他亲嘴:“我的好晚晚,是本王诓骗你。这般的乐趣,要看什么画册。多来几次,你自然就懂了。”
榆木疙瘩自有它的去处。
悄然于隐蔽处寻到了归巢。
季晚起起伏伏,衣襟落在手腕处,眼前一片迷蒙。
不知道从何处掀起一阵滚烫的风,在屋子里打起了旋,吹散了他的思绪,乱翻那被随手扔在榻上的画册。
明明眼前什么也看不清,可那画册里的每一对小人都似活动了起来,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越看,越羞。
越羞,越看。
忍不住从心底里涌出天然的好奇。
从身体层面被剥夺的本能。
那些隐隐从宫人口中透露的陌生之事。
那些怜悯的眼神,那些说着“可怜这么小就,罢了,不懂也好”的俯视……
因了这册子,真相大白。
原来人伦之乐便是如此,原来水乳交融堂堂正正。
有些难过。
有些羡慕。
有些向往……
(金鱼游泳)
亦有些冲动。
那些千百种纷乱的滋味涌在心头,他还不曾缕清——又其实并不用缕清。
飞禽走兽,花鸟虫鱼;
各循天性,终有枯荣;
生而为人,自然会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