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试试

周一, 晴空万里。

季然带着莫凡,再一次踏入了季泽南的公司大楼,路过楼下那家咖啡店, 它终究还是开门了。

季泽南助理已等在大堂入口处, 见到他们,立刻迎上前两步, “季小姐,季先生让我下来迎接二位,请随我来。”

三人一齐进入电梯。

电梯很快到达顶楼,助理将她们引至一间视野开阔的会议室, 秘书室的人随即奉上咖啡与热茶。

不过几分钟, 会议室的门被再次推开, 季泽南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高管。

他没有一句客套话, 甚至未落座,便直接开口:“季小姐, 你们之前发到我邮箱的那个项目方案,内容非常过时了, 知道吗?”

季然正欲回答。

季泽南已抬手打断她,继续说:“季锦琛挪用的那笔资金, 每一天都在产生新的成本。而你,却拿着如此滞后于市场和技术趋势的方案来谈。可见, 你这个做妹妹的,确实很不用心了。”

季然迎上他的视线,并未被这吓唬人的开场白打乱阵脚。

“季先生,我知道,贵公司最早是以精密制造起家的, 基础雄厚,是在近五六年才敏锐转型,切入高端医疗设备赛道,并且成功抓住了行业风口,我也知道你们一直有在研发医疗芯片。”

季泽南依旧站着,唇角含笑,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季然继续道:“我承认,之前我大哥当时的问题在于急于求成,试图在根基未稳时盲目扩张,才导致了今天的困境。”

她语气诚恳,“正因为看到他的教训,我这次带来的,不是什么宏大的转型蓝图,而是一条更踏实、更容易落地的合作路子。”

季泽南听完,轻笑一声,坐进了主位的椅子里。

“季小姐,按照你这个说法,我不仅拿不回你大哥挪用的那笔钱,还得继续往你这个新项目里投钱?”

季然接过莫凡递过来的文件,起身放到季泽南面前,“这不是天马行空的转型,而是基于双方现有优势的产业链互补与升级。我们想的很实际,季源有现成的,用了很多年的老方子,所有的效果都是经过时间验证的。”

确实,直接将方剂做成胶囊或片剂的形式完全不够新鲜,缺乏足够的竞争力和创新点。

她按下慌张,确保季泽南在听,才继续往下说。

“我们可以结合你们的最擅长的精密设备和智能技术。比如,开发智能贴片,智能雾化设备,微型给药系统……这不是把老酒装新瓶。”

“把中药的有效成分变成你们精密设备里的智能药物,这样完全能做出市场上没有的东西。只要我们把这个方向走通,就可以建立技术壁垒,也能打开高端的新市场。您投的不是一个旧项目,是一个能串联起双方优势的新产品线。如果我们合作,目标完全不必盯着本就竞争激烈的国内和欧美,就可以踩着一带一路的东风,一起往中亚去。”

季泽南抬眼看她片刻,不以为意,又笑了一声,拿过桌上的文件再看,“这个需要打通医院和药监局,还要重塑用户习惯的全新市场,你打算怎么帮我,或者说,凭什么让我相信你能帮我打通?”

季然就等着他这句话,“不需要重头打通。粤海有个区,本身就是国家级的中医药健康产业示范区,定位就是对接全球市场。”

那里离港城近,政策灵活,早已形成完整的现代医药产业链和进出口贸易体系。很多在内地其他城市需要漫长审批的新技术、新剂型,在那里已经获得了准入和验证环境。

季泽南随手翻了几页文件,目光从纸页上抬起,落到她脸上:“谁给你出的主意?这案子,谁帮你想的?”

季然坦言:“说实话,是在机场看到贺氏的公益广告时,临时起的念头。我去过几个中亚国家,那里对现代医疗有需求,但对我们中医药的认知几乎空白,市场反而是开放的。我在你楼下喝了三天咖啡,并不是就是在等你。”

利用季氏在精密制造与医疗设备领域积累的现代与精密标签,为季家传承的传统与经验提供坚实的技术背书与产品升级,完全可以打开那片蓝海。

季泽南听完,“听说季小姐你学的也是法律。放着专业道路不走,跑来从商,不觉得可惜吗?”

季然唇角也牵起笑,“不知道。现在的我,没有给人生设限。不过,季先生楼下的咖啡,确实很不错。”

季泽南笑一声,慢慢起身,“我同意给你这个项目投钱,但你大哥的案子是另外一回事,我是个商人,但不是菩萨,希望你明白。”

季然点了点头,眼神沉静,“我明白。生意是生意,案子是案子。感谢您愿意给项目一个机会。”

她站起身,准备结束这次会议。

季泽南看着她,“季然,这个项目,我不会让你假手于人,从研发到渠道,你要亲自去跑。粤海也好,港城也罢,我季泽南没有那么好说话,我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季然迎着他的视线,静默片刻,微微颔首。

“好,谢谢季先生。”

和莫凡重新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季然背靠在电梯墙上,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莫凡,笑了一声,“怎么样?你这个然总,是不是也不错?”

莫凡唇角不自觉弯起,点头,语气真诚:“很惊喜。”

他并非客套。原本,他真的以为季小姐这趟来,是不得不放下身段,低声下气地恳求季泽南高抬贵手,放过她大哥季锦琛。他甚至提前做好了应对各种艰难,甚至屈辱场面的心理准备。

完全没有想到,她竟是来谈生意的。

前几天在飞机上,季小姐和他深入讨论这个构想时,他就已经感受到她思路的清晰。仅仅是在机场匆匆一瞥贺氏制药的公益广告,便能迅速联想到中亚五国那片相对空白的市场。

这份冷静、韧性,和在绝境中另辟蹊径的胆识,让他这个旁观者,也感到了几分意外的振奋。

电梯门在一楼滑开,映入眼帘的是贺云卓,他身后跟着几名助理与项目负责人,一行七八人,正朝电梯走来,气场无声铺开。

确实是贺总,出行的阵仗都如此之大。

季然面上刚刚松懈的笑意瞬间收敛,略微颔首:“贺总,真巧。”

贺云卓的目光先在她身后的莫凡身上短暂停留,随即落回她脸上,精准地捕捉到她唇角笑意消失的瞬间。

他的视线扫过她,利落又不失慵懒风情的衬衫,搭配一条剪裁合体的及膝裙,浅色风衣随意搭在臂弯,头发精心打理过,妆容更为明丽精致。

季然见他冷脸不理人,便也收回目光,不多客套,带着莫凡侧身从电梯旁走出。

电梯门敞开着,贺云卓立在原地不动。

跟在他身后的刘彬与万策不明所以,他们并未见过季然,更不知晓眼前这位气质出众的女士,就是老板那名字都不能提的前妻。

眼看电梯门即将重新合拢,万策不由低声提醒:“贺总,季总那边估计已经——”

贺云卓回身喊住她:“季然。”

已走出几步的季然脚步一顿,回眸看去。

她这一转身,名字一出口,贺云卓身后那一众助理秘书,呼吸都不约而同地微微一滞。

原来这位就是季然,那个名字在贺总身边几乎成为某种无形禁忌的……既然。

季然望向他:“有事吗?贺总。”

贺云卓迈步走近她,目光又从她纤细的脚踝一路向上,掠过合身的裙摆,腰线,颈肩,最后停驻在她色泽明润的红唇,和那双依旧清冷沉静的眼眸上。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带着助理,又谈生意来了?”

“对,一个小项目,来和季总讨点投资。试试看能不能成。”

贺云卓目光未动,接得自然:“怎么不来找我?”

季然唇角微弯,笑意清浅,回答得也很直接:“自然是觉得这个项目,季总更合适一些。而且,我们两家公司还有那么多官司要打,拉拉扯扯不太好。”

贺云卓闻言,短促地牵了一下唇角,“看来季泽南不仅给了你投资,还给了你不少底气。”

“没啊,上次贺总教得好。我这次,就是把自己手里还能拿出来的筹码,都摆到桌面上。不纠结季锦琛能不能马上出来了,那是老爷子给我划的框,我何必非要钻进去呢?”

凭什么棋子就只能规规矩矩摆在棋盘上?放哪儿不行?

它可以镇纸,压住一叠风浪,也可以当作砝码,称一称人心轻重,也可以敲开一扇窗。

下棋,只是它最循规蹈矩的一种用法。

她季然也从来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

贺云卓目光在她妆容精致的脸上停留,“这么聪明了?”

“我又不是只有季锦琛出狱这一条路。既然条条大路都能走,我为什么非要在那一条死胡同里撞到头破血流?贺总不是讽刺我原地打转吗?跳过这一步,直接往前走,不就好了吗?”

她只要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就好了,季泽南认准了这个项目,认准了她,那么她在季源创研自然就有了不可替代的话语权。老爷子和二伯他们,再不愿意,也得认清这个事实。

至于季锦琛出狱的事……后面再说吧。她已经没有那种自以为能撼动一切的天真,更不会像几年前那样,认准一个死理就闷头走到黑。

贺云卓又朝前迈进一步,“既然是我教得好,晚上请我吃饭吧。”

季然抬眼看他,大堂灯光明亮,外面还有阳光,他眼里似乎就是一汪表面平静却暗流涌动的清亮漩涡,无声地诱惑着她点头。

他身后的一众人,连同稍远处的前台,目光似乎都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等待她的反应。

电梯门在不远处再次开合。

“怎么,”贺云卓微微偏头,目光锁住她,“连顿饭都舍不得,还谈什么筹码?什么主动权?”

季然唇角微弯,笑意礼貌而疏离:“公事吗?那我让莫凡——”

“私事。”贺云卓扯唇,径直截断她的话,目光沉静地望进她眼底,“你会感兴趣的私事。”

季然呼吸微微一滞。

他不再多言,只静待她的反应,最后问:“来吗?”

季然缓慢吸了一口气,鼻腔深处那股熟悉的酸涩感又要涌上来,眼眶微微发热。她别开视线,看向玻璃幕墙外明晃晃的晴天,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良久,她终于转回头,看向他,声音有些发涩:“你不是说我永远——”

“犹豫这么久,”贺云卓冷声打断她,眼神里没有什么温度,“那就是不来了。”

季然心口一紧,“来——我来!”

她直视他:“地址你定,告诉我。几点?”

贺云卓看着她迅速恢复镇定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微光,那短暂的停顿与挣扎,在他眼里真是刺眼。

“七点。”他报出一个时间,简洁明了,“酒店,我房间。”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等待的电梯走去。他身后的助理团队立刻跟上,一行人重新步入电梯。

电梯门合拢前,贺云卓的目光最后一次掠过仍站在原地,身形挺直的季然。

季然见他彻底不见,才缓缓松开了一直在身侧紧紧攥住的手。

“然总?”莫凡低声询问。

“没事。”季然摇了摇头,走向大门,“我们先回去酒店。”

回到酒店房间,韩菱已经回去了宁城,季然找不到人商议。

她站在衣帽间前,看着里面悬挂的衣物,无从下手。

赴约该穿什么?是保持白日的干练?还是换一种更私人的风格?今宜如果看到,会不会喜欢她穿得稍微……可爱一点?

带礼物吗?今宜会喜欢什么?毛茸茸的玩偶?亮晶晶的发卡?还是甜甜的糖果点心?该选什么颜色?粉色?鹅黄?

她试图从自己遥远的童年里寻找参照,自己小时候会喜欢什么?记忆却模糊一片,仿佛蒙着厚厚的尘。那时候,她的一双眼,尽巴望着追随着别的孩子被父母牵住的手,或是拥入的怀抱——

思绪打了个回马枪,今宜会不会也会羡慕别的孩子有完整的家呢?

这个认知带来一阵尖锐绵长的酸楚。

季然捂住脸,发烫的眼皮再也关不住滚烫的泪,她背过身,靠着墙上那面镜子缓缓滑坐下去。

晚上九点。

窗外是连绵铺展的灯火,总统套房的落地窗前,精致的餐桌已然布置妥当,菜肴静静地陈列着,热气散尽,只余下一层油光凝滞的表面。

贺云卓独自坐在那里,背对着璀璨的夜景,身影在宽敞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孤直冷硬。

他面无表情,目光落在对面空荡荡的座椅上,一动不动。

时间,在寂静中被无声地拉长,墙上,那架造型精巧的复古钟表,指针终于完成了又一轮缓慢的跋涉。

他唇角勾起一丁点儿弧度,眼里的情绪渐渐冷却,沉底,凝成一团自嘲和厌弃。

季然啊季然,他在心里无数次默念这个名字。

你就是这样。

一次又一次。

用你的犹豫,你的退缩,你的狠心……完美地错过所有可能。

每一次。

永远。

都这样。

楼下,不知何时又下起了细雨。

季然站在酒店对面的街沿,隔着濛濛的雨幕和川流的车灯,望着那扇旋转门。

她给自己定下一个规则,如果旋转门再次开启,出来的是一对情侣,或者看起来像是伴侣的人,她穿过马路,进入那扇门。

雨丝斜斜地打过来,在她头上和脸上织成了一层薄纱。旋转门再次转动,她的心跳便跟着漏掉半拍。

出来的是步履匆匆的独身旅客,是谈笑风生的商务团队,是带着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

不是她要的征兆,但又是她要的征兆。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看见酒店的灯火在雨水中漾开,晕成一片模糊而遥远的光海,湿漉漉地映在她眼里。

对面,两人正朝着那旋转门走去。男人撑着伞,微微倾向身侧的女人,手臂环在她的肩上,女人仰头对他说了句什么,男人便低下头去听。

雨还在下。

季然站在原地,看着那对身影相偕步入旋转门。

她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那凉意直抵肺腑。不再犹豫,她抬步,冲进了前方迷蒙的雨雾里。

旋转门开启,她小跑着进去,发梢和脸颊都沾着细密的雨珠,冰冰凉凉。她抬手,拍打了几下风衣上的水痕。

“季然。”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季然抬眸看过去。

赢清风正站在那里,手中拿着一把收拢的长伞,伞尖还坠着几滴未落的水,身旁站着常潇然。

两人刚刚踏入酒店大堂,工作人员正细心地将他们的长伞套上透明的塑料袋。

真巧啊。又一次,在她心意悬而未决的时刻,遇见了赢律师和他的女朋友。

常潇然笑着走过去,“好几年不见了,怎么在安城?”

季然沸沸扬扬离婚的事,常潇然是知情的。

季然接过酒店工作人员适时递来的干毛巾,低声道了谢,才抬起脸,对常潇然露出一个微笑:“我来安城谈个合作。”

赢清风也迈步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她微湿的发梢和肩头,“看起来……不太顺利?”

季家近期接连的风波,他自然也有所耳闻。她此刻略显寥落的模样,很难让人相信一切顺遂。

季然弯起唇角,笑容明澈,仿佛刚才雨中的落寞只是错觉,“万事开头难嘛。赢律师和潇然姐人脉广,说不定我下一步……就要来麻烦二位了呢。”

话一出口,她自己心里都微微一怔。

老天。她竟然已经可以如此自然地说出这样的话了。

常潇然笑着接过话头:“什么项目?说来听听。我在港城那边认识不少做实业的老板,资源还算可以,说不定真能帮你牵牵线。”

她本就是财经报社的副主编,对商业动态天然敏感。

赢清风也跟着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不远处候着的酒店工作人员,温声嘱咐了几句。

很快,服务生引着她们,就近走向大堂一侧安静雅致的休息区,便端来了几杯热气袅袅的清茶。

常潇然谈吐利落,没有太多虚与委蛇的弯子。

季然见她爽快,便也不多客套,简洁明了地抛出了眼下的核心诉求,需要联合季泽南的公司,进军智能医药领域,在生物医药与精密设备结合的方向寻找突破口。

常潇然听完,眼里便有了光。

她托腮笑起来,“还真有!我给你介绍一位漂亮年轻的合作伙伴,关键是,手里正好捏着你需要的资源。是一位真正有实力的富婆。”

季然真诚地道谢,虽然不指望能一蹴而就,但这一刻,她真切地体会到了那句话的重量,学会经营自己的人脉网络,有时比埋头苦干更重要。

几人简单交谈几句,赢清风便带着常潇然起身告辞。

转身离开时,赢清风脚步微顿,侧首看向季然,目光温和而通透。他大约可以猜出季然在这的目的,毕竟,他并非没有在这家酒店见过贺云卓的身影。

“其实,”他声音平和,带着鼓励的意味,“就像你现在学着出来谈生意一样。很多事情,尝试着去做,哪怕开头磕绊,多试几次,也就没那么难了。”

他微微颔首,留下一句:“季总,希望下次能在港城,和你合作。”

季然笑着点头,真诚道:“好的,赢律。”

一旁的常潇然立刻笑着轻拍了一下赢清风的胸膛,“喂,赢大律师,你这就开始撬我墙脚,抢我客户了啊?”

赢清风揽住她的腰,语气从容,“你是财经主编,我是执业律师,业务范围不冲突,互不影响。”

“才不是呢!”常潇然不依,“说不定我会把季然介绍给我的律师朋友,再通过律师朋友拓展我的人脉网。你把季然预定走了,我岂不是少了一个重要节点——”

她话未说完,已被赢清风带着,笑着往电梯走去。

季然坐在那里喝完热茶,心里那份焦灼与冰冷,似乎冲淡了些许。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显示22:00,这个时间,今宜肯定睡着了吧。

贺云卓慵懒地陷在沙发里,指尖夹着的烟明明灭灭,旁边的水晶烟灰缸里已积了好几个烟蒂,另一只手里握着的酒杯,已经见底。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晕开了昏黄沉默的光圈。

门铃声响起,短促,清晰。

烟灰簌簌落下一截,这个声音已经在他空寂的脑海里,自动地响了无数次,但每一次门口都是空无一人。

门铃又响了一次,他捏了捏眉心,确认不是他臆想中的声音。

贺云卓抬起眼,投向那扇门。

片刻静默,他将烟用力按熄在烟灰缸里,放下酒杯,起身。

他拧动把手,拉开了门。

走廊明亮的光线瞬间涌入昏暗的玄关,勾勒出门口那道纤细的身影。她站在光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迎上他目光时,微微闪动了一下。

贺云卓站在门内的阴影中,看着她,没有说话。

季然扯唇想笑,又撞见他那双眼,那点勉强的弧度瞬间凝固,不上不下地卡在了嘴角。

她垂下眼睫,嗓音干涩:“晚上好,贺总。”

他没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通道。

季然缓了缓神,走进套房,身后的门,被他用脚后跟随意一勾,“砰”地一声闷响关上了。

季然心头一跳,抬起眼去看他。

视线尚未完全聚焦,腰间便骤然一紧!

贺云卓的手臂已牢牢箍住她的腰,力道强势迅猛,顺势一带,将她整个人转了个方向,后背抵上了刚刚合拢的门。

他的气息瞬间逼近,将她困在了他与门之间,咫尺之距,避无可避。

季然紧闭了眼。

“睁开眼睛。”他冷冷道。

她红唇紧抿,长睫在眼下投出细微的颤动,没有依言睁开。

“不敢?怕了?怕什么呢?季然。”

他抬手,指背轻轻擦过她的脸颊,那触碰冰凉,“我有时候是真的搞不懂你,对我出尔反尔,你是真的成习惯了吗?”

“答应来的是你,让我等到现在的也是你。”贺云卓掐住她的下巴,继续说着,“现在站在这儿,闭着眼,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还是你。”

他微微歪头,端详着她紧绷的脸,“季然,你到底想怎么样?还是说,你只是习惯了这样,先给一点希望,再亲手把它掐灭,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等?”

他自顾说着,话语里的沉郁与自嘲,刺得季然心口发紧。

她终于无法再维持闭眼的逃避,睁开了眼睛,视线直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翻涌着她不敢深究的暗潮。

“我没有……”她声音微弱,“我没有想……我只是……”

她语无伦次,连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混乱的思绪,解释那场雨,那场偶遇,和她最终站在这里,那份混杂着期待与惶然无措的复杂决心?

她想说,来之前,她花了很长时间试图让自己放松,想以好一点的心情见他,见今宜。她反复纠结着该说些什么,对他,该如何为过往的缺席与伤害道歉,对今宜,又该如何笨拙地解释自己是谁,为何现在才出现……

她心里积压了太多太多话,重的,轻的,痛的,暖的,全都堵在胸口,找不到一个妥帖的开头。

贺云卓静静地看着她语塞的模样,眼底最后那点微弱的星火,也随着她这苍白无力的辩解,熄灭了。

他松开了钳制她腰际的手,也收回了掐在她脸上的手,向后退开了一步。

距离拉开,空气重新流动,压迫感减轻。

季然看着他,又觉得这样的自由是无所依附的空荡,一颗心没有着落,很轻飘,很不安。

她唇瓣翕动,正欲开口。

“行了。”他不再看她,转身进去,“不用说了。”

季然跟着他进去,餐桌上还摆放着完整的晚餐,显然未曾动过。酒已经空了,空气中残留着烟味,更别提沙发旁的烟灰缸更是堆满了烟蒂。

许是思绪打转,她看向他又要掏烟的动作,轻声开口:“我也还没吃饭。我叫酒店送点吃的上来,好吗?”

贺云卓没应声,径自抽出一支烟,低头点燃。

季然看着那簇明灭的火光,静默片刻,又道:“这几年,我厨艺进步了不少。你……要不要试试看?”

话说得平淡,生疏的试探和讨好,真是不适合她。

青白色的烟雾自他唇边缓缓逸出,模糊了冷峻的侧脸轮廓。

季然等不到他的答案,也不再追问,走过去找到座机电话,麻烦对方送一些简单的新鲜食材上来。

挂断电话,他还在那里抽烟,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季然看着他那道冷漠而疏离的背影,心底漫开一种陌生的恐惧,不是源于他刚刚的怒气和强势,是这种全然捉摸不透又无从下手的沉寂。

丝丝缕缕的烟雾在空气中静静飘散。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朝他伸手。

贺云卓冷冷睨她,“你管得着吗?”

季然笑,“不是啊,只是看你抽得挺投入的。经常见你,你好像都在抽烟。”

她的手靠近他唇边,“给我试试看?”

贺云卓把烟挪开,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脸上。

半晌,他一扯唇角,笑意凉薄:“试什么?烟?还是别的?”

他没等她回答,将指间燃了半截的烟递到她面前,烟头明灭的红光几乎要触到她手指。

“试试?”他重复着,语气不善,“季然,你试试?”

烟头太近,灼热逼近手指。

季然抬眼望进他晦暗难辨的眼眸里,掌心翻转,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腕温热,骨节分明,肌理结实,她一只手握不全,她又伸出另一只手,双手稳稳地拢住他,同时顺势从他指间,取下了那截烟。

烟头的红光在她指间晃动,一小截灰烬掉落在地上。

季然与他对视,两人很近,近到可以看清彼此眼中的细微波动。

“我不试这个。”她的声音很轻,“我试过了,味道很糟糕,除了让人咳嗽流泪,流得更多,其它什么用也没有。”

他瞧着她,没有说话。

季然一手捏着烟,一手依旧握在他的手腕上。

“贺云卓,”她叫他的名字,“我今晚来,不是来试这个的。”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那里曾映过她的笑,也盛过她的泪,可如今只剩下她不敢多加对视的情绪了。

这可怎么办?满腔的话又都卡住喉咙了。

她垂下眼睫,咽下那翻涌的苦涩,“对不起。”

三个字落下,轻飘飘的,时间又开始变得漫长无声。

烟在她手里默默燃烧,细长的灰烬积了长长一截,摇摇欲坠。

贺云卓依旧维持着被她握着手腕的姿势,没有挣脱,也没有靠近。他看着她,眼底渐渐卷起风暴,是恨,是嘲,是某种被她这三个字彻底点燃的积压了太久的怨怒。

他手腕微微一动,反手攥住了她的手腕,高高抬起。

她指间的烟灰终于断裂,飘落。

贺云卓瞧了眼,夺过她手里已经彻底熄灭的烟,丢在了地上。

“你知不知道,”他逼近一步,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真是恨透你这样子!季然,你以为你是谁啊?你凭什么——凭什么觉得,一句对不起,就能把这一切都抹平?”

他双眼通红,恨意与痛楚交织。

这样的眼神又来了,季然强装的镇定溃不成军。

“你总是这样!”他将她往自己身前一拽,“摆出这副身不由己的样子,好像全世界都在逼你,逼你对不起我!季然,你的心呢?你的心是不是早就硬成了石头,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有心?”

季然不敢眨眼,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门铃好像响了,应该是送食材——”

“你给我闭嘴!”他厉声打断,胸膛剧烈起伏,“这门铃在我脑子里响了一整晚!今天你让我像个傻子一样等到深夜!现在,你又想拿什么借口搪塞过去?”

“对不起……”泪水终于滚落,她哽咽着吐出这三个字,苍白无力。

“滚吧。”

他松开钳制她的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抬手用力抹了把脸。

“滚吧。”他背过身,不再看她,声音低沉下去,“趁我还没说出更难听的话之前……滚出我的视线。”

-----------------------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在2026第一天没有写甜章,

请看以下if线——温馨线。

元旦,Aileen跟着妈妈在外面出差,酒店高层落地窗,窗外开始飘雪。

Aileen趴在玻璃上,眼睛亮得不行,回头跟妈妈确认:“妈妈,可以出去堆雪人吗?”

宁城几乎不下雪,哪怕深冬也只是湿冷的雨,这样的雪景对她来说实在新奇。

季然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看着女儿雀跃的小脸,笑着点头:“可以。等妈妈忙完这一点,我们就去露台上堆。”

Aileen闻言,立刻欢呼一声,转身就扑向自己的小行李箱,她是有备而来的,出发前妈妈就告诉她这里有雪可以堆雪人。

等季然忙碌好,就看见小家伙已经全副武装地站在穿衣镜前,正美滋滋地左看右看。

围巾,帽子,羽绒服,穿反了的雪地靴,还有左手右手不分的手套。

季然忍俊不禁,正要帮她整理,门铃声又响起。

候在一旁的保镖开了门。

贺云卓迈步进来,Aileen小跑着扑了上去,“爸爸。”

贺云卓弯腰稳稳接住她,抱在怀里,径直走向季然。他目光落在季然带着笑意的脸上,低声对怀里的女儿说:“贺今宜。”

这是父女间的小暗号。

Aileen收到指令,举起两只小手,乖乖捂住自己的眼睛

贺云卓一手稳稳抱着女儿,另一手揽过季然的腰,低头,将一个温柔绵长的吻印在她的唇上。

片刻后,他松开她,顺手拍了拍女儿头上那顶戴歪了的毛线帽。

Aileen这才放下小手,睁开眼,小脸上一本正经,“我刚刚数了一下,爸爸妈妈今天kiss是20秒,上次好像是26秒。”

季然笑着问:“那是多了还是少了?”

Aileen掰着手指头,20、26地来回数,数不过来。

她索性把小脑袋往爸爸怀里一拱,耍起赖来,“哎呀妈妈,数不清啦……我们还是先去堆雪人吧!”

于是,三人穿戴整齐,一同来到套房外宽敞的露天平台上。

外面积满了厚厚的一层雪。

Aileen穿得圆滚滚的,活像一只行动不便的小企鹅,刚兴奋地迈出两步,就“噗通”一下,整个人脸朝下栽进了软绵绵的雪堆里。

贺云卓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她羽绒服的后领,将她从雪堆里拎了起来。

季然心头一紧,生怕她摔疼了要哭鼻子,结果——

Aileen借着力道抬起沾满雪花的小脸,非但没哭,反而咯咯地笑起来,指着自己刚才摔出的那个雪坑,奶声奶气地宣布:“快看呀!雪里也有一个金鱼啦~”

哈哈~

2026,年年有余哦~好运连连~

([橙心]8888的字数,算双更合一了哈~,谢谢你们。最后,厚着脸皮向大家求一个小小的作者专栏收藏。它关系到作品的积分、榜单和更多被发现的机会,对我这种透明小卡拉米还挺重要的。如果大家读下来觉得故事还行,对我写的东西有点兴趣,希望能顺手点一下专栏收藏支持鼓励~或者专栏里有感兴趣的预收文也可以先收藏呀!

每一次开文都是“三无”状态(无预收、无榜单、无曝光),从几十个甚至零收藏开始攒,真的挺不容易的,心里也总是没底。这篇文也是从最初的17个收藏,一点点攒到了现在,真的很感谢一路陪伴的你们~

无论如何,都谢谢大家看到这里~感激不尽~[抱抱][橙心])