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一枚铜钱

季晚怔怔地看着那枚铜钱。

抬起发抖的指尖,想要去取回来似的探过去,在他几乎触碰到铜钱的时候,赵珩的掌心便合拢了,季晚落了个空,那枚铜钱消失在了赵珩的衣袖间。

“别想反悔,晚晚。”赵珩亲昵地搂着他,“说你不走了,好不好?”

季晚脸色煞白,眼眶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半晌,赵珩听见他用颤抖的声音吐出一个字:“不。”

赵珩的脸色凝滞了一瞬,却又道:“你不用怕,皇城里再也没有任何人能欺辱你。那个常葵不是死了吗?卢应不是死了吗?连刘守义被拖走的时候也哭着后悔……朕会好好地保护你,你不用怕……”

可季晚缓缓摇了摇头,又一次说:“不。”

赵珩搂着他的手猛然收紧。

几乎是把整个人钳住般地死死用力,让季晚的骨骼都在作响。

“权势呢?”他问,“还有财富、地位……良田宅邸、锦衣玉食、仆从环侧,众星捧月——这世间无尽的尊荣、无尽的富贵。晚晚你只要的,朕都能给你。”

季晚浑身颤抖,似乎要落泪,可他没有哭。

他只是缓缓抬头,看向赵珩,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他声音沙哑地再次道:“不。”

“季,晚。”赵珩从牙缝里挤出他名字。

“让我……”季晚的声音轻飘飘地,像是一阵叹息,“让我走吧。”

*

风吹开了窗户。

有落在窗台上的残雪被垂落在了榻上,落在了雪白的皮肤上,又在它融化之前,被赵珩用舌尖拂去……

“冷吗?”赵珩的声音传来。

他摇了摇头。

他说不上来

也许是冷的,但是很快便又被赵珩暖热。

然而却似乎又是冷的,否则为何他一直在颤抖?

冷与热的界限变得那么模糊。

让他也说不清楚什么才是对的。

季晚有些迷离的眼神顺着打开的窗户望出去。

那些残雪下一刻便被风裹挟着,飞上了半空,飞出了那高耸的红色宫墙。

“晚晚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他还想再看,却被捂住了眼睛,从窗边拖了回来,被赵珩重重定在了榻上,随即又在黑暗中被俯身吻住,霸道蛮横,并不理睬他的微末挣扎。

窗户被关上了,什么也再看不到。

昏暗的幔帐中,他只能看清赵珩的轮廓……也只能感触到赵珩的轮廓。

干涩带来了痛楚。

痛楚又成了某种不能诉诸于口的,隐秘的放纵。

赵珩感觉到了,在黑暗中微微扬眉,凑到他耳边悄声道:“你也欢喜的。”

急促的呼吸在昏暗中交织成了糜烂的泥淖,在迷幻中似要沉沦,所有的清明下一刻就要沉溺其中。

水乳交融。

琴瑟和音。

也不如这一刻的入骨缠绵。

“……”季晚的声音被捣碎了,飘散在空中。

赵珩听见了他的呢喃,那一声声,软绵绵的,像是求饶、又像是服软,令人满心愉悦。

“乖乖,你要什么。”赵珩凑过去吻他,“你说,无论什么,朕都能——”

“……放我走吧。”季晚呢喃。

那些情意绵绵的温暖假象,顷刻被撕碎。

寒意无孔不入。

赵珩猛地收紧手臂,把人死死箍在怀里。

他有一种错觉,似乎下一刻,只要他一松手,这个人便立刻会化作那片雪花,云散烟消。

他低头抵着季晚的额头,用脸、用嘴唇急迫地去与季晚相贴,又在季晚耳边质问。

“晚晚,你舍得宁和?舍得朕?”

可季晚恍若未闻,轻轻叹息:“放我走吧……陛下。”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赵珩骤然起身离开,片刻后回来。

有什么东西冰凉凉地圈住了他的脚踝,接着只听见咔嚓一声,便与他的脚踝紧紧贴合,沉甸甸地圈住了他。

黄金紧紧贴着他的肌肤,在一瞬间就吸走了身体的温度,让他忍不住轻颤。

叮当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响起。

清脆动人。

赵珩似乎很满意。

“晚晚……有了金铃脚镯,你在哪里,朕都能听见。”赵珩在他耳边温和地说,“再也不怕你不见了。”

季晚怔怔地看着。

直到赵珩用手抚摸握住了脚踝,高高蜷起。

金铃声一夜未止。

*

季晚又梦见了三春姐。

在春日的那个午后,阳光灿烂。

年幼的陈领和自己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那些槐花还在落下。

她将捡来的槐花聚在一处,在槐树下,轻轻掩埋。

“别埋它们,可惜了。”季晚说,“留着给我吧,等我带去南川做成槐花饼,多好啊。”

孟三春抬头看他,恬静又悲伤地笑了笑。

“可,小晚……槐花饼易做。南川却难归。”她伸手指向他的身后,“没有了路,你怎么回去呢?”

季晚回头去看。

来时路已被风雪掩埋。

什么也不剩下。

身后是春暖花开,身前却刺骨冰寒。

他于期间,天地茫茫。

*

再醒来的时候,季晚看着头顶的幔帐有些恍惚。

御用明黄织金云纹幔帐低垂。

褶皱间那五爪真龙面容肃穆,气势森然,脚踏金丝绣成的祥云,像是随时要从幔帐上腾云而下,威压迫人。

远处的窗下摆着一尊三足辟邪兽立炉,焚香缓缓燃烧,自炉盖孔隙间缓缓升腾。

……已不在王府了。

不知何时,已身处紫禁城中。

宁和就坐在他床榻边的瓷凳上,正看着他,不知道等了多久。

她在哭。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眼眶红肿,衣襟湿透。

季晚一愣,轻微移动,想要起身,除了浑身酸痛,便能听见一阵金铃声传来。

他浑身一僵,不敢再动。

可这已惊动了宁和,宁和抬头看他,哽噎道:“季晚,你、你醒了。”

“郡……公主殿下。”季晚轻轻开口,“您为何哭泣?”

宁和哭着问:“是不是我的错?是我、我把你给我写过信的事告诉了父亲,季晚才没有走成。”

季晚安静了稍许,轻声说:“不是公主的错。”

宁和哭得更厉害了一些,扑入了他的怀抱,把季晚撞得一颤。

金铃声再次响起,让他无比窘迫。

“我舍不得季晚离开。”她抽泣说,“可我不想让你难过。季晚,我该怎么办?”

(牛奶泡饼干)

季晚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是你的错。”他轻轻叹息一声,“是我没有想明白,其实一开始,就注定走不了的……”

宁和在他的安抚下逐渐平静。

又过了一会儿,她擦干了眼泪,从怀里掏出了什么,放在了他的掌心。

“这个,送给季晚。”她说。

季晚去看。

……是那枚宁和吃出来的铜钱。

他认得。

前一日午后的间隙,他仔细清洗了两枚铜钱,直到它们泛着金光,犹如新的,又将它们包入了饺子里。

他带着些兴味,也带着些祈愿。

即便他离开,他也对这个小院、对这里的人、对宁和、对……王爷……不舍。

他有些话没有办法诉诸于口。

他想过的……若有一日,真的有那么一日,赵珩带着宁和去南川,若他们不嫌弃。

他也可以将好吃的槐花饼做给他们吃。

不只是槐花饼。

只要是他们喜爱的……他都会做。

现在铜钱被送回来给他,上面有宁悦笨拙系上的一条红穗子。

“我、我看到父亲把另外一枚铜钱放到匣子里藏了起来,很是珍惜的样子。”宁和道,“我的,送给你。”

季晚怔怔地看着那枚铜钱。

直到视线模糊。

他听见宁和的声音:“季晚,你怎么哭了?”

他坐在龙床上。

周围真龙围绕。

皇权在上。

人间一切似乎都唾手可得。

他却哭了。

将前一夜没有来得及落下的泪,在此时此刻,如数流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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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休息日。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