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黎可打死也不会承认。

她宁愿淑女说漏嘴是同班同学,也不愿意她把阅览室说出来。

谁能料到贺循居然还记得“侠女红线”那事。

哪有人自称是飞檐走壁的传奇侠女,然后姿势狼狈地从窗户里挤进来。偏偏那个时候,黎可偏偏自我感觉极好,觉得自己很酷很落拓,极有高人隐居世外的风范。

她那会儿的确有些中二病,跟蛮蛮淑女在一起不觉丢脸,反正大家当年做的傻事都是有目共睹,但偏偏从贺循那张平平无奇的嘴里说出来,有种鸡皮疙瘩抖落一地的感觉。

那间废弃的阅览室,其实是黎可更早发现,是贺循闯进了她的私人领地。

初中她跟贺循同班两年,两人交集极少,因为两所学校合并的缘故,班里隐隐有种身份歧视,特别是成绩划分出来后,在班主任的引导下,教室里甚至有条井水不犯河水的优劣界限。

枪打出头鸟,黎可看不起贺循这样的好学生——长得帅,成绩好,家世好,受欢迎,天下便宜都被他占光了,虽然摆着张客气礼貌的脸,其实内心傲慢冷淡,瞧不起除他之外的任何人。

她有次闲得无聊在实验楼天台吹风,看见边缘有条下水管的窄道,心生好奇地翻过栏杆爬下去,发现能推开阅览室一扇没有关死的窗,从窗户钻进去,黎可就这样在荒废的阅览室搭起一块唯独属于自己的地盘。

这是黎可在学校最喜欢的地方。

她不知道贺循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进入阅览室,只是偶然发现窗下有张桌子突然被擦得很干净,而后某次贺循拿着钥匙打开阅览室的门,脚步轻快地迈进室内,那时候黎可也在阅览室里——两人是同班同学,总会有空闲的时间撞在一起。

突然有人开门闯进来,黎可以为自己被发现,秉着呼吸躲在角落一动不动,久久之后才悄悄探头,一眼就望见了贺循的背影,直到贺循离开,她才松了口气,听着消失的脚步声发呆。

她有想过装鬼把贺循从阅览室吓走,有想过再加一把门锁,有想过跟他直面相对,但后来想想算了,何必节外生枝,不跟他挤一处就行了。

两人也极少会在阅览室撞见,贺循都是中午和傍晚下课后过来,黎可要么逃课过来,要么挑其他时间。

直到那张便签纸的出现,才有了两人的第一次隔空对话。

后来……

很难说少女情愫萌芽没有这间阅览室的原因——她那时候想嫁给浪客剑心,但又想跟这个长得好看、跟她共享秘密空间的男孩子谈一下恋爱。

可是在贺循转学后不久,初三升学的那个暑假,那间阅览室已经被清空,改造成了新的化学实验室。

黎可也失去了自己的秘密基地。

但现在,不管贺循说什么,黎可装傻充愣也要把这事糊弄过去。

庆幸的是,贺循没有在她面前一条一条地抠细节,纠缠和仔细分析她到底是不是“侠女红线”,只是在黎可犟嘴不承认之后,默默地陷入沉思,而后走去了书房。

但黎可绝没想到这个人会这么阴险无耻。

中午吃饭的时候,Lucky偎依在桌边,贺循拍拍Lucky的脑袋,声量十足:“去找你红线姐姐玩吧。”

黎可一哆嗦,差点把筷子掉地上。

黑历史不过如此——她以前走在路上或者网络聊天,有小男生搭讪问她叫什么名字,她不留真名,会让人喊她“红线姐姐”,另外要是做什么匿名好事,有人问她是谁,她也会云淡风轻地留个“红线”的名字。

黎可搬着椅子去帮贺循找书架顶层的东西,贺循声音疑惑平和:“何必搬椅子?你不是会飞檐走壁吗?”

黎可抖抖肩膀的寒颤,暗暗咬牙要把那张椅子砸他脑袋上。

小欧下课来家里玩,说学校旁边新开了一家奶茶店,买一送一,小欧用零花钱请贺循和黎可喝奶茶。

孩子长大了,大家开开心心地喝奶茶,本来挺高兴的事情,小欧说着话,贺循颔首迎合,温声道:“你妈妈就是喜欢吃零食喝奶茶的女侠,就像现代版的红线。”

小欧问:“红线是谁?”

贺循开始掉书袋,给小欧讲唐传奇的《红线传》,讲红线夜盗金盒的故事。

黎可这回真的生气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冲贺循尖叫:“你能不能把嘴闭上?”

贺循把脸偏向她,心平气和:“为什么?你是红线吗?”

黎可把嘴里的珍珠奶茶咽下,怒目而视:“我不是红线,我是红豆!”

他轻慢挑眉:“红线的红?可可豆的豆?”

黎可浑身恶寒。

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反应激烈,反应越激烈,就越坐实了自己就是“侠女红线”。

但贺循时不时、冷不丁地来一句,黎可防不胜防,就差给他跪下了。

另外还想掐死淑女一万次。

她不想跟贺循面对面,就怕他突然嘴里又冒出点什么让自己头皮发麻,提心吊胆的在家绕着他走。

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让黎可走出家门喘口气——又去上岩寺啦。

结果在去上岩寺的路上,时间太漫长,坐在车子小小的空间里,旁边还有司机,贺循突然说话,清声问:“为什么是红线?为什么不是聂隐娘,不是红拂女?”

黎可紧紧捂着忍无可忍的脸——她是红线,蛮蛮是阿蛮,淑女是聂隐娘,娜娜是无双,有名有号的江湖四美。

对,这都是她当年捣鼓出来的。

贺循又问:“你是怎么发现能从窗户翻进阅览室的?怎么会好端端地想到从天台爬下去?为什么喜欢圈一个小角落躲在那里看书?”黎可捂住耳朵——因为她有病。

贺循还在问:“你喜欢红线什么?喜欢她的轻功?还是喜欢她的仗义?”

盘山公路圈圈旋旋,魔音入耳,黎可坐立难安,摇下车窗,让风刮进来洗耳朵:“停车!我要下车!!”

她让司机靠边停车,急冲冲地推开车门,摔门走人。

风水轮流转,黎可也有被逼到狗急跳墙的时候——她宁愿自己走到庙里去,也不想跟这狗男人坐在车里。

人气鼓鼓地走了。

贺循听她动静,也带着Lucky下车,抖开了盲杖。

黎可耸着肩膀,抱着手臂,埋着脑袋,脚步蹬蹬,沿着盘山公路往上走。

清爽山风拂过长发,像长长柔软的枝叶,也像蝴蝶飞舞的羽翼。

暖春如酥,日光艳丽,空气清透,林海莽莽,鲜红嫩绿,山里的风景很美,美到想让人一直往前走。

“黎可。”

贺循挥着盲杖,带着lucky跟在她身后。

“上车吧。”他的嗓音也像风和阳光一样清朗,“我不说话了。”

黎可不想坐车,她现在就想走路,冷哼:“我要走上去!”

既然她要走,那贺循也陪她一起走。

他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清寥寂静又无人途经的山路,只有一前一后的身影——这就有种他处喧嚣,唯独两人独守风景的安静,就像那间阅览室。

即便有山风和鸟鸣,即便有两个人前后的脚步声,还有盲杖和Lucky的动静。

但似乎一切都好静好静。

心也很安静。

黎可烦他:“你别跟着我!”

她迈着步子,心里忿忿,埋头碎碎念:“你再跟着我,我就要谋杀你,旁边就是山崖,我要把你推进林海深渊,我要毁尸灭迹,我要画个邪恶的诅咒,让你永远不能转世投胎,当个孤魂野鬼。”

贺循跟在她身后,听着猎猎山风从耳边刮过,听着她像阳光折射林间闪烁光芒的声音。

他毫不介意:“好!”

以前他总被她气得头疼,但现在贺循发现,他也喜欢“看见”她生气抓狂,不管是以前扣她工资,还是现在让她恼羞成怒。

她总是会让他变得不那么“好”和“礼貌”。

他也能想象她现在气鼓鼓的动作和模样,像一只河豚,很……可爱。

她有种……烦人的可爱。

一个烦人又可爱的女人,即便套上妈妈这种母性柔和的身份,连当妈妈都是可爱的。

这种可爱不是强者对弱者的怜爱,也不是男人对女人居高临下的俯视,而是……她让人心生欢喜。

贺循的身体衣角被风吹拂,他听见声音在山间回响,他知道现在自己身处空阔,他面对眼前的林海,黑暗中的有什么东西慢慢浮起来,带着春天的生机和色彩,他的脚步渐渐停在那里。

他平静说:“黎可……跟我说说我面前的风景吧。”

黎可停住,扭头望了眼,噘了下唇:“这是一座山。”

她也将脸庞转向山林,跟他一个方向,她用眼睛看,认真想了想:“现在我们的位置已经很高了,在山腰之上……今天的太阳很好,视野很远也很明亮,天很蓝,是蓝宝石的那种干净颜色,云很薄,像洒在蓝玻璃上的雪粉,我们踩着路,盘山公路像一条灰色的河,边缘画着白色的车线,一侧靠近山体,一侧是陡坡,我们现在挨着陡坡那侧,旁边有绿色的护栏,面对的是群山连绵。”

“山是一层一层的,不是很高耸,像丘陵、温和的绿色海浪,海浪都是郁郁葱葱的山林,看起来是那种……毛绒绒的翠绿,近一点,能看见山脚下的树,看起来像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竹林,颜色很青翠,竹海中间有湖,大概是山里的水库,碧绿的水……”

贺循完全能想象那种风景。

他喜欢她的描述。

黎可抱着手,唠唠叨叨地把眼前的风景说完,说着说着,她心里也不气了,什么都不想了。

但贺循想了很多东西。

他睁着眼睛,任凭想象在眼前描绘出画卷,想了又想,最后把喉咙里的话咽下去——

【黎可,跟我说说你的样子,跟我说说你的眼睛……我已经忘记了……】

他在记忆里和梦里仔细地想,只能想起那些大概的轮廓和独特的情景,至于那些栩栩如生的细节,早已丢在了过去。

这是不是命中注定的安排——外公外婆赠给他白塔坊房子自有后来的意义,她的出现也有回溯的意义。

但贺循什么也没说,只是喊她的名字:“黎可。”

“干嘛?”她拖着尾音。

山里的风清爽微凉,阳光也是清暖柔和的,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盲杖,但已经松开了lucky的导盲鞍,心里总有点触动,却又不知如何描述那种像涟漪一样的东西,最后只是嗓音轻渺:

“不要离我太远,我害怕从这里摔下去。”

黎可抱着手沉默,沉默地望着眼前开阔的风景。

两人中间隔着距离,空空落落的风从中间穿过,将他们各自裹住。

黎可迈步,走近他身边,跟他并肩而立,注视着眼前的风景,手指扯扯他的袖子,语气很随意,但又像把一切都不当回事的安慰:

“没关系。”

他不会怎么样,他依然会有很好的生活,依然可以过正常人的日子,他依然会有事业和家庭,只是一双眼睛,一切都没关系。

贺循没有说话——她站在身边,她的气息近在咫尺。

他神色平静地注视着眼前,慢慢地伸出了手,打开手指,指尖像树叶一样拂过她的手背,而后牵住了黎可的手指,最后将她的手完整踏实地握在自己的手心。

无关男女私情或者身体渴望。

这种感觉会让他觉得很安全、很安心。

黎可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也任由他的体温熨帖自己,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只是默默闭上了眼睛,心里毛绒绒的发乱——她有时候也烦自己见一个爱一个,但他孤零零站着看风景的样子,他说自己害怕的语气,他悄悄牵住她的手的轻柔,她没有办法……不怜爱他。

两人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一只鸟“呱”地从头顶掠过,悄悄牵住的手惊觉着要被黎可甩开,又被贺循紧握紧不放。

黎可手指扭扭,没挣脱开。

她开口:“喂!”

意思是让他赶紧放开她。

身边男人面色平和,神情有不动声色的笃定和拿捏,轻描淡写问:“所以你承认你是侠女红线?”

黎可:“……”

滚蛋吧。

人就不能心软,心软就被人拿捏,她脑抽了才会爱个瞎子。

“我承认,行了吧。”

黎可朝天翻了个白眼,这才把他的手甩开,不高兴地抱起手,“我求你了,你别说行吗?”

“为什么?”贺循问。

“你没有黑历史吗?”黎可理直气壮,扭头就走。

信不信她把他青蛙王子那事翻出来嘲笑他?

风和日丽,树影摇曳,她在前面走着,他在后面跟着,她的步伐并不快,清晰规律,他的脚步也不迟疑,始终跟在她身后。

“黎可,你真的不认识我吗?”

黎可埋头走路:“你真的很烦人,我不认识你我跟你在这干吗?打猎吗?”

“我跟你在阅览室见过面,有一次你爬窗户……看见我在,你又从窗户里躲了回去,我把你的校服递给你……”

“我不记得了。”

黎可打断他的话,声音烦恼,“我根本不记得你说的事情。”

贺循问她:“如果你不认识我,你会问我为什么知道你叫红线,你会问我怎么知道阅览室的事情。”

他认真想:“黎可,你究竟骗了我多少次?你究竟骗了我多少事情?”

黎可无可奈何,小跑两步:“你为什么这么执着地要我回答是不是红线?你为什么要问我认不认识你?这有什么意义吗?读完十几年的书,每个人都有成千上百个同学,难道要记住成千上百个同学的交集?”

“再说了,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谁还记得多少?记得又能有什么意义?回忆又有什么意思?你想跟我干嘛?开校友茶话会吗?一起回忆那指甲盖大小的过去?然后呢?”

她这一连串的问题,把贺循给问得愣住。

那一点稀薄交集,对彼此来说有什么意思呢?

贺循说不上来,但又深觉很多细节都不对劲,他需要有个时间和机会坐下来好好问问她,问问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但眼下没有这个时间和机会。

两人权当散步,在盘山公路走了一个小时,终于走到了上岩寺,踏进上岩寺的门。

上岩寺依旧是世外桃源,周婆婆对黎可一如既往地热情可亲,Lucky追着好朋友嬉戏玩闹,方丈依然精神矍铄,拄着拐杖颇有兴致地跟贺循在寺里散步聊天。

只是第二天清早,贺循接到了上岩寺的电话,说主持早上起来头脑发晕,身体瘫软,周婆婆在电话里着急:“贺先生,昨天你走的时候主持还好好的,早上突然就不舒服,饭也吃不进,我给他煮了些菜粥,他吃不了,一口没动,您要不要来看看……”

贺循心中一紧,轻轻吸了口凉气。

主持大师已经九十五岁高龄,鲐背之年,每过一天,都是上岩寺的福气。

贺循每个月都来上岩寺探望,主持身体康健,但年龄摆在这,究竟能过多少天,谁也说不好。

贺循匆匆赶往上岩寺,同时打电话,让人安排医生和车子来上岩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