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人家是来上门告状的!

贺循从没有这样恨过一个人。

即便是失明初期的狼狈,也没像这晚的狼狈不堪;即便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群,也从未这样被女人对待过。

他羞愤欲死,甚至无法面对残局,站起来清理自己的时候甚至四肢发抖,脸面红烫,头脑晕眩,恨不得当场呕出一口血来。

这个恣意妄为的女人!

不仅是颜面尽失,所有的尊严和傲气都碎成了玻璃渣,被人一脚踢开。

【滚边去。】

他甚至能听见她的内心独白。

这么多年他唯有的暴力和失态都是因为她,他不知自己当初为什么会同意让这个女人进门,不知道为什么要一次次留下她,他有一万次掐死她的想法,也有无数种惩罚她的念头。

那一夜的油煎火烤,贺循眼睁睁坐到天亮,所有的情绪粉墨登场,只剩他脸色惨白。

早上太阳升起,家中静悄悄,暗红色的大门无人推开。

中午花园鸟声啁啾,厨房冷清寂静,那些情绪在心里滚了又滚,还是恼怒羞窘。

傍晚连Lucky都在疑惑,尾巴扫来扫去,只换来主人的沉默冷漠。

晚上他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潦草闭上眼睛休息,刺痛脑海浮现的却是昨夜的亲密纠缠,她的亲吻和身体都让他溃不成军,直到最后的混乱羞耻。

贺循又从床上坐起来。

摸开床头柜的抽屉,烦乱吞下一把药片。

如此反复折磨。

她毫无顾忌地搅得天昏地暗,最后若无其事地扔下他不管。

贺循满腔的烦闷和愤懑无处发泄,只能瞪着茫然失焦的眼睛面对黑暗——没有任何男人能忍受这样的耻辱,即便他是个瞎子。

黎可在家睡觉。

这阵子事情接二连三,她的确是忙,加之那些春心萌动的心思,多多少少对心情有影响,如今一切清空,身上负担徒然一轻,是该好好休息休息几天,先把缺的觉补回来。

关春梅看她每天在家睡觉,白塔坊也不去,问她怎么回事。

“辞职了。”

黎可闭眼搂着被子,声音懒懒,“以后不用再去了,先别告诉小欧,过两天我再跟他说。”

“辞职啦?”关春梅声量猛涨,一把掀起她的被子,“好端端的怎么又辞职!”

黎可身上骤凉,哀嚎一声。

她真的很烦睡觉被掀被子,关春梅也很不满意她辞职不干。

白塔坊的这份工作,几乎是黎可这几年干得最长久的一份,虽然“保姆阿姨”这个名字不太好听,但现在这代年轻人都不这样论,那叫“私人助理”和“别墅管家”,离家近,环境好,工资待遇好,对小欧也好,老板也好。

关春梅还指望着——这贺先生到底怎么个心思?孤男寡女,又让黎可守家又让她去医院又陪着出门,虽然眼睛是个问题,但人家有钱有脸,自己女儿这个条件也没什么好讲究的,说实话,也不是不行。

关春梅揪着黎可的耳朵问她怎么回事。

黎可烦不胜烦,抢过自己的被子往头上一罩,乒乒乓乓扭在床上,尖声生气:“人家嫌我干得不好丢脸,让我走人行了吧,你出去!我要睡觉!!”

难得家里许久没吵架,母女俩又闹了一顿,关春梅气呼呼地摔上黎可房门。

黎可每天日夜颠倒,凌晨三四点睡,下午三四点起。

关春梅实在气不过,每天的麻将都打得不开心。

这个女儿,都三十岁了,从十几岁开始就不让人省心,要不是看在小欧的份上,关春梅真想让她自生自灭,眼不见为净。

中午连吃饭都要人管着,不喊不起床动筷子。

青天白日的,响起了敲门声。

关春梅把吃完的碗筷送到厨房水槽,以为是上门送快递的,嘴里叨叨着走过去开门。

“来了。”

门一拧开——

好大一只浅金色的狗,咧着嘴筒子挂着舌头对着人笑,旁边站着个衣品贵气,身姿挺拔又英俊冷清的年轻男人,漆黑幽亮的眼睛轻轻撩了下,但没往关春梅身上看,在关春梅打量他的时候,生疏迟疑地抿了抿唇。

不用贺循开口,关春梅愣了下,看着Lucky突然回神,猛地笑起来:“哦,哦哦,贺先生……您……”

她满脸堆笑,搓着手,语气热情客气,“贺先生,您怎么来了?哎哟!”

家里这乱糟糟的,桌上的菜碗还没收起来。关春梅又一想,人家眼睛看不见,这可好,再乱都不碍事。

“阿姨。”贺循礼貌颔首,垂着眼睛,“您好!”

他声音低哑,不知道是情绪低落还是精神不太好,略抬抬手,又抿抿薄唇,“家里没什么东西,我随手拿了点水果……”

关春梅一眼看见他手里拎着好几个礼盒,地上还搁着俩——燕窝,海参,山珍,茶叶。

“哎哟!!”关春梅眼睛发亮,接过他手里的礼盒,笑声爽朗,“您来家里,还客气什么呀,来来来,快进门来坐,我扶您我扶您,Lucky也进来,真是的,还要麻烦您亲自登门。”

关春梅扶着贺循的手肘去坐沙发,笑眯眯问:“您怎么来的啊?怎么知道在这地方,一开门真是吓了我一跳。”

贺循被推着在沙发坐下,姿势刻板拘谨:“司机送我过来。”

“对对对,我都忘了,司机以前送小欧来过。”关春梅笑容满面,自己没顾着坐下,手忙脚乱地去倒茶洗水果,一边弄一边跟贺循说话,“真是麻烦您跑一趟,老小区乱糟糟的不好走,爬楼梯也挺麻烦。”

她又高声喊:“黎可,黎可,快出来,贺先生来了!”

黎可的房间毫无动静。

关春梅把水果茶杯都端到茶几,看贺循板板正正地坐着,热情洋溢地往他手里塞了根香蕉,又问,“您吃过饭了吗?Lucky吃不吃点东西?我给你们做点吃的?”

“吃过了,谢谢阿姨。”

贺循语气沉缓,“您叫我贺循就行,不用客气,也不用特意招待。”

“那行。”关春梅陪着坐在沙发,瞅瞅黎可的房门,跟贺循聊天说话。

这会儿坐下来细看,关春梅瞧着贺循礼貌客气,但样子好像不太有精神,面色有些苍白,眉心不自觉皱着,眼睑下面也是淡淡的阴影,神色看起来有些疲倦和冷,声音也是低落落的,看着有些心事,并不是高兴的样子。

关春梅心想:

这小贺先生大驾光临的,无缘无故地上门,肯定是有事吧,难不成跟黎可闹出了什么事?

心里这么想,关春梅嘴里跟贺循聊着闲话,殷殷勤勤地把水杯和零食说过往他手里塞,又起身去敲黎可的门,让黎可赶紧出来,家里来客人了。

关春梅打马虎眼,“可可昨天睡得晚,可能是这两天有些不舒服。”

贺循淡淡“嗯”了声。

黎可不出来,关春梅只能继续跟贺循说话,问他上岩寺的主持大师身体怎么样,白塔坊最近热闹了不少,工作是不是很忙,听说前阵子他父母从临江回潞白。

两人这算是第一次正儿八经接触,贺循沉默少言,但也是有问有答。

话说了不少,黎可还迟迟不见出来,关春梅干笑两声,沉着脸冲去黎可房间,却发现黎可已经把门反锁。

拧不开。

关春梅的脸瞬间拉长,用力晃着门把手,气恼敲几下门,提着嗓子喊:“黎可,黎可!”

这死丫头,太不像话!

要不是碍着有客人在,关春梅真要破口大骂。

房子面积可能不大,开门就是客厅,黎可的卧室就在沙发旁侧,所有的动静自然落在贺循耳里。

他姿势端正地坐在沙发,在关春梅生气一遍遍生气敲门的时候闭上了眼睛,唇线抿得很直,脸色也有种莫名的沉闷和生硬的窘涩,手里还紧紧地握着只香蕉。

门敲得再大声黎可也不管,这下连关春梅的脸都挂不住,讪笑着跟贺循说,“可能还没睡醒,这个臭丫头,老大不小了……”

贺循坐在沙发,僵着身形,只是睫毛动了动。

一个压根不肯出房门,天聋地哑不出声。

一个直挺挺地坐在沙发,好像没有告辞的意思。

只把关春梅夹在中间,干巴巴地陪着。

客厅气氛有些僵硬和尴尬,关春梅虎着脸陪笑,贺循。

最后关春梅想了又想,斟酌开口,客客气气:“那个,贺先生……可可是不是闯祸了?还是惹什么事?犯什么大错?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贺循动了动唇,声线迟缓清寥:“没有。”

“她肯定有!她这个性格我还不知道!!”关春梅语气苦下来,操碎了心给黎可求情,

“贺先生,你跟我们这种人家不一样的,你是厉害人,有学问晓事理,也见过大场面,你别跟可可一般计较,她就是脾气冲,有时候做事没脑子,不管不顾,但她人不坏的,手脚也很干净规矩,干活做事都能学着上手,如果真有什么事,她丢了你的脸,惹了你生气,你就原谅她一次吧。”

贺循在“干净规矩”那几个字的时候眨了下眼,眸底暗色沉降。

“她还有个孩子要养呢,小欧越长越大,花销也越来越大,其实我家可可命挺苦的,现在找份工作也不容易,你别解雇她。”关春梅痛心道,“我让她给你道个歉,你不看僧面看佛面,你看小欧天天嘴里提着贺叔叔和 Lucky,看在小欧的份上,你原谅可可……”

贺循听出来了——黎可刚到白塔坊的时候,骗他说自己四十多岁,那时说话的语气语调原来跟关春梅一模一样。

他面色黯淡,听着关春梅一顿叨叨,打断她的话,问她:“阿姨……黎可爸爸离开之后,你是不是没有好好教导过她、保护过她?”

关春梅:哈?

怎么怪起她来了?!

他不至于跟关春梅控诉黎可的种种恶行,更不可能说黎可睡完他之后就抽身不管,但总有种难以启齿的愤怒和被欺侮的难堪,小欧能有那样的好性格,当妈妈的身上却有鲜明的顽劣。

从十四岁想要仗剑天涯的侠女再到二十岁怀孕生子,没有人纠正过她的方向,也没有人帮过她一把。

关春梅不认这件事。

她一生好强,年轻时候奔着脸和爱情嫁了个没用老公,好日子没过上,最后男人还跟着人跑了,家庭不顺,工作也不顺,为了躲避流言蜚语带着黎可搬家,日子也不好过,她也是独自把黎可拉扯大,后来黎可外公生病又去伺候老人,但对黎可给吃给喝从没亏待,唯一心虚的事情是在她中考的时候打麻将出老千被关进派出所,中考分数一落千丈。

那时候大家养孩子都是放任自流,高中三年黎可都是住校,关春梅扪心自问没亏待,后来她高中成绩不好,只能随便找个学校念念,那时候黎可已经成年,关春梅也任由她自己去闯,谁能知道几年之后她突然抱着个孩子回来,吓得关春梅一屁股摔在地上,再打再骂也悔之晚矣,后来叫她出去上班不要守着小欧也不听,让她跟徐清风结婚也不结,就这么拖到现在。

有时候关春梅觉得,母女俩一脉相传,这就是命吧。

贺循走的时候,黎可还没从卧室出来,管他来的目的是什么,她是铁了心不想再跟他打交道,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她不肯出来,贺循也不能厚着脸皮继续呆着,越坐心里越窘迫羞恼,跟关春梅说过几句话之后,就站起来冷声告辞。

一人一走,关春梅黑着脸坐在家里看电视。

等黎可懒洋洋从屋里出来,关春梅劈头盖脸把她骂了一顿——客人上门,不管来干什么,没见过这么不懂事的。

“我问你。”关春梅狠狠戳黎可的脑袋,“人家来家里干嘛的?”

“不知道。”黎可窝进沙发。

关春梅在她胳膊拧一把,火冒三丈,“你以为我不知道人家来干嘛?好端端地突然上门,人家就是上门来告状的!!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都不敢出来当面见人。”

“你真厉害,还能把老板气着,他每个月发那么多工资亏待你了吗?你就仗着人家眼瞎欺负是吧?人眼睛都瞎了,够可怜了,你怎么好意思?你看看人家那张脸,脸又青又白,惨兮兮地耷着眼睛,嘴皮子都咬碎了,得亏人家教养好有礼貌,没在我面前揭你的短。”

“妈,你瞎说什么?!”黎可缩在沙发挨揍。

“从明天开始,你给我老老实实回白塔坊上班去,你给人家好好道个歉,该说的要说,该哄的要哄,你这张嘴是干嘛用的?就算求人家也要求回去。”

黎可不干,脸一拗:“我不去。”

“你这份工作要是丢了,你就给我滚出去,我跟小欧都不认你,不要住在家里!”关春梅指着地上的豪华礼盒,“看见没有——这世上只有我能治得了你,我麻将也不打了,你在家呆一天,我跟你闹一天。”

黎可在家的日子不好过。

关春梅不分青红皂白,也压根不讲道理,喜滋滋地拎着那几个礼盒看来看去,充分暴露了小市民的贪婪本性。

家里吃饭没有黎可的份,电视也不给看,坐沙发也要挨骂,水果也没得吃,早上七点就要被砸门吵醒,连小欧都要来问她做错了什么,惹得外婆和莫名其妙后院着火。

着火也就算了,似乎无人记起要给黎可结算工资,还有她貌似每个月都有一笔理财交给贺循,是不是应该做下最后的分割?

除了那天拎着礼盒上门,贺循没有给黎可打过电话发过消息,像石沉大海一般悄无声息。

倒是两天之后,曹小姐给黎可来了个电话。

曹小姐说从昨天开始就联系不上贺循,在电话里问黎可怎么回事,是不是贺先生有什么事情?

黎可正想找曹小姐,语气无辜:“我不知道啊,我这几天没去白塔坊,哦,对了,前几天我跟贺先生提离职了,这事您不知道吗?他可能忙吧……曹小姐,您能帮我结算下工资吗?我已经等了好几天了。”

曹小姐吃惊,她的确不知道这件事。

既然黎可已经离职,她也说自己有事不方便去白塔坊,那么曹小姐就不好再麻烦她,略略了解情况后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之后,黎可后背又挨了关春梅一巴掌——只要她在家,准要被骂被催被监控。

第二天一早,曹小姐又来了电话。

谈的不是该付给黎可的钱,曹小姐在电话里的声音有些焦急:“黎可,贺先生这两天生病了,家里这几天没有人照顾他,他也不肯跟着司机去医院,能不能麻烦你去趟白塔坊?我听他的声音很不对劲,他失明之后就有头痛的毛病,一旦停药就不行,你现在能不能去看看他?如果有问题,我们要马上接他回临江。”

黎可从床上爬起来,仰头长长叹了口气。

听见动静,关春梅又在狂敲门,怒喊她起床。

这个家黎可是待不下去了,离职休息也别想了。

黎可从床上起来,换了衣服,洗脸刷牙,冷着脸出门去白塔坊。

清早有点雨丝,她把帽兜翻在头顶,低着头,气鼓鼓地抱起手,脚步闷闷——背在成年人身后的从来不是刀光剑影,是生活的重担和该死的同情心。

门口的仙人掌花在雨中开得娇嫩灿烂,她又一次推开了那扇暗红色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