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选修课刚散。
季然看见了孙枝枝,她依旧纤细,不是她想象中的丰腴模样。无数次路过公告栏的时候, 都在猜想她是否已经远赴英国, 还是住进了这座城市的哪间屋子。
家有窗有门,屋子也有窗有门, 同一片天地,同一片光,有的向阳,有的朝北。
孙枝枝和两个同学并肩走着, 其中一个同学说:“枝枝真厉害, 居然拿到全额奖学金的交换名额。”
她答了句什么, 季然没听清。只看见她斜挎的包上,露出一枚眼熟的胸针。
季然定了定神, 在孙枝枝抬眼望来的瞬间,径直迎上她的视线。
对方立刻低下头去。
“孙老师。”心口不知道何来的理由, 季然出声叫住她,“方便聊几句吗?”
孙枝枝的脚步顿住了。身旁两个同学交换了个眼神, 识趣地先行离开。
走廊灯光在她们之间投下泾渭分明的光影。
季然走近时,能看清对方微微发颤的睫毛, 那双小鹿般的眼睛藏在下方。
她看着看着,一时又不知道要如何开口了。
教室里陆续走出下课的同学。孙枝枝侧身让开通道, 慢慢退到走廊尽头的窗前。
季然回身看了一眼,跟过去,听见她小声问:“季小姐,找我有事吗?”
季然注视着她,又望见她身后的那扇窗。窗子不高, 能看见窗外摇曳的枝桠,楼下晕黄的路灯,还有挂在树梢那弯清冷的月亮。
良久,季然唇角弯起浅浅的弧,“挺巧的,这枚胸针我也有一个类似的,是男朋友送的。之前我大哥还弄错了,送了支钢笔给我。”
余下的话已不必再说。
孙枝枝的脸颊霎时涨红,那双眼睛终于抬起来,直直望向她。
怯弱、勇敢、无辜、困窘、据理力争、羞愤……好多好多的复杂词汇,似曾相识。
季然没有继续,转身离开了。
孙枝枝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久到窗口吹进的夜风将手脚都吹得冰凉。那枚四不像的胸针此刻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手心发颤。
翌日8点早课,季然还没踏进教室,就被辅导员叫走了。
办公室里聚了好些人,每张脸上都凝着沉重的神色。
她只听见这么一句:“孙枝枝昨晚在宿舍割腕了,抢救到凌晨才脱险。有同学反映,说昨晚你找她谈过话之后,她回去宿舍就神色不对。”
窗外阳光明晃晃地刺进来,季然觉得浑身血液骤然冷了下去。
她翕了翕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思绪还没理清,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季伯兮拄着手杖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秘书和面色凝重的校长。
又是一记耳光。
季然捂住火辣辣的脸颊,没觉得委屈,只有满心茫然。
脑子里乱糟糟的,比浆糊还黏稠,怎么也抹不开。
直到被带到医院。
方才还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密密麻麻的雨将天空填满,季然心头一阵空。
脚下雨水堆积,沿着路面蜿蜒,几片落叶浮在水面上打着圈一起涌向下水道。那股沉甸甸的感觉似乎又漫了上来,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方宇飞撑着伞出来找她,“没有什么大事,她现在心态不行,我已经联系了心理医生。”
季然没接话,沿着屋檐走。
方宇飞叹息一声,继续说:“也没怀孕。放心吧。”
季然终于扯了个笑,“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又不是我的孩子,季锦琛才是松了一口气吧。”
方宇飞无奈地抬了抬眉,“我妈说这事在学校已经传开了,估计韩菱也听说了。”
韩菱留在本校读研,季少晴又是法学院的外聘教师,这样的流言蜚语,怎么可能瞒得住。
季然苍白地笑,“他们今天在婚纱店试礼服,韩菱姐还约我陪她来着,我都忘了。我现在打车过去来得及。”
方宇飞想叫住她。
她转过身,又问:“我现在去哪儿都不对,是不是?”
方宇飞耸了耸肩,“监控显示你们只交谈了不到一分钟。”
季然笑道:“那真可惜,监控没有拍到我的心,我那时候——真的——挺讨厌孙枝枝的。”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分钟,她那时候就是厌恶那双眼睛。
话落,她长长吸了一口气,“我走了。老爷子要想继续骂我打我,就让他来婚纱店找我吧。”
季锦琛带着韩菱到的时候,季然已经坐在那里翻阅杂志。
看得出韩菱情绪不高,几乎是被季锦琛半架半哄带来的,“巴黎空运过来那几套全部拿出来试穿。”
韩菱神情木讷疲倦,立着不动,“不想试,随便选一件就好。”
季锦琛语气不善:“那就让试衣模特穿给你看。”
韩菱碍于季然在场,随便指了一件,跟着店员进了试衣间。
季锦琛的电话又响起,他压低声音:
“都说了没关系没关系,为什么要去找她呢?”
“您这样真是多此一举!
“本来好端端的,没什么,您这样一搞,多难看。
“都说了,为什么不信我呢?
“我和她真没什么,最多就是顺路捎过她几回!
“我烦得要死!她自杀关我屁事啊!
“钱也给了,留学也答应了,去找她干什么!
“TMD,就在车里待过那么一晚上!我还要怎么样!”
他猛地将手机砸向墙角,机身瞬间四分五裂。
试衣间里很快传来韩菱压抑的啜泣声。
几名店员识趣地快步退开,顺手拉上了试衣区的门帘。
季然将杂志甩在沙发上,发出一声动静。
季锦琛指着门口,“你也出去!我现在看见你就想抽你,谁让你自以为是去找她的?”
季然站起身,定定注视他几秒,转身拉开了试衣间的门。韩菱似乎已整理好情绪,在镜中与季然视线交汇。
季然看见她泛红的眼眶。
韩菱静静地靠在墙上,还未换上礼服,仍穿着自己的衣裙。
季锦琛快步走来,“季然,你做什么?”
“我不做什么,”季然迎上他的目光,“韩菱姐不想试礼服,不想结婚,你看不见吗?”
韩菱垂眸避开视线,不与季锦琛对视。
季锦琛一把将季然拽出试衣间,“少在这里自以为是。滚回你的学校去,我和韩菱的事自己解决。你的帐,我之后再找你算!”
季然被他拽得踉跄,“你现在就算!”
韩菱深深呼吸,“你放开小然,我不想试。”
话落,季锦琛拉上试衣间的门,“砰”一声,隔绝了所有视线。
他转身逼视季然,“又开始嚣张了是吧?”
季然迈进一步,仰头看他,“我怎么嚣张了?那晚你错把我的胸针送给孙枝枝了,对不对?”
季锦琛抬手指着她,“你就是个祸害精!都是你惹出来的屁事!”
季然抬手挡开他的手指,眼底凝着寒霜,“到底谁才是祸害?瞒着未婚妻与家教老师纠缠不清的人,难道是我?”
试衣间内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
季锦琛脸色骤变,猛地拉开门。
韩菱从里面缓步走出,“抱歉,我不小心打碎了一个花瓶。”
外面传来店员小心翼翼的询问:“需要帮忙吗?”
“不用。”季锦琛烦躁地扯松领带,强压怒火扫了眼满地碎片,拉过韩菱的手检查是否受伤。
韩菱抽回手,“别碰我。”
她声音很轻,字字清晰,“恶心。”
季锦琛的手僵在半空,那双总是含情的桃花眼冷厉起来。
他看着韩菱绕过满地碎瓷走向衣架,取下自己的外套和包包。
路过他时,他握住她的手腕,“我们谈谈,今天不试婚纱了。”
韩菱拂开他的手,转身直视他,“不用谈。我知道这个婚礼取消不了。取消了,你的公司上不了市。IPO嘛,闹不了丑闻。”她唇角泛起一丝苦笑,“我会陪你演一演,演2年够了吧?”
他喉结滚动,嗓音发紧:“不是这样——”
“那是怎么样啊?”韩菱将包包挎上肩头,“我也无所谓了。你维持你的好女婿形象,我妈的身体也经不起这样的丑闻。”
她扯出个浅淡的笑,“演一演吧,来的这一路,我仔细想了很久,我觉得演一演也挺值得的。”
她走向季然,轻轻握住她的手,“小然,谢谢你。”经过季锦琛时脚步未停,“之后婚礼见——如果我没有改变主意——不知道,我再考虑一下。”
店员们屏息望着韩菱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季锦琛的拳头砸在一旁的镜面上,裂纹应声绽开。
季然冷眼看着他这番作态,“她戴着那枚胸针拍照,挂在学校的公告栏上。是不是误以为那是你送给韩菱的?”她声音渐沉,“明知道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这样示威,你默许的?”
季锦琛扯过一旁的纸巾擦拭拳头上的血痕,“你给我闭嘴!我跟她能有什么关系!”
“和她没关系,但和肖安雁有关系?”
“更没关系——几百年前的事情了!”他将染血的纸团狠狠掷在地上,“怎么,你睡在我床底下?我和谁交往还需要你批准?”
“你真恶心!”
“你少给我拽这两个字!”
“那天晚上,孙枝枝看你的眼神,我就知道不对劲!”
“有个鬼的不对劲!要不是你和贺云卓闹矛盾,我根本不会在半路碰见她。我就是多喝了几杯,还有季薇也来添乱——你们真TM烦透了!”
季然冷笑,“所以你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了?你少多管闲事。”
“我就知道季家男人裤/裆里脏事不少,你也不会例外,你这个婚礼趁早掀了,别祸害韩菱了。”
“你懂什么?”他指着她,“这么多人的心血和饭碗,你担得起吗?贺家第一期就注资了十几亿,你拿得出来吗?后续还有十几亿美金!你哄哄贺云卓给吗!”
季然一把抓起旁边的婚纱画册砸过去,“无能的男人才会把错误怪罪在别人身上。”
画册擦过季锦琛额角,他挥手挡开,纸页在空中哗啦散开。
他额角青筋暴起,“季然,我早就说过别插手我的事。你是我妈吗?你去找孙枝枝胡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多说,我就告诉她那胸针是你送错的。”
“那现在你满意了!闹得人尽皆知!孙枝枝要自杀,韩菱要分手,所有人都不得安宁,你季然就痛快了是不是?”
季然看着他拳关节渗出的血丝,“所以现在,错的是我?”
“难道不是?”他喘着粗气,“每次都是你!永远是你——不闹个天翻地覆,你不会如意。”
季然轻轻笑了,“对。我就是不如意。”
“你给我滚远一点!滚远一点——”
季然懒得再争,多看一眼都反胃。她忿然抓起包冲出门外,暴雨如注,街上车辆往来飞驰,溅起片片水花。
风雨裹挟着落叶翻卷,没走几步,下水道口又涌出难闻的气味,让她一阵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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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嗯……一切就是阴差阳错,步步错……[托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