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他就是故意的

小欧和 Lucky一起挤在商务车的最后一排。

车子往白塔坊驶去。

车里静悄悄的,空调和气压都有点冷飕飕,只有 Lucky呼哧呼哧吐着舌头,毛发蓬松飘香又喜气洋洋,小欧把脸埋在 Lucky软乎乎的脖子里,最后憋不住,探头问贺循:“贺叔叔,您到底是怎么认出我的?”

小脑袋真想不明白。

黎可事先叮嘱他:不能说话,不能呼吸很重,不能笑,不能发声。

小欧有认真听,他只是把 Lucky从洗澡间带到客人等候的大厅,脚步轻轻,保证一丁点声音都没有。

贺循神色淡定——

因为能突然让 Lucky激动的人屈指可数,他心中有怀疑,不过是虚张声势地诈一声,而小欧听到他喊自己,紧张地倒抽一口凉气,脚步瑟缩,动作立马泄露。

小孩子心理防线最弱。

“因为撒谎一定会露馅。”贺循正色,“不要瞒着大人做任何事,肯定会被揭穿。”

小欧闷闷:“知道了。”

车里又静了一会,贺循问:“已经放暑假了?”

“嗯。”

“暑假都做什么?”

“自己在家玩……看书,做作业,看电视。”

“不找小朋友玩吗?”

“学校的朋友都住在远的地方。”小欧捏着衣角,“我不喜欢小区里的小朋友,不想跟他们说话。”

“为什么?”

小欧犹豫着,最后嗫嚅:“外婆和妈妈不让我说,我也不想说……”

贺循垂眼不语。

过了会,小欧问:“贺叔叔,你要把我带去哪儿?”

“不是想和 Lucky玩?”贺循温声道,“回家,去家里玩。”

小欧开始哼唧:“那您能不能跟我妈妈说一声?那个……我怕她担心……我……她……”

贺循神色疏淡,薄唇微抿:“你放心,她会知道。”

他又说:“既然暑假在家没事,你可以来白塔坊找 Lucky一起玩。”

“我想来……但是妈妈说她辞职了,不让我来。”

贺循沉默片刻:“不管大人们的事情怎么变化,你和 Lucky是朋友,这一点不会改变……叔叔也依然欢迎你来。”

小欧:“可是……”

“没有可是。”

贺循截断小欧的话,温和坚定,“这件事,叔叔说了算。”

贺循把小欧和 Lucky带回了家。

小狗有了好朋友,家里突然就有了生机,绿树阴浓夏日长,蔷薇花架下清风和笑语一道拂过。

黎可知道贺循不会把小欧怎么样。

而且她也不愿意跟他交道,甚至不想有一丁点联系。

在宠物店琢磨了会,又等了等,黎可打了个电话给关春梅,问小欧有没有到家。

“没有。”

关春梅就在麻将馆门口坐着,小欧回来会找她,“没有,没回来!我没见着孩子。”

黎可又给司机发了条短信,问贺先生是不是回了白塔坊。

【黎小姐,非常抱歉。我不能透露雇主的行程。】

黎可问:【车上的小男孩呢?他在白塔坊对吗?】

【抱歉,我不能随意透露。】

【那是我儿子,你把我儿子带走了,这也不能透露?】

司机只得回:【抱歉,黎小姐。】

黎可来回跟司机扯了好几次,最后司机没办法,只得回她:【抱歉,贺先生说你已经离职,我不能对外随意泄露雇主和相关的信息。】

黎可咬唇。

过了会,她又找曹小姐:“麻烦跟贺先生说下,我让家里人现在去白塔坊接孩子,请问方不方便?”

曹小姐半个小时后才回电话:“贺先生问,什么孩子?”

黎可沉了口气,笑眯眯地说谢谢,挂断电话后把手机一撂,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即便笃定小欧就在白塔坊,但这些人的口吻让黎可心里有点发毛,抱着手想了半天,拔出号码,主动打了个电话给贺循。

没有人接电话。

黎可连续打了三个电话给贺循,话筒那边次次都是漫长的忙音,根本无人在意。

她沉了口浊气,又打电话给关春梅,小欧还是没回家。

“妈,你现在去白塔坊接小欧。”

关春梅打麻将正打得如火如荼:“怎么回事?小欧不是你带出去的?你俩早上偷偷摸摸商量什么,现在叫我去哪里接?白塔坊?你天天瞎搞什么……怎么弄孩子的。不去,我一天天给你操不完的心,变着法折腾人是吧?!”

电话“啪”地一挂,关春梅显然是生气了。

黎可捏着手机,开始头疼——早知道自己就出来解围,拽着小欧走就行了,何必打这么多电话折腾。

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要报复还是怎么样?

黎可一想,心里实在不放心,抓起手机去了白塔坊。

出租车上,她打给贺循的电话一直没接,越没有消息就越沉不住气,最初的笃定变得稍稍慌神,黎可光想着小欧,最后已经站在暗红色大门前按门铃。

门铃按了几遍,先是有个女声在对讲仪问:“请问哪位?”

黎可沉气:“我来找小欧。”

过一会,有个短发穿围裙的中年女人出来开门,目光上下又颇带戒备地打量她。

还没等人开口问,黎可心里已经有气,下巴一抬,双手叉腰:“小欧呢?”

女人诧异问:“小欧是谁?”

黎可抿唇:“就是那个小男孩……”

话未说完,一个圆圆亮亮的小狗脑袋从女人身边拱出来,咧着嘴,吐着舌头,水润润的眼睛在发光,显然是听见了黎可的声音跑过来。

“Lucky,小欧呢?”黎可问,“在家里吗?”

Lucky摇摇尾巴,热情欢迎。

阿姨说话:“家里没有小男孩,您是不是找错了?”

“不可能。”黎可皱眉,抬脚。

阿姨伸手拦人,这姑娘怎么这么没礼貌往里挤:“哎,这位小姐,麻烦你……私人住宅,请勿乱闯。”

黎可径直跟着 Lucky进了家门。

花园里没有小欧的身影,甚至很安静,黎可喊了好几声,丝毫没有小欧的回应,只有 Lucky天真活泼地围着她转。

黎可眉头紧皱,脚步发急,直接进屋找贺循, Lucky甚至冲在前头给她带路。

“哐当。”

书房的门猛然被人推开,门扇弹在墙壁抖了几抖。

男人坐在书桌前,身姿清隽闲雅,手里握着手机,眉棱轻轻皱了下,似乎微恼粗鲁的砸门声打破满室的静谧冷清。

黎可冷艳嚣张地进来。

清俊面容偏转,好整以暇地面对这一团声响,这团声响像条涨水的小溪,越涌越近,最后冲向他,耳膜浸在涨潮奔流的溪水里。

“小欧呢?”

人的声音是有颜色质感的,像一匹布料,贺循看清了——被溪水打湿的丝巾,很细的丝线和很松散的织法,拧绞在一起像花纹混乱的蛇,下一秒就要咬他的手臂。

“小欧?”

他疑惑着蹙起眉,似乎不满她出现在面前,嗓音冷淡,“小欧不在这里。”

“你胡说”

黎可手指敲书桌,雪雪目光盯着眼前该死的男人,声音清脆如珠:“我亲眼看着你带小欧和 Lucky走,你带着他们上车,你没送小欧回家,现在你和 Lucky都在家里,那小欧又去了哪里?你为什么不让司机告诉我小欧在哪?还有,我打了那么多电话你为什么不接?”

“电话?什么电话?”贺循面色平静,薄唇弧度似乎有淡淡的讽刺,“哦,你是说那些陌生来电?我以为那是骚扰电话,特别是为了达成某种目的而专门针对我的恶意来电和推销?而且……我的司机为什么要对不相关人士透露工作细节和信息?”

黎可冲这个小肚鸡肠的男人竖起食指,又收回去握拳,气得说不出话来:“你故意的是吧?”

贺循颇为嚣张地挑了下眉,手肘搁在椅子扶手,十指交叉,团握身前:“你说你看着我带走小欧?怎么可能?我从哪里带走他的?为什么没有人阻止?我怎么带走他的?小欧为什么要跟着我走?”

黎可沉沉咬牙:“因为我就在宠物店上班,今天是我给 Lucky洗的澡。”

男人眉睫如漆而语气清凉:“所以宠物店的推销短信是你特意发的。你到底换了多少份工作了?”

黎可冒火,冲着他一字一句:“关你屁事。”

她的声音和气息因凑近而被轻易感知,发丝猛地从肩膀滑下来,那种俗气又淡淡的香散在空气中,呼吸微急微乱,显然是被他惹毛了。

贺循不说话,睫毛闪了闪:“小欧不在我这里。”

他的语气有胜券在握的慢条斯理:“你自己弄丢的孩子,小欧的也知道家住哪儿,要么再问问家里人?”

黎可瞪着他,沉沉地吸了口气,杵在书桌前,先打了个电话给关春梅。

“小欧啊……”

关春梅语气开心得不得了,“小欧在家。哎哟,一个司机专程送他回来的,到家大半个小时了。”

回家时间大概就是黎可在出租车上,往白塔坊赶的时候。

“怎么样?找到了吗?”

他面容冷白而神情镇定,眼帘朝她轻轻一撩,就是笃定的意味。

他就是故意的!故意报复她!!

“你……”

黎可盯着人,紧紧咬着唇,几乎想伸手一巴掌拍这人脸上,最后只是忍气,凶巴巴道,“Lucky,给我咬他。”

Lucky只会歪着脑袋,笑哈哈地看着两个人。

黎可抓起手机,脸一扭,头发一甩,脚步蹬蹬地往外走。

贺循在她身后冷道:“你莫名其妙闯进来,连一句话都不说就走?”

“要报警吗?你来啊。”她顿住脚步,扭头看他,抬着下巴朝他挑衅,“我就站在这里等警察来,正好把上次欠的补上。”

贺循抿着唇。

他垂了下眼,神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半晌之后,贺循才开口:“我只是想说……既然小欧放暑假,让他每天来白塔坊玩……Lucky需要朋友,也需要足够的运动量……你也不用担心,小欧在我身边不会有任何问题。”

黎可堵着气,不说话。

“还有……”他抬了下眼睛,眼眸望过来,“不要教孩子说谎,父母的言行举止对孩子很重要。”

黎可抱手:“关你什么事?”

贺循剑眉轻拧,冷脸:“的确和我无关,我只是为小欧好。”

黎可瞪了他一眼,又没说话。

这个男人实在讨厌,睚眦必报又面无可憎,但脸还是好看——他好像剪了头发。回临江之前,漆黑碎发会遮住他的额头和眉眼,显得人冷清阴郁,现在鬓角两侧推短,露出饱满额头,还有干净利落的侧脸线条和清晰英俊的五官。

黎可收回目光,拗直肩膀:“说完了?那我走了。”

身后人抿着薄唇,没再说话。

她抱着手,目不斜视,脚步带风地走了书房,走出那扇暗红色的大门。

黎可又顿住脚步——说好的再也不踏进这个地方一步,突然间又想也不想地冲来了,心里好像不是很生气,但好像也不是不生气。

Lucky把人送走,又回到贺循身边,毛绒绒的尾巴用力地甩动主人裤腿。

贺循伸手,慢慢悠悠地揉着Lucky,长睫低敛的样子温和又放松。

人就是这样——有时候暗自想起来气得冷眉冷眼,即便迫不得已见面也要势不两立,但真见了面,憎恶又没那么强烈,像树叶一样轻飘飘随水飘走。

黎可从白塔坊回了家。

小欧今天格外开心,笑脸盈盈跟黎可说:“司机叔叔送我回来的。”

关春梅追着黎可进卧室,满脸八卦:“哎,今天怎么回事?那个司机送小欧回来,还带着小欧来找我,一直把小欧送进家门才走。开的那个车看起来也好气派,锃亮锃亮,车脸厚墩墩的,小区里好些人看见,问我是谁呢……就是怎么是个聋子?你这个前雇主不是眼睛看不见?怎么招的员工都有残疾?”

黎可换衣服:“妈你闭嘴吧。我让你去接小欧你不去,不然人家怎么可能把小欧送回来?”

她不高兴:“好歹尊重点人家,别说这些话。”

关春梅被女儿训,哼了声,在黎可胳膊拍了下,又转身去厨房忙。

黎可换完衣服,出来问小欧:“玩得开心吗?”

当然是开心的,不仅陪着Lucky在宠物店洗澡,还跟Lucky一起在花园里玩,家里的新阿姨还给他切水果吃。

“新阿姨?”

黎可想起那个大姐,声音凉凉,“阿姨很好哦?”

小欧点头:“阿姨说话很温柔,还帮我擦汗,她还告诉我地上黄色小野花的名字,就是咱们楼下树底长了好多那个小野花,我终于知道它的名字了。”

“菊科旋覆花。”小欧文绉绉念。

黎可冷笑一声:“哦,阿姨真有学问。”

她托着下巴陪小欧看电视,小欧看着她,眼神闪闪发光:“贺叔叔说,欢迎我和Lucky一起玩……”

黎可还有什么好说的。

既然都被人家发现了,总比在宠物店偷偷摸摸见面的强,最近又放暑假,小欧总是呆在家里也很无聊。

“如果你真的很想去,那就去吧,别给人家添麻烦。”她托腮,又问:“在白塔坊,那个……你们没说别的话吗?”

小欧问:“什么话?”

“比如……”黎可抿抿唇,“今天在宠物店发生的事情,还有你和别的……之类的……”

“没有,贺叔叔什么都没说。”小欧摇头,“他只说不要我撒谎,说撒谎总是要露馅的。后来贺叔叔就不提了,知道我放暑假,只说欢迎我和Lucky一起玩……”

黎可半晌没说话,最后努努嘴,往沙发一躺:“行吧。”

小欧去白塔坊找Lucky。

既然是小孩子的友谊,那大人就不多插手,黎可自己也不愿意往前凑。

小欧跟贺循说:“妈妈说我不能天天来找Lucky,这样不好。她让我每隔两天来一次,每次待一个小时,就跟以前一样,贺叔叔,可以吗?”

贺循沉了口气,说好。

小欧也不肯进屋里:“妈妈说不让我进家里,让我呆在花园里玩,说在家里玩会打搅贺叔叔。”

贺循温声道:“不会打搅我。”

小欧看着他:“我妈妈不让……她说叔叔您会生气……生气的样子很可怕……我可以在花园玩。”

贺循拧眉:“我不会生气,我的样子也不可怕。”

小欧还是乖,黎可说不行就是不行,贺循说的不管用。

家离得近,小欧自己来白塔坊找Lucky玩,贺循让司机接送小欧:“我会让司机去家里接你,再送你回家。”

黎可知道后,说不行。

她跟小欧讲:“既然要接送。让你外婆送你去,再把你接回来。”

贺循跟小欧说:“既然是叔叔邀请你来和Lucky玩,那就应该叔叔负责。而且接送就是司机的工作,他有时间,也很方便。”

黎可跟小欧说:“自己家的孩子自己操心,不麻烦别人。”

贺循说:“Lucky的事情我来安排。”

小欧左右为难:“离得不远。我可以自己去,再自己回来。”

贺循说不行:“你一个小孩子不安全,听叔叔的。”

黎可说不行:“不要理他,我是你妈,听我的。”

小欧:“……”

他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们说话要他来回地转告“妈妈说了”和“贺叔叔说了”。

他们不能打电话商量一下吗?

最后来来回回拉扯,结果是每次关春梅把小欧送到白塔坊,司机再把小欧送回家。

关春梅气不过——好不容易放暑假了,不用接送小孩。小孩子家家自己找玩伴,莫名其妙又有事情落到她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