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见孟松台……浙江此次暴雨决堤与二十年前有所牵连,松台便是人证,兴许还能找到一些当年的旧账。若我去问询,他定——”
赵珩打断他的话:“不行。”
季晚抬头看他,有些乞求:“怀瑾……”
赵珩搂着他,缓缓抚过他还在颤抖的后背,道:“若别的事,便答应你了。只是你大病初愈,心神不稳,光是听见他的名字便这般反应。我不能让你见他。”
赵珩顿了顿:“晚晚,还不到时候。”
“可……若一直找不到证据怎么办?”季晚抓住赵珩的袖子问,“若不闻不问,这桩旧案是不是永远被埋没?孟家一家,还有这二十年来枉死的人,便永远讨不回公道了?”
他又追问。“那些贪了银钱,害人性命的人,却还可以享受荣华富贵,高枕无忧。凭什么?”
“凭他们身居高位,凭他们手握特权。”赵珩回,“法令、规矩,甚至是人命……若手握权柄,世间一切尽可肆意践踏。”
可季晚没有被说服,他抬眼追问,声音带着哽咽的执拗:“难道没有天理公道吗?”
赵珩瞧他。
他向来温和恬静,隐忍恭顺,少有这样愤愤不平的时刻。
如此鲜活,如此灵动。
赵珩一时怔忡,竟是痴了。
他还想再说一些。
告诉季晚所谓的公道不过是掌权者布施下的谎言,是在掠夺一切后给予的微末的甜头,是假的虚妄的滑稽与可笑的……
但是他没有说。
有些真相,不必细说。
“晚晚,这世上从来没有天生的公道。”片刻后,赵珩抚摸他的脸颊,“可若你要,我便给。”
*
掌殿太监得了令,一路小跑去了前殿,只花了半炷香,又气喘吁吁地捧着圣旨回了偏院,跪在赵珩脚下,把那墨迹刚干的圣旨双手高高捧起。
赵珩拿过去,展开来给季晚看。
“人心最是贪婪无度,尝过一口甜头,便欲壑难填。何须执着找寻二十年前销毁的旧账做证据?”
赵珩那凌厉的字迹在季晚面前展露,一清二楚。
“当年敢克扣赈灾修堤银、草菅人命一干人等,你猜若他们侥幸苟活至今,数十年为官,手上会不会已攒满无数可以让他们掉脑袋的罪行?”
圣旨之上,尽数罗列近年浙江河道修缮、水患赈灾的贪墨众案。
上至六部官吏、河道衙门主事,下至历任浙江布政、州县官员……
凡历年有贪墨渎职、鱼肉百姓、尸位素餐者,无论现在身居何职、是否调任升迁,尽数登记造册,罗列罪状,革职下狱、追赃、追责,无一人得以幸免。
季晚怔怔地扫过冗长圣旨后面那无数的官员名字……最后抬起手,抚摸那最后天子的落款与御玺的印记。
旧证没了。
账目毁了。
罪行在历史中被层层遮掩……自以为高枕无忧。
然而这些,对帝王来说从无意义,唯有皇权,高高在上。
赵珩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季晚回首仰头看他。
赵珩问:“晚晚,这个公道,你可满意?”
季晚凝视他。
神色复杂。
赵珩并不着急,只看他。
片刻后,季晚凑上来,轻轻吻了吻天子菲薄的唇。
他想要抽身离开,还不曾离开半分,后颈便让人按住,下一刻又被按了回去,这一次,迎接他的不再是浅尝辄止。
已经许久了。
赵珩觉得自己等了够久了,他早就在等这个契机,等待这个时刻。
经不起任何一点撩拨,一丁点儿暗示就能点燃他……
他向来精于算计,从不准备做什么柳下惠,故而并不打算给季晚任何退让的余地。
掌心紧紧钳住季晚的后脖颈,深吻便猛烈地压了下来,力道粗鲁,唇齿滚烫,反复研磨。
像是饿了很久。
应该是真的饿了很久。
几乎要将怀中之人生吞活剥般地吸吮亲吻。
季晚在他怀里发出的每一声微弱的呜咽,都被他尽数侵吞,连呼吸都不允许有任何的逃逸。
急切又霸道。
肆意又缠绵。
空气在耳鬓磋磨间灼热,躁动在肌肤相近间疯长。
周围的一切,噪声,风声,甚至是坐榻都似乎消失了,季晚只能看到赵珩,也只能感受到赵珩。
全然失控。
连他自己也是。
他不知道何时给了回应,热烈至极。
天子似乎极满意,他听见了赵珩低沉的笑声,下一刻那些笑声顺着唇齿震动了他的心肺。
“乖乖……”他听见天子宠溺地唤他,“乖乖。”
柔情似水。
万般缠绵。
他抓住了赵珩的胳膊,几乎是热烈万分地敞开了自己。
殿内侍从们早就退了出去,纱帐层层落下,季晚发髻散开,在他躺在榻上时,披散在他肩头,尤显他肌肤雪白。
天子亲吻他的肩头,痴迷在他耳畔问:“亲我做甚?是为了感谢?”
赵珩似有些怅然,却又一笑:“罢了,管你是为了什么,我都喜欢。”
季晚只是怔怔地看着天子。
连季晚自己也说不清,在刚才那一刻的那个吻是为什么。
心智在那一刻不受管控,千情万绪无从说起。
是感激吗?
是愧疚吗?
是释怀吗……
亦或者是仰望赵珩时的……情难自禁。
他抬手抚摸赵珩的眉眼,低声道:“怀瑾……这样的恩宠,我承受不起。”
赵珩低笑了一声:“也只有你这般。旁人求也求不来的权柄,到你这里,反而推三阻四。”
赵珩扣住了他的手腕,亲吻他的指尖,又顺着他的胳膊一点点地吻了上去。
牙齿轻轻咬了他的皮肉。
微痛,并非不可忍受。
在他的胳膊上落下了点点红痕。
像是兽类收起了所有的獠牙,亲吻自己的伴侣。
最后那样的啃咬落在了他的颈侧,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却又掺杂了难以言说的柔情。
“晚晚,这不是恩宠。”赵珩在他耳边说。
季晚已在这般的撩拨中失了神志,眼神迷离,双手勾住了他的脖颈,予取予求。
“那……那是什么?”他轻颤着问。
赵珩似乎在他耳边呢喃了一句什么。
他早已迷离,思绪凝滞,没有听清,还想再问,却被赵珩拖入了更深的泥淖,抵死缠绵,再没有清醒过来的时候。
*
季晚体弱,只到后半途,精神便已不济,已有了几分倦意。
天子虽未尽兴,到底是心疼他,浅尝辄止。
亲自为他沐浴更衣,再将他抱上床榻,躺在床褥间的那一刻,季晚便沉沉睡了过去。
赵珩又仔细看他睡颜许久,直到不能再等,才起身出去。
正堂里早有掌殿太监率众人恭候,待赵珩出来,便悄无声息地上前,服侍他换上了常服,戴上了金冠。
才走出抱厦,便有沈苍带人将已受了刑罚成了血人般的金言拖了上来,落在赵珩脚边。金言挣扎了好几次,也没有能跪起来行礼。
赵珩垂眸瞥他。
“以后也不用回紫禁城当差了,更不许再出现在季晚近前。”他道,“留在上林苑种菜吧。”
金言咳出一口鲜血,勉强叩头道:“多谢、多谢陛下。”
“要谢就谢季晚。”赵珩道,“若不是他向朕求情,即便你婆婆是王府旧人,也定要将你剥皮揎草。”
*
赵珩出了偏院,院门口早就有御驾车马恭候。
沈苍扶他上了马车。
赵珩叮嘱道:“朕不在这些日子,你且照顾好他。若有半点纰漏,提头来见。”
沈苍倒有些吃惊:“陛下真舍得放着季掌印在此,孤身回紫禁城?”
“此次水灾牵扯甚广,行宫毕竟有诸多不便。况且……”赵珩看了一眼那偏院。
季晚今夜不过一时情动,让他得逞。
他想要的更多,所图更大。
“不急于一时。”赵珩说。
沈苍恍然大悟:“这就叫小别胜新婚是吗?”
赵珩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捏了捏眉心:“退下吧,朕走了。”
*
皇帝走了好几日。
那些来行宫议政的大臣们也跟着皇帝离开。
前殿空了下来,整个庑殿行宫也清静了下来。
陡然多了几分无拘束后,莫说季晚,连行宫中的侍从们也都松弛了下来。
他身体比起刚来时,又好了一些,可以走更远的路,探索更远的地方。
有时候宁和会来,他就与宁和一起。
若宁和不在,他一个人也会出去游玩。
上林苑范畴很大,背上水袋与干粮,早晨出发,再走出许久也有很多新奇的事物可见。
他下过溪水,捉过小虾。
穿过树林,摘过野刺梅。
爬上过矮丘,站在那里看到过远处散养的马群,在平原上奔腾。
也曾多次抵达过上林苑的官署,在那里看他们种菜种花,还养了许多猪羊鸡。
上林苑的官员也都曾多次前往光禄寺送货,多是些老相识,本来卷着裤子种地,见他来了,也不客套,笑着打招呼。
“季掌印!来了啊,吃了没有?”
膳食是没有的。
多是地里长出来的菜,当场摘了,在溪水里洗洗,便送来给他吃。
有莴笋,还有水芹,都很新鲜。
一口咬下去,满口脆爽且汁水四溢。
一时间,舌尖便充斥着草香味道。
很是解暑。
上林苑的几个主事很懂种菜,教了他很多,比他在宫中、在王府里那有限的几分地上摆弄出来的多得多。
他很是花了些时日在上林苑里学种菜。
到最后,忍不住感慨:“也不知道我在小院里种的那些萝卜、南瓜,豆角,还有地瓜……长势如何了。”
说完这话第二日早晨,他便让外墙的动静惊醒了。
披上衣服起身出了偏院,又出了行宫大门,就见那块空地正起了房子。
进展神速,又过两日,便有了雏形。
正房三间半,左右厢房,间房,还有一间堂屋。
走廊连着一间厨房。
熟悉极了。
怎么能不认得这王府小院?
连每一块砖头,每一个他修缮过的地方,都没有变动过,纹丝不动让人从王府里移了过来。
对面正好就是河,让人建了一个活水水槽。
路中间是一条青石板路,路边有两个花坛,如今鲜花绽放,一串红迎风飘扬,北边墙角下的牵牛花爬满了篱笆。
右边那块菜地的长势极好,郁郁葱葱的,瓜果挂满了树枝与藤蔓。
——确实被孙满、金婆婆还有王府膳房的众人照顾得极好。
小院重新落成之日,从宫里送来了一只匣子。
打开来,是那支他以为早就换作银钱为班大人善后的梅簪。
红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绿宝石犹如绿叶般被风儿吹得舒展。
珠光宝气下,每一朵梅花都栩栩如生,似永不会凋零。
这一幕美得如诗如画,便是谪仙人也难免心动,不应拒绝。
可季晚将那梅簪在手中端详许久,然后缓缓地……把它放进了妆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