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应之死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起初在朝堂掀起过少许波澜。
可三法司很快就将卢应私贪国帑、结党营私的罪证公之于众。
那些与他勾结的内外廷官员一一被抓,抄家的抄家、下狱的下狱,桩桩件件证据确凿,无可辩驳。连最宠爱卢应的皇帝都不曾出面维护。
不到半月。
这场牵扯甚广的贪腐案便渐渐平息。
死了的秉笔,空出之位自有人顶替。
再无人提及卢应,仿佛这个人从未在皇城权倾一时过,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
宋苗舟与郡主把脉后,从里间退出来,一边开方时,一边将这些事讲给了季晚听。
季晚怔忡。
他以为卢应之事尘埃落定后便可回光禄寺上班。
可王爷再未允他出府。
他被困在这偌大的王府中,算下来已有双旬之数。
沈苍上次因卢应自戕被罚后,便被王爷带在身边,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这些日子早出晚归,说不上一句话。
而这些事……王爷不会说,他也不敢问。
若不是宋苗舟来为宁和看病,他都不知道外面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宋苗舟道:“郡主身体比之前见好了一些……但是病根还是在胎里,并没有根本的起色。还需仔细调理。我开个方子,再试试看……”
“那班大人呢?”季晚轻轻问。
宋苗舟笔下一顿,抬眼看季晚。
“你现在连出府都难,知道又能如何?”他问。
“先知道了再说其他。”季晚道。
“卢应虽然死,可暗涌还在。朝堂波诡云谲,不是你我这样的卒子看得清的。人人都在明哲保身,你靠着肃王这样的大树,更应懂得利害取舍。”
“但我不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季晚轻声说,“我不能自欺欺人。”
宋苗舟看他许久。
“你总是这样。”他说,“小晚,你总是这样,太过天真又太过……愚蠢。”
“你说得对。”季晚说,“我就是这般天真的人。可……人活着,总要求一个问心无愧。”
他躬身作揖:“求宋院判告知季晚。”
宋苗舟叹了口气:“你不用这般。我告诉你便是。班元龙被停职了。”
季晚虽已有了些准备,听到这话,还是忍不住心头一跳。
“为何?他检举有功,不赏还罚?”
“先前王府上梁祭用过的几件礼器,运回光禄寺入库后……丢了一件。”宋苗舟道。
礼器偶有遗失,算下来也就是个当差不利的罪责。若真要较真,则得杀头。
偏偏班元龙破釜沉舟,刚断了某些人的财路,已经众矢之的。
卢应虽然死了,还有人活着。
再小的疏漏也能做出大文章来。
礼器遗失这样子的事,掀起了波澜来,几乎是紧接着卢应一派被定罪,便已革了班元龙的职,说他渎职欺君,等大理寺查办。
季晚沉默许久,直到宋苗舟将药方留下准备离开,才问:“这是有心之人蓄意所为吗?”
“你应有分辨。”宋苗舟道。
*
小厨房没法儿用了,这几日的饭菜都在院子这边的厨房做。
“小晚,水溢锅了。”金婆婆说。
季晚回了神,连忙起盖,点了些凉水,那沸水迅速地平静了一些,在锅底沸腾。
他将已经处理好的鳜鱼放入蒸屉中,再仔细盖上锅盖,用湿纱布封好边。
金婆婆仔细看他。
“小晚,今日怎么了?”金婆婆问,“我瞧你走神好几次,是不是累了?”
季晚笑了笑:“下午起风时吹着了,可能有些着凉。”
“还要多注意身体啊。”金婆婆劝他。
“多谢您操心。”
两人还要再说,便听见了动静,院门开了,赵珩抱着宁和,父女俩说了些什么,正缓缓进来。
季晚一惊,连忙出去见礼。
还没低头,便被赵珩搀住了胳膊。
“免了。”
他抬头,便落入赵珩的视线中。
那眸子如深潭落墨,沉敛含光,天生地带着冷漠疏离。只一恍神,那些疏离便藏在了星辉之中,让人再看不透。
“奴婢的晚膳还需一刻。”季晚垂下眼帘请罪。
“无妨,是本王回来早了。”赵珩态度如同过往亲昵,摸了摸他的脸颊,“你去忙吧。我正好再问问宁和的课业。”
季晚应了声是。
赵珩抱着宁和入内,又在窗下的桌案旁问询宁和的课业,片刻后,他抬起头。
天冷。
似乎要下雪。
在寒风中,那小厨房的灯亮着,一直亮着……应该照亮季晚那张恬静温和又予取予求的面容。
可他无法忘记那二十八道刻痕。
他已令松台去查。
还在等待结果。
可那刻痕似乎不是刻在墙上,而是刻在了他心里。
疑窦丛生,蚀骨焚心。
赵珩紧紧捏住了椅子扶手,过了片刻,才缓缓放松。
人是他的。
他有的是时间,他等得起……
*
又过一刻钟,季晚便与金婆婆将饭食端入了正堂。
香气袅袅,漫满了整个厅堂。
待饭菜一一布好,季晚才轻轻绕过屏风,垂手立于案侧,对赵珩躬身道:“王爷,郡主,晚膳备妥了,请用膳。”
宁和早就忍不住,他一说完,便蹿过去爬到椅子上坐好。
如今她基本不用侍女伺候,也可以自己好好吃饭。
赵珩慢一些,放了书卷,缓缓踱步过去,目光扫过八仙桌上的菜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今日的菜肴倒是有些特色……你费心了。”
“王爷、王爷夸奖。”季晚小声道。
“好菜要配好酒。”赵珩道,“有酒吗?”
季晚怔了怔,连忙道:“我去准备。”
他起身出了房门,外面风吹了一脸,他在冷风中去膳房取了花雕回来,加入姜丝与青梅,用水温着,端入了正堂。
今夜的膳食确实很有滋味,宁和已经吃空了一碗饭。
赵珩却没动筷,见他进来,对宁和说:“今夜要落雪,你让人带你去观雪。可以迟些回来。”
听到不用再过问课业,宁和欢呼一声,随侍女们出了门。
屋里静了下来。
季晚迟疑了片刻,在赵珩身边落座。
为他斟酒。
“天气骤变,花雕喝了能暖身。”季晚垂眸道。
他看了一眼赵珩还不曾动的筷子,有些不安地低声问:“请、请王爷允奴婢为王爷夹菜。”
赵珩饮了一杯酒,微微嗯了一声。
季晚拿起银筷,挽住袖子,为赵珩夹了一筷清蒸鳜鱼,放在他碗里。
赵珩盯着那鱼肉看了许久,夹入嘴中。
鱼肉腴润,鲜而不腻,只清蒸,味道极鲜美,几乎入口即化。
只听季晚温和道:“此菜名为‘明德临渊’,王爷您明德立身、洞察世事,身在高位如临深渊,却心系社稷、明辨忠奸。”
赵珩哼笑一声:“心系社稷、明辨忠奸……你倒是给本王戴了一顶高帽子。”
季晚道:“奴婢不敢。”
又等片刻,他见肃王没再说什么,又夹了第二道菜。
乃是蜜汁火腿,以白果蜜枣点缀。
火腿脂香醇厚,切工极佳,薄如蝉翼,陪着白果蜜枣一并入口,咸中带蜜,口感迸发。
“这又是个什么?”赵珩问。
季晚道:“此乃‘安国兴邦’。王爷身负监国重任,以身入仕,上安庙堂,下定朝野,既有雷霆之威,亦存仁厚之心。”
赵珩一笑:“好。季提督口吐莲花,妙哉。”
季晚从未这般巴结讨好过什么人,这会儿用尽浑身解数,想出来的招数似乎奏了效,心下稍微安定了一些。
他又夹来第三道菜,春笋清蒸里脊。
这道菜他花了些时间。
春笋挑了芯,确保脆爽入味又滑嫩可口。里脊细密腌制,隔水温泡,直到整个里脊都鲜而不柴。这才一并上锅蒸熟。
菜刚落在碟中,就听见肃王开了口:“让我猜猜,这道菜是不是叫‘清怀守正’?”
季晚一怔。
他抬头看肃王,就见肃王似笑非笑道:“班元龙孤直清拔,不阿权贵,却因坚守本心遭人构陷。实在是如竹一般。对不对?”
季晚张了张嘴:“奴婢……”
肃王抬筷又指剩下的几道菜。
“这道白玉乳鸽,怕不是叫作‘云开见鹤’?是想求本王对班元龙法外开恩?”
“还有这道,莲子百合蒸糕,是不是叫‘仙台一会’?……你想去见班元龙?”赵珩微哂,“季晚,为了见他,你可真是费尽心思啊。”
季晚一惊,一起身跪在了赵珩脚边。
他颤声乞求:“奴婢……奴婢只是想去探望一下班大人。求王爷准许。”
赵珩面上笑意倏然敛尽,眉眼间有些失望。
他将筷子扔在桌上,盯着脚边的人看。
……已经很久了,他没舍得让人跪过。
现在……
现在为了去见个同僚,竟然在他面前伏低做小。
“你倒是好本事。”
“不是说最爱做些家常口味的菜吗?不是说看不上官场上那套阿谀奉承吗?这下倒好,随随便便就改弦更张了。”
赵珩看着跪在脚边的季晚,神色复杂道:“好好一桌膳食,竟被你拿来当作钻营逢迎的东西。挖空心思,揣度喜好,竟然是为了班元龙……”
最后几个字赵珩说起来,也觉得有些好笑。
“求王爷……”季晚尤不知肃王的盛怒一般叩首哀求,“奴婢只想去探望班大人,绝不在皇城逗留,只要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就够了。求——”
他话未说完,领口忽地一把被赵珩攥住,猛地提了起来。
季晚猝不及防,呼吸被勒得一滞。
他眼中浮现出水雾,眼尾泛红,恍然无措,睫毛微颤,浑身在钳制下微微颤抖,却几乎不敢挣扎。
是这样的……
美极了。
像极了被抓住的兔子,温顺极了。
赵珩觉得,这一刻的季晚,被自己钳住的季晚,才算得上真正的鲜活动人。
赵珩一笑。
“你要求本王,其实倒也不必这么麻烦。”
赵珩凑近他耳畔,嗓音低沉柔和,仿佛带着无尽的温柔和耐心,他教导道:“晚晚,本王教过你的。怎么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