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好好洗洗你脑子里的黄赌毒

贺循以前从未和这种女人打过交道。

她像一颗有毒的洋葱,每一层剥开都是辛辣刺人,但贺循从来不吃洋葱,所以不知从何而来的错觉让他偶尔觉得有那么点清甜脆嫩,剥到今天这层——这女人生活混乱,性格混乱,脑子也混乱。

“黎可!!”

他薄唇紧抿,脸色好像被寒风吹得青紫,声音发哑:“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还是想钱想疯了?”

黎可看他那副风中凌乱的表情,认真道:“我说真的,你仔细想想这种可能性。”

她凑近他,姿势亲近,仿佛商议阴谋:“三个人痛苦,不如两个人幸福……那如果再加一个人呢,四个人不正好?连一桌麻将都能凑齐,我跟你大哥,你跟清露,泾渭分明,两全其美。”

雷声还在贺循脑海里轰隆隆持续,他面色极冷,表情摇摇欲坠,咬牙:“你想怎么样?”

“你放心,方法我都想好了,保证奏效。”黎可胸有成竹,“凭我的恋爱经验和阅人无数,男女之事简直是信手拈来,你前女友善良可爱天真,肯定是一时被你大哥蒙蔽,只要我当第三者插足,他俩的矛盾点太多了,我只需稍稍挑拨离间,口蜜腹剑制造点机会和误会,再在你前女友面前多聊聊你,唤醒她的记忆和同情心,让她重回你身边,简直是易如反掌。”

黎可认真分析,“五十万只是成本价,你想,我要购置衣服鞋子包包,行头总要三四套吧,从头到脚包装一身就很贵了,万一还要上什么斩男培训班,学点高级的兴趣爱好,学费就不便宜,还有这期间的吃饭交通住宿交际,根本不赚钱。”

这语调太过于理所当然又言笑晏晏,贺循头脑开裂,勉强维持住了自己的惊愕和失态,眉眼阴沉得可怕,嗓音也极冷:“你是不是对自己太过自信?”

黎可风情万种地撩头发,香气扑到贺循面上:“相信我,我可不像你那娇滴滴的前女友,老娘有的是力气和手段。能不能拿下你大哥不好说,肯定能拿下你前女友。”

“黎、可。”

贺循甚至能听见自己磨后槽牙的声响,冷峻幽戾,一字一句,“你是不是疯了?”

“你不愿意?”黎可又咬了口苹果,“为什么?嫌五十万太贵还是对我没有信心?”

“那二三十万也行。”黎可想了想,“我可以砍掉几项开支。”

贺循的眉心已经挤出纹路,他紧紧闭眼,深深地沉了口气,忍住了动手的念头。

黎可看他神情:“那十万八万我也不嫌少……但我先说好,贵有贵的套路,便宜有便宜的做法,贵的有档次有质保,便宜的管杀不管埋。”

"……"

这个离经叛道的女人。

贺循怒极无语,只能把薄唇抿得冷酷无比。

“其实不要钱也行。”黎可转念一想,笑道,“你哥家里缺不缺保姆?你把我弄进去?恰好呢……我就喜欢你大哥这款熟男风韵……”

贺循的好脾气似乎越来越稀薄,几乎凭空生出一股呕血的冲动,黑睫垂在眼睑有暗重发颤的阴影,以至于他忍无可忍地伸出手,双手扣住了她的脑袋。

黎可咬着苹果突然定住————男人身体倾过来,双手拢进她的发间,修长十指几乎将她的脑袋包裹起来。

她第一反应是昨晚自己洗了头,呆问:“你干嘛?”

他愤怒的吐息就在她面前,面色似乎都隐隐发红,那双漆黑冷锐又无神的瞳眸直直地凝视,她几乎能看见他瞳仁中自己的倒影————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真的看不见吗?

“我看看你有没有脑子?”男人五官颊颏因绷紧而深刻,手指在她冰凉发丝间轻颤,好像要把一团肆无忌惮的风困在十指间不能动弹,呼吸吐字冷怒,“你脖子上究竟是什么玩意?这是长了个脓包吗?”

这个脑袋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贺循恼怒异常,曲指在她那作恶多端的脑瓜上敲,一下下地敲,瞪着盲眼,似乎要冲破眼前的黑暗看清这个女人:“你脑子是不是粪坑的石头?还是垃圾桶?”

“嗷————”

黎可吃痛蹙眉,忿然把男人推开,生气了,“你好端端地干嘛骂人打人啊?”

贺循气得心肝脾肺都在疼,语气冰冷:“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厚颜无耻的女人。”

黎可这下知道他气急败坏,她也生气,揉着自己的脑袋:“我好心好意帮你……你居然不领情,还打我脑袋。”

“你好心好意?”贺循语气冰冷,“你知不知道你这是什么狗屎主意?”

把人气得都开始冒脏话了。

“喂————”

黎可不干了,捏着苹果跟他计较,“我是好心出主意想帮你,你凭什么还骂我?有能耐你跟前女友打电话别露出那种可怜受伤的表情,别在你大哥面前强颜欢笑,有能耐你就光明正大地回家去闹他们的订婚宴,别为了人家两口子躲在这家里整天落寞,背后可怜巴巴的有意思吗?怎么,眼瞎就不算男人了吗?就可以随便被人欺负了?”

可怜受伤?强颜欢笑?可怜巴巴?被人欺负?

贺循满脑子石破天惊,不知道这个女人满脑子到底在想些什么,他一口气没提上来,最后只能沉气,怒极反笑,声调冷冷:“你瞎操什么心?有什么资格管我的事?作为一个保姆还要自作多情?这份工作你还想不想要了?”

黎可盯着他看了会。

“得了,贺先生您随意。”

她把手中的苹果砸进垃圾桶,站起身来,“我就是个保姆,是没有资格多管闲事,我以下犯上,你现在就解雇我好了。”

她扭头,翘起唇角,精准刺人:“大不了我跟你前女友一样,去投奔你大哥喽,人家比你帅气,比你绅士,比你有魅力,比你温柔体贴。”

语调拖得长长长长。

贺循被她噎得脑子空白,只有金星四处乱窜,冷冰冰咬牙:“你觉得我大哥会看得上你?”

“没关系。”黎可耸耸肩膀,“我厚颜无耻啊,只要我想,搞男人的手段多的是。”

“你敢!!!!”贺循脱口而出。

是直觉上只怕她那些真的能糊弄人的手段。

投鼠忌器,贺循这会是真的怕了她,禁不住捏着眉心,让发麻的大脑平静一会,神情疲倦:“黎可……你能不能看在我已经瞎了的份上,消停点。”

语气隐隐落寞。

黎可抱起双手,拗过脸:“是你先骂我的,还说要解雇我的。”

贺循缓缓吐了口气:“你就安安静静地呆着不行吗?不要出这些莫名其妙的馊主意。”

黎可噘起红唇——好心当成驴肝肺,她瞎操什么心。

整个晚上,贺循都在失眠头疼,半夜拉开床头柜吞了一把药——实在是被搅得心烦气闷。

第二天一早,贺邈依旧是西装革履、意气风发地下楼,端着咖啡杯跟黎可遥遥问好。

“丝巾很漂亮。”他客气赞美。

黎可大大方方:“谢谢。”

她今天换了一身利落裤装,风格简单干净,只是腰带换成了一条花色丝巾,麻花辫搭在肩头,发尾也是同色系的丝带,愈发衬得人腰肢纤细,端庄柔和。

贺邈的确很有成熟男士进退有度的风范,他在家跟黎可说的话并不多,但总能让人心情愉悦又好感满满。

反倒是他身边的贺循,脸色阴沉如霜,不声不响但有股冷戾之气。

“昨天晚上没休息好?”贺邈问他,“看着好像没什么精神。”

贺循垂睫:“嗯。”

“是不是又头疼?现在还失眠吗?”

“还好。”

贺邈拍拍他的肩膀:“不舒服还是要吃药。”

“一直在吃。”贺循淡声道。

今天的行程安排是去项目现场看看实地规划,寻常人在工地走动都不太方便,更何况盲人,贺邈没打算让贺循出门,让他在家好好休息。

贺循知道:“好。”

临走前,贺邈还特意跟黎可嘱咐:“黎小姐,今天可能需要你额外多照顾。”

他指指贺循,轻声叮嘱:“可能昨天出门累了,他容易头疼,一头疼就失眠,身体不舒服,白天尽量让他睡会。”

“贺总您放心。”黎可毫无罪魁祸首的自觉,露出得体微笑,“我会好好照顾贺先生的。”

等把贺邈送出家门,黎可折回家里——贺循依然坐在客厅,垂眼喝着杯中的咖啡。

黎可伸手,夺过了他手里的咖啡杯:“你要不要回房间睡一会?”

贺循沉默。

“贺总让我照顾你。”黎可嘀咕,“大早上喝好几杯咖啡,更睡不着了。”

又道:“早餐你也没吃几口,要不要吃点别的?汤汤水水之类?”

贺循不搭理她,脸色淡漠,只是抬了抬下巴,冷声道:“你先去把脸洗干净。”

黎可:“……”

她叉起腰,很是无语:“你干嘛?”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化了妆。”贺循黑睫闪了闪,一副看透她成心勾引人的态度,嘲讽道,“以前那些破衣服不穿了?现在知道要见人打扮,连丝巾都拿出来了?”

黎可抱起手,无语望天——看在他不舒服的份上,她忍了。

她脚步蹬蹬地去了浴室,挽袖洗了把脸,又踢踢踏踏地走出来,站在贺循面前,抓起他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脸贴上去:“来,你摸摸,粉底都洗没了,纯素颜很干净,这下行了吗?”

清凉的面靥上还滚着湿漉漉的水珠,是女人细腻饱满、湿润又清凉的柔软脸颊。

贺循蹙眉,很是嫌弃地缩回了自己的手指。

黎可才不管他,把腰间的蝴蝶结丝巾拆开,揉成团往他身上一扔,连带发尾的丝带:“够了吗?贺总,是不是还要我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

轻飘滑腻的丝带飘落在地,而贺循听见衣袂摩擦的声响,对这个女人的脑回路毫无招架之力,耳根莫名泛红,忍不住咬牙:“黎可!!!”

他站起身来,垂着眼睛,隐隐恼怒到低吼:“你把衣服整理好,跟我过来。”

贺循去了书房。

他神情严肃,让黎可在往常她念书的那张椅子坐下:“读给我听。”

昨天晚上,贺循连夜打印了一叠文件,白纸黑字,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在书桌上,都是为黎可准备的。

黎可诧异一翻——

《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青少年道德观与价值观》??

《社会思潮传播与核心价值引领》???

她张开的嘴巴半天都没阖上,最后嘴巴一闭,神色忿忿:“你,你……”

贺循已经坐在自己椅上,平静冷酷:“今天你什么事情都不用做,只需要读书——好好洗洗你脑子里的黄赌毒。”

“什么黄赌毒?”黎可要拍桌子闹了,“你讲话至少要有凭有据!”

贺循闭上眼睛,神色疲倦,眼下还有淡色阴影:“我现在头很疼。”

他转了半圈椅子,背对着她:“你能不能安安静静念书……我还能好受点。”

男人的嗓音很轻很轻,身影也在昏暗的书房里模糊。

黎可拗脸咬唇,半晌不语,最后忿忿不平地拧开了书桌上的台灯,拖过了书桌上的那叠资料。

“培育和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倡导富强、民主、文明、和谐,倡导自由、平等、公正、法治,倡导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积极培育和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和人类文明优秀成果相承接……”

黎可心里在哀嚎叹气,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受这种枯燥乏味的紧箍咒之苦,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口干舌燥地读下去。

也许是听见了身旁清浅绵长的呼吸。

她读了好久好久,读到嘴唇都干透了,直到那些价值观和道德观在舌尖打结,突然想起好多年前的一节英语课,那时候英语老师总爱找人去讲台英语对话,有一次她就捧着英语书站在了他面前,他用那种流利好听又清朗的声音和她对话,她却只能磕磕巴巴地回应他。

其实那个画面早已模糊,但她隐约记得那双漆黑隽秀的眼睛,一直温和耐心地注视着她,眸光细致认真。

这双眼睛再也看不见了。

黎可心里已经开起了小差,书房里半点动静都无,而椅子上背对她的人的呼吸均匀到几乎消失,她的声音越念越低,字越念越乱,最后黎可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那人的椅子。

椅圈转偏少许,她看见了他安静凝固的侧脸,在台灯投射的光线下,眉眼鼻唇的线条像水墨画勾勒的剪影,墨色浓淡相宜,山高水远,风烟俱净。

黎可再伸手戳了戳椅子,椅子再偏转了一点方向。

她放下手中的价值观,坐在了书桌一角,手撑在桌沿,安静认真地打量他。

十多年过去,少年已经完全长成了男人的模样,有一张英俊而让女人悄然心动的脸。

黎可伸出了手,指尖和那英挺的脸庞隔着一点距离,从他时常蹙眉但此刻舒展的眉心轻轻下滑,停在高挺的鼻尖。

男人依旧闭着眼,神色深陷入渴睡的宁静。

趴在椅旁的Lucky仰头看过来,黎可冲着Lucky悄悄眨眼,她即将要施展邪恶魔法,而定在男人面前的纤细手指是巫婆的魔法棒,魔法棒缓缓转圈——把他变成睡美人,变成石头,变成呆南瓜,变成野天鹅,变成一只小青蛙。

可闭眼的男人突然伸出了手,精准地握住了恶作剧的魔法棒。

“黎可。”

他的声音平和宁静,沾着极淡的倦音:“别偷懒。”

圈着她腕骨的修长手指施力,指尖下意识在发凉的肌肤轻轻摩挲下:“继续念。”

那一瞬,他的体温似乎烫进了她的皮肤,热度染在心箔,微微发颤。

黎可又念起了那些道德观和价值观。

这天她什么也没干,就一直耗在书房,一遍又一遍地读里头的社会公德、职业道德和个人品德,所有需要自己牢牢记住的部分,直至深入脑海,倒背如流。

一整天读得舌头发麻,黎可下午也早早地回了家,甚至有时间去接小欧放学——在贺邈回到白塔坊之前,就被雇主要求提前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