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如果你眼睛没有瞎,你还会喜欢我吗?

黎可擅长熬夜、应付、伪装。

她迷迷糊糊眯了会,从贺循臂弯里睁开眼睛,听着他平缓的呼吸心跳,再小心翼翼抽出自己的头发,滑到床边捡起浴袍披上,蹑手蹑脚走出了房间。

门轻轻推开。

"Lucky。”她低头喟叹。

小狗闷闷不乐地趴在门口,下巴和爪子搁在地板,变成了一只板鸭,听见动静也只是抬起乌黑眼珠,咕噜一瞅。

有种看破一切的不高兴。

黎可蹲下来,呵呵干笑:“守很久了哦?”

“抱歉……”她笑眯眯说话,“不好意思冷落你,不过这种事情小乖狗不方便围观,会学坏的……”

Lucky趴着没动,只是随意摇了下尾巴。

“你的主人已经睡着了。”

黎可也蹲着没动,拢紧浴袍,手臂枕着膝盖,叭了下嘴唇回味,过了会才说话,“是不是觉得我有点丢脸?”

“其实也还好吧,食色性也……人之常情嘛……多睡几次也值得原谅……”

蹲着待了会,黎可站起身来,去楼下的浴室洗澡,又从二楼露台绕进了主卧浴室,拿走自己的衣服烘干。

她把家里剩下紧要的家务做完,炖了营养汤,煮了病号饭,给Lucky洗脸梳毛,留下消息,离开了白塔坊。

贺循这一觉睡得很沉。

昏胀头脑比身体生病更为不适,在一场酣畅剧烈的运动之后,睡眠反而出奇的清爽安定,以至于再醒来,时间已经是傍晚时分。

家里只有Lucky的声音。

他站在卧室门口,迷茫片刻,身体有放松的倦怠,但有莫名的空落和清寂涌来。

手机里有黎可的消息,说她有点事先回家,厨房有哪些刚炖好的汤汤水水让他什么时候喝完,如果有事情随时给她打电话。

黎可没回家。

她出门逛逛,在商场买了不少衣服和化妆品,让柜姐给她化了个浓妆,粉底遮掉脖颈胸口泛红的痕迹。

关春梅看着她拎着大包小包,香喷喷又艳光四射地走进家门。

“你怎么回事?”关春梅皱眉打量她,“这一天到晚,电话也不接,消息也不回。”

黎可懒得回话:“在外面逛街没听见。”

关春梅问:“你不是去白塔坊了吗?”

“去看了两眼,没我什么事。”她把购物袋扔在沙发,真是零零碎碎不少买。

母女俩还没说几句话,黎可的手机响起,跟关春梅比划不说了,转身进了房间。

是贺循的电话。

话筒中沉默片刻,贺循微哑的声线才慢慢浮起:“你……什么时候走的?”

“下午吧。”

她嘴里嚼着口香糖,语气轻快,“我睡了会就醒,也没什么其他事,索性就走了。”

“怎么不告诉我?”他问。

“我看着你一直在睡。你需要好好休息,就没吵醒你。”黎可问,“你现在好点了吗?”

贺循淡淡“嗯”了声。

“你联系曹小姐了吗?需要去医院吗?我也跟她说了……如果有工作就不要太辛苦。”黎可握着手机笑起来,“这种事不用我说吧,你肯定知道。”他问她:“你明天过来吗?”

“来啊。”

黎可想了想,轻声回答,“今晚你先凑合睡吧……明天我把床单换掉。”

两人的呼吸声在话筒里同频。

贺循低低哑哑地回她:“好。”

第二天黎可又去白塔坊上班。

关春梅放心了——

前几天贺循来家里找黎可,司机直接把车开到楼下,大中午的东邻西舍刚吃完饭,老小区人多眼杂,眼睁睁看着辆锃光瓦亮的商务车堵在门洞,从车里走来个英俊挺拔的年轻男人,牵着一条大狗,后面跟着两手拎满礼盒的司机,冲着关春梅家去了。

车子和司机在楼下等了不少时间,看见的人真不少。

不等关春梅说,这事就传开了。

按理说这场面不少见,本来一家人就是八卦话题,黎可又是妖娆漂亮,以前常见男人守在楼下或者送她回家,流言蜚语慢慢积累产生,但这么有钱贵气的年轻男人还是头回见,看着就不一般。

司机以前也接送过小欧,不是第一次来,关春梅打麻将的时候就被问起,红光满面地跟麻友说:“那是我女儿的老板,这几天她生病不舒服没上班,老板来家里探望,也就随手拎了几样水果。”

关春梅没说这老板是个瞎子——连水果和燕窝海参都分不清——也许在有钱人眼里,这几样也没什么差别。

麻友心里嘀咕“你女儿就靠那张脸招蜂引蝶”,面上笑呵呵:“挺年轻啊,模样也气派,英俊潇洒,看着就不一般。”

“那是!”关春梅中气十足地扔出麻将牌,“年龄跟我女儿差不多大,人也好,脾气也好,经常派司机接我小孙子去家里玩,那么大一个别墅,孤家寡人的,只能养条狗解闷,能不无聊嘛。”

关春梅脸上有光,上一次这么扬眉吐气还是徐清风的时候。

她就想着。

不管黎可跟贺循能怎么回事,反正这工作不能丢,每个月的工资不少,其他事情慢慢来,只要有钱,总没有坏处。

白塔坊是世外桃源吗?

政府重金改造的历史街区,修整了河道绿化,重新铺了石板地砖和污水沟,修缮了破碎污黑的外墙,连那座白塔的残垣也重新竖了碑。

挨近外侧马路的屋子渐渐都变成了商铺,挂起了彩色灯牌,兴起便利店咖啡店餐厅和各种文艺小商品,只有最里面的巷子还有些静谧安宁的气息,但时不时能看见拍照打卡观光的路人,呼朋引伴地谈笑路过。

暗红色的大门在巷子深处,仙人掌多年不开花,偏偏开一次花期很长,到现在还没凋谢。

黎可进门的时间比平日稍晚,楼下没有动静,她径直去了二楼。

贺循穿着料子柔软的家居服,姿势松散地坐在沙发跟家人打电话,聊的是自己的身体,他每天作息和生活安排太过规律,稍有异常便会被人发现,大概也是父母知道他这几天不舒服,在电话里关心询问。

他已经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声音停顿了下,接着说,“我很好,不用担/心。”

黎可没打搅他打电话。

她默不作声地安排二楼的家务,拖地扫地,打开门窗,整理药箱和收拾主卧的卫生。

直到贺循放下手机,两人才开始对话。

她先问他:“你早上吃过东西了吗?厨房有人参鸽子汤,我昨天特意设置隔水炖了一个晚上。”

“吃过了。”他说。

黎可放心了。

她走过去,手里捏着温度计,清凉的手背又在他额头一贴,“你现在觉得怎么样?有哪里难受吗?真的不需要去医院?”

贺循垂眸:“不用,吃药休息就好。”

“好吧。”

体温并不高,她仔细打量他的脸色,看着并不是很不舒服的模样,薄薄的眼皮耷着,睫毛撩动的时候显得有些疲倦无力,“那就好好休息。”

既然要休息,先让她把床单换了。

昨天床单洇湿了一块,当时光忙着激情四射没管,黎可本来想把床单换掉,但的确没找到机会,现在掀开薄被仔细看,银灰色的床单的确有块完全不起眼又暧昧的印记。

这么洁癖的男人,居然也就任由自己躺着。

她面不改色地把该洗的床品都掀起来,抱去洗衣间消毒清洗。

贺循听见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把手机塞回裤兜,静了静,问她:“昨天你很早就走了……为什么不留下来?”

哪怕是叫醒他,或者等他醒来。

家里的智能系统——他其实想看看她具体什么时候离开,都在家里做了些什么。

“不走怎么办?我一觉睡到晚上?”

黎可抖开新的床单,语气淡定,“不然被我妈赶来敲门找人,然后发现我们躺在一张床上?”

她扭头看他一眼,有点幸灾乐祸地笑起来,“以我妈的性格,她要是知道这事,你就等着被敲诈勒索吧,以后别想清净,肯定天天被缠上。”

“还有啊,以后不要再去我家。”

黎可手脚麻利,“你知不知道你前几天登门,又带Lucky又带司机,派头那么足,被小区好多老头老太太瞧见,我走哪都能听见人在背后嘀嘀咕咕,以后低调点,别给我添麻烦。”

贺循神色清淡,不喜欢她说的这几句话。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伸手碰到她的手臂,再双手环绕,从后面搂住了她。

黎可动作顿住。

贺循把下巴搁在她头顶,语气很淡:“你可以带着小欧搬来白塔坊。”

“那我妈怎么办?我把她一个人扔下?”

她后背贴着男人温暖体温和坚硬胸膛,语气带笑,“我跟小欧搬不搬不好说,没准我妈先赶着搬进来,她可觊觎这大房子大花园,一辈子也没住过这么好的地方,要是我们仨都热热闹闹地住进来,以后你就知道什么叫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天都塌了。”

远在麻将馆的关春梅凭空打了个喷嚏,不知道哪个小兔崽子在背后说坏话,把她当挡箭牌。

贺循手臂圈紧纤腰,把脸颊埋在她馨香的后颈,几下深呼吸缓解情绪,动动薄唇,低头亲吻她的肩膀和脖颈。

温热的气息落下酥酥麻麻的痒。

黎可瑟缩着肩膀,不客气问:“你想干嘛?”

他不说话,只是把手掌贴在她的小腹,掌心轻轻摩挲按压,把手心的温度传到她的身体,嗓音低沉,颤到她心尖:“黎可。”

耳鬓厮磨让人沉沦安定,也胜过一切的感受。

坚硬的不仅有男人的胸膛,还有裤兜里的手机和其他。

男人啊!

"……"

黎可无语地抽了抽唇角,一节节掰开他的手指,手肘怼开他,“别影响我干活。”

她转身走开。

贺循垂手站在原地,抿起薄唇,英俊的脸上神情很淡,眼睛深黑而眼底晦暗——她缠着他的时候很热情,抽身的动作很敏捷。

他抓不住她。

黎可抱来新的薄被,看贺循仍然站在原地,身姿颀长清薄,乌黑的碎发白皙的脸,黑漆漆的睫毛掩着眼睑,莫名有种不满足又落寞的气息。

男人和女人之间就不能有太复杂的关系。

一旦复杂,事情就不好办。

“大哥。”

她努努嘴,叉腰看着他,“古人都知道卖身不卖艺,卖艺不卖身。现代社会,我不能又给你上班又陪你上床,日夜操劳,老黄牛也没这么惨。”

“过来一起铺被子,我还有很多活要干。”

贺循脸色微红,薄唇抿直,摸索着她塞过来的被角,想了想:“我会请个家政阿姨来家里帮忙。”

“然后呢?”黎可翘起唇角,“她负责洗衣做饭,我干嘛?每天闲着给你泡茶喝?跟Lucky玩?陪你读书打游戏?陪你睡觉?”

贺循的确是这样想,思忖少许:“也许……你还可以帮我整理些工作。”

黎可想想就能笑出来:“有点像丫鬟爬床后升职加薪,翻身做主,特别适合我这种蹬鼻子上脸的人。到时候我就坐在家里,磕着瓜子指挥阿姨干活,心里感慨,这就是老娘的来时路。”

“你脑子在想什么……”

贺循蹙眉,他不知道她脑子里总有一套又一套匪夷所思的想法。

有些事情要说清楚,黎可垂着眼睛开口:“上班和上/床,我只能选一个,你也只能选一个。”

“如果你要我留在白塔坊上班,那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喝醉了酒做梦而已,就像我包里的套过期扔进了垃圾桶。”她甩甩头发,潇洒利落,“如果你要跟我睡觉,那我就要辞掉这份工作,你有需求给我打电话,我有需求给你打电话。”

“前提是——我绝对不可能带着小欧搬来白塔坊,这件事情也不能让我妈和其他所有人知道。”

“贺循,你想怎么选?”她清清楚楚地问他:“或者也可以不选。露水情缘结束,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她抱起手,语气有种毫不在意的冷静。

贺循只听见她清脆的话语不断从耳边滑过,亲密之后不是缱绻柔情和甜蜜心动,而是若无其事,句句都是清晰笃静的选择。

他似乎有些怔忡地僵立着,沉默良久,神色淡静,轻轻撩起眼帘,漆黑眼眸对准她:“你想怎么选?”

“我都可以。”黎可咬了下唇瓣。

“即便在我们上过床后?”贺循静声问。

黎可笑起来:“对我来说,上床并不意味着什么,我二十岁就未婚生下了小欧。”

贺循沉默良久,问她:“黎可,你喜欢我吗?”

即便眼神茫然,但他连站立的样子都是好看的,身姿挺拔,脸庞清雅矜贵。

“我喜欢过很多男人。”

黎可蹭了下脚尖,“只要你们长得好看,机会合适,在我的审美范围内,我都喜欢……你并不特别……换成别人,我觉得也可以。”

她又抬头,看了眼他:“你呢?你喜欢我吗?”

贺循的脸色很慎重,抿抿唇:“喜欢。”

她挑眉微笑,语气有股笃定的意味:“你并不喜欢。”

“你只是需要人陪着,你只是寂寞,你只是需要安全感和一些……你想要纠正的东西……这些东西,任何一个差不多像样的女人陪着你,都可以取代我。或者说,如果就现在我发生了些什么事情,突然长胖变老变丑,变得跟我妈那样市侩俗气无聊,你还会喜欢我吗?”

她问:“贺循,如果你的眼睛没有瞎,你还会喜欢我吗?喜欢一个没有任何优势的单亲妈妈?”

“留在白塔坊。”

他闭着眼睛,不假思索地说话,“留下来,我会想清楚。”

黎可看着他:“我不能当一辈子保姆……我做到这个月底结束,留一点时间,你可以再找一位合你心意的人来照顾你和Lucky。肯定会找到的,我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