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波荡漾。
片刻后,赵珩的回答:“它会是的。”
一日的温情终于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琼华岛的光亮已看不清楚。
赵珩坐得更近了一些,揽着季晚的肩头,用手覆上他的脖颈,推着他侧过头来。
“就算它不是,你也只能留在朕的身边。”赵珩又道,
他低头急迫地吻上季晚的唇,像是要确认什么般,反复地吸吮怀中人的体温,用手紧紧扣住季晚的手腕。
“它会是的。”
额头紧紧相抵。
他在季晚耳边说:“你答应过的,别想反悔。”
季晚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温和,就那么看着他。
像是水中花,镜中月。
明明已倾尽所有,捧在了手中,却什么也没得到。
*
乌篷船返程又过玉龙桥,没到桥下便见松台于玉龙桥码头处候立。
见船行过,恭敬作揖:“拜见陛下,拜见公主,季掌印也在呀。”
赵珩压下心头烦闷,命人将船靠在了码头处。
搭板刚放在岸上,松台便过来殷勤地候着要搀扶季晚,却让赵珩抢了先,把熟睡的宁和放在他的怀里,自己拉着季晚稳稳上了岸。
宁和经这么一闹,在松台怀里醒了,挣扎了两下便跳下来,扒住了季晚的腿。
“只要季晚。”她撒娇。
松台怀里空落落的,略有些遗憾收回了手。
“说吧,何事?”赵珩问。
松台道:“娄雪松辞官一事闹到了内廷,太上皇说……要见您。”
赵珩早就所料:“他倒是沉得住气,这么久了,才说要见朕。”
“……那,要不奴婢去回绝了?”松台似乎有些为难地说。
“去,为何不见呢?”赵珩冷冷地笑了,“要送他走,总不能带笔糊涂账。”
他回头看季晚:“你和泠儿也一并去。”
季晚怔了怔,应了声是。
*
松台早有准备,上了桥已有步辇等候,几个人坐上辇便径直入了紫禁城,直奔养心殿而去。
太上皇禅让已有小月。
赵珩却一直没让他搬出养心殿,让朝中大员们多少有些猜忌,那些野火未熄的,更是起着些心思。
有人说他心软了。
亦有人说他德不配位,心虚了。
暗涌在朝中传播,来回翻腾,倒是冒出了些硬茬儿。
——娄雪松么,自然是这硬茬儿中的硬茬儿。
上次季晚入养心殿还是太上皇在位时送八珍羹来……那是养心殿金碧辉煌、巍峨耸立,像极了这帝国的心脏,沉稳搏动。
而如今的养心殿,灰蒙蒙的,屋檐上长了瓦松,青砖的缝隙里冒出了杂草。
才不过短短几十天。
便衰败了。
衰败的,还有它曾经的主人。
松台推开大门,里面便有瓷器扔了出来,松台没让,结实地砸在了他眉上。
季晚在后面看他身形晃了晃,又站稳了。
里面传来老人的骂声:“滚!朕不愿见你!要不是你这贱人开了养心殿的大门!本还可以再多支撑一阵!”
松台却并不气恼,只作揖行礼,柔声道:“太上皇,皇上来了。”
不等松台再说,赵珩已经推开他,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曾经灯火通明的殿内如今一片黯淡。
幔帐脱落。
满地杂物。
在那光秃秃的龙椅上,半趴着一个老人。
季晚花了许多时间,才能确认那就是上次高高在上的老皇帝。
他发髻散开,白发落了一肩,龙袍上还带着血迹和说不清的污渍,正恶狠狠地看过来。
曾经他有多么不可一世,如今他便有多么狼狈落魄。
他看了一眼赵珩,眼神又从其余来人身上扫过,于宁和身上停留了一瞬,似有些恍惚。
“你终于来了。”老人对赵珩说。
“儿子来看父亲,不是理所应当吗?”赵珩道。
老人脸色猛地涨红,他极力压抑怒气,道:“朕、朕叫你来,是问问你,为什么要准许娄雪松辞官。朝中先下动荡,娄雪松是士林之首,不应离开。”
“留着他做什么呢?”赵珩问,“父亲是不是还指望他煽动士林,煽动百官,来个会极门伏阕辞官的阵仗,逼朕退位?”
老人被说中了心事,脸色煞白起来。
他抚着胸口喘息了一会儿。
“朕、朕对你这般关爱,朕做错了什么?”他呢喃。
咳到一半,他看了一眼季晚怀里的宁和,又是一阵恍惚。
赵珩缓缓踱步,扶起一只瓷凳让季晚坐下。
“你其实只做错了一件事。”赵珩在季晚身边落座,盯着老人道,“你不应该让我活着。你应该在我出生的那日,将我溺毙。”
老人怔怔看他,接着猛烈地咳嗽起来。
“……哦,我不该这么说。”赵珩倒笑了,“父亲错得太多,一错再错,罄竹难书。”
“你听了娄雪松的谗言,送我去开平。开平苦寒,九死一生——你是这般想的,对不对?
“可你没想到太子饮了鹿血羹病了,藩王纷纷回朝。你心思乱了,你只有一个亲儿子。你怕再出一个赵戟一样的人物,夺了皇位。于是你不得不让我回来。
“我回来,借着鹿血羹案,先拿了东厂与锦衣卫调拨之权。你自大得很,你以为只要卢应还活着,东厂绝不可能落入旁人之手。
“然后太子昏迷,何经业成了内阁次辅,他于朝内苦心钻营多年,于是朝野再不是娄雪松一人天下。我便取而代之成了监国。”
赵珩看老人,露出一个微笑。
“你慌了,你调了谢襄来,他是言官之首,亦是我的二舅父,你却那么信任他,指望翰林院众口铄金,能将我赶下监国之位。为何呢?”
赵珩摊了摊手。
“因为我不过是个不伦孽子,和我的母亲一样,是谢家这般的高门大户的耻辱……你根本想不到,上梁祭前一日,我已与谢襄达成了一致。我保谢家一世荣华,谢冉宣府发兵……你也好久没见过我的大舅父谢冉了吧。”
太上皇已怒得浑身发颤,指着赵珩半晌说不出话来。
赵珩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意:“说起来还是您自己太贪。为了制衡与我,把五军营过半将士装作运粮队伍,送去了开平。这才导致京郊空虚,谢冉得以乘虚而入。”
“住口!”老人被激得疯癫,他拍着龙椅怒骂,“你是个野种!也配叫我父亲!野种!婊子生养的东西!”
赵珩掖袖而坐,等老人骂完他才抬起头,露出深邃的眉骨下阴霾的眼眸。
他再没有掩盖仇恨、厌恶,与胜利后的张狂。
“你说得不错。”他道,“我确实是个野种。但……你也没有其他儿子了。”
“太子呢!”老人怒斥,“朕的皇儿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赵珩勾起嘴角笑了笑:“你说赵珝?你应该知道的……你难道猜不到?”
老人的脸色煞白起来。
他坐在那里几乎摇摇欲坠。
“你好狠的心……你好狠的心。他可是你亲弟弟。”他喃喃,眼神变得虚无。
可片刻后,他忽然盯住了宁和。
“我、我不止一个儿子!我不止一个!”他挤出一个疯癫的笑意,抬起枯槁的手冲宁和伸了伸,“你过来,你过来……让我、让为父好好看看你……”
季晚一震,看向宁和。
宁和有些畏惧,往季晚的身后缩了缩。
“你来呀,过来呀。”老人声音发颤,愈发和蔼起来,“快来……龙椅,父皇给你,天下也、也都给你。”
他话音未落。
便听见了一阵恶毒的笑声。
这笑声一开始像是从赵珩的胸腔里挤出来一般,然后声音愈来愈大,成了狂妄的大笑。
酣畅淋漓。
“你哪儿还有什么儿子。”赵珩嗤笑道,抱着宁和坐在腿上,“她是我的女儿。”
赵泠不过五岁。
可她坐在赵珩膝盖上,父女二人看向老人。
那么的一致,那么的相似,带着同样的气质与睥睨。
“我临幸过那个宫女。她有了龙种,这就是我儿子!”老人有些惶惶起来,“你、你胡说……你胡说!!!”
“你看不上野种,也看不上野种的女儿。我早知道的。”赵珩收了笑意,盯着他,“儿子没有。可既然你记得那个宫女……你应该见见她的弟弟。”
“什么、什么弟弟?”老人茫然。
直到站在角落的松台缓缓走上前来。
他额头还带着伤,血顺着眉心落下,于山根处分开,缓缓落在两侧的脸颊上,像极了从眼中奔涌而出的血泪。
他还是那么温良恭顺地微笑。
“六年前那个夏夜,您在敬妃处喝醉了酒,强暴了她。一个宫女而已,敬妃怕惹您不快,便袖手旁观。后来姐姐有孕,她将其囚禁,又在她产下一个男孩儿后,将那个能威胁到太子国储之位的男孩儿掐死……您的儿子,我的外甥,一出生已经死了。”他轻声道。
“你说什么?”老人整个人僵死在原地。
“倒是我疏漏了。”松台说,“忘了与太上皇相认。我的姐姐叫作孟三春,我叫作孟松台。还请您,记住了,免得下去了不知道找何人赎罪。”
*
从养心殿出来,下了阴雨。
春风吹拂,飘入了抱厦,带着不知从何处来的槐花香气。
季晚把宁和揽在怀里,怔怔地看着天。
“是孟松台找到了朕。”赵珩不知何时站在他身侧说,“他跪着求朕带上他回京城。他发誓要为孟三春报仇。”
季晚回首看他,哽咽了许久才能沙哑地开口。
“泠儿是三春姐……是孟三春的孩子吗?”
赵珩摸了摸宁和的头道:“她是我赵珩的女儿。”
他没有回答。
可似乎又已经回答。
松台从远处的小厨房出来,走到二人面前,手里拿着一只金碗,里面的汤羹还冒着热气。
他有些诧异地问赵珩:“怎么还没走。”
季晚怔怔看他,竟失了言语。
“就走了。”赵珩道。
松台见季晚看他,扬了扬手里的金碗,笑道:“刚新鲜煮好的八珍羹,太上皇大悲大恸,应好好补补身子。”
赵珩带季晚与宁和离开。
半途季晚回头去看,松台正步入黑暗的养心殿中。
——我有一个弟弟,与你年岁相仿,定能成为很好的玩伴。
他听见三春姐的耳语。
*
松台重新回到了那腐朽的殿内。
昔日的皇帝如今的太上皇,像是被人抽取了骨头般瘫软在龙椅下,怔怔发呆。
他苍老又枯槁。
若不是还在呼吸,会以为他已死去。
……但他确实该死了。
松台把他温柔地搀扶起来,落坐在龙椅上,下一刻他收了笑意,一把拽住了老人的衣领,把那滚烫的八珍羹如数倒入了他的喉咙。
滚烫的八珍羹烫得老人惨叫。
——原来烫着的八珍羹这么烫喉咙。
这是他死前最后的思绪。
*
回时的路上,柳叶拍打季晚的肩头,湿漉漉的槐花顺着雨与春风落在了他的膝上,落在了宁和的脸颊上。
宁和有点痒,拿起那白色的花瓣,笑了出来。
她递给季晚看。
“季晚,你看,是槐花。”
季晚从稚嫩的小手中接过那朵槐花。
雪白的花儿在他手心打转。
他看向宁和。
他问:“泠儿,我从未曾问过你……为什么从一开始就喜欢我,黏着我?”
宁和不笑了,怔怔看他,然后紧紧地拥抱住他。
“因为季晚的身上……”她轻声说,“有妈妈的气味啊。”
那是从母亲的子宫中带出来的脉动,那是脐带下永不能分割的骨肉,那是来自母亲的体香与第一口乳汁。
那是孟三春在季晚身上最深刻的印记。
季晚的泪奔涌而出。
与春雨一起,打湿了衣襟,打湿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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